老虎

75 / 93 章 · 3,247

一个寂静的雪夜,也许是气压低的缘故,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平静的。

苏雷也知道你回来了,说过几天等你妈妈身体恢复点来医院看你们。边城双手都抄在外套兜里,慢慢沿着江边朝前踱着步子。

童瞳注意到今天的边城还是没戴围巾,自从那天晚上说要还给童瞳之后,后来并没有带过来,也没再提,他一贯穿得少,童瞳点头:好,我也想见雷哥,你冷吗边城?

边城摇摇头:不冷。他转头:你有点冷吧?

童瞳穿一件黑色的羽绒衣,走了一阵已经不打嗝儿了,脸又变得白白的,耳朵尖有点发红,边城指着前面说:那儿有个卖帽子的,走,去看看。

是一个小地摊,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中年大叔,摆着一个五颜六色五花八门的帽子摊,见两人过来赶紧招呼生意。

天儿这么冷,江边没人,童瞳和边城估计是他今晚第一对客人。

这几天都没什么人吧?边城跟大叔闲聊,递过去一支烟。

是唉,有什么办法,人不来我也得摆着,要养家糊口吃饭啊。大叔很无奈。

两人一起蹲下来,小摊上毛线帽毛毡帽棉绒帽应有尽有,朴实无华的,花里胡哨的,兔耳朵的,童瞳拿了一顶普普通通的黑色毛线帽套到头上,边城手指夹着烟,眯着眼吸一口,摇摇头说:不好看。

那你来选。童瞳瞥一眼小摊,又补了句:兔耳朵我可不要。

依你的,除了兔耳朵,我选的你可不能不要。边城掐灭了烟,认真选起来,他的眼神快速滑过那堆朴实无华的毛线帽,落在了五彩缤纷的那一堆

童瞳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看到边城在那堆兔耳朵下面翻出了一只小老虎帽

深黄色的,瞪着圆滚滚的两只大眼睛,还盖着会闪啊闪的眼睫毛,帽子中间的老虎额头上一个王,后头还拖着一根打着卷的长尾巴,童瞳抗拒,赶紧站起来往外跳开:不要!饶了我

边城还蹲着,一手兜着老虎帽一手招呼他:你都答应了,哪还有反悔的,这帽子暖和,里头都是绒,真的,你来试一试嘛。

这是小孩儿戴的!童瞳捂着肚子笑:哎你怎么这样,这么坑人。

这不是小孩戴的,就是大人的。摊主大叔笑着帮了腔。

你看,听见没,老板都说了,你来试一试,真不喜欢就不买。边城连哄带骗。

童瞳无奈,走过去再蹲下来,边城摘掉他头上的毛线帽,把小老虎套了上去,不等童瞳反应,他铿锵有力地说:好看!又转头问大叔:老板你说是不是好看?

对对,跟周星驰演的那个韦小宝一模一样,好看!有气势!大叔一连串帮腔。

童瞳不照镜子也猜得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他捂住脸:你杀了我得了。

老板就这顶了,多少钱?边城拿出钱包要掏钱。

等等!童瞳急中生智,看着边城不怀好意地说:要买买一对,不能我一人像个神经病。

边城的笑僵在脸上,童瞳得意了。

大叔却说:哎呀,这老虎帽就一顶。

边城的笑又融化了,大叔又说:要不其他的你看看,这儿还有兔子,狐狸

边城的笑又僵住,拦着大叔说:好了好了,我们就要老虎帽。

别啊。童瞳随手抄起那只兔耳朵,麻溜套到边城头上,发出由衷的欣赏:好看!

兔耳朵绒毛帽还是粉色的,长长两只耳朵,一前一后地耷在边城头上,童瞳笑得直不起腰:我才发现你竟然这么适合粉色!

边城骑兔难下,自己造的孽自己要受着,他只能顶着粉色可爱少女心跟大叔说:两顶,多少钱?

还别说,绒毛帽果然抗风,童瞳冻得通红的耳朵尖立马暖了过来,两人继续沿着江边走,各自心中庆幸,还好天气这么差,黑灯瞎火的没什么人,不然这道奇观不得回头率百分百。

只是随便一个眼神看到对方都能笑得走不动道。

哈哈哈哈你好傻啊!

你才比较傻!

切,我可是老虎这么威风。

兔子比较可爱。

童瞳微微红着脸,低头看脚尖,踢着石子儿往前走。

江岸的石栏下还有台阶,一级级直通到江水中,台阶上有人在放烟花,几个年轻男孩女孩拿在手里转圈,叽叽喳喳说着话,隔得远,听不真切。

边城看着他们:好快,又要过年了。

还有三天,童瞳在心里算了下日子,从西双版纳往昆明去那天开始,时间在他心里就变得模糊了起来,这会边城一说,心中暗暗惊了下,真的好快。

他问边城:你快回老家了吧?边城要回应城过年,他还记得。

不料边城摇头:不用,好几年没回过了。

童瞳一怔:那你家人也都不回?

我姐姐他们还是回的,只是我没有。边城说。

为什么?

边城头微微垂着,语气很平淡:很早就没什么来往了,她们不理解我,我也放弃让她们理解了,各过各的吧,挺好。

仿佛一簇焰火在心里炸开,童瞳不是不震惊的,虽然前几年苏雷那个误打误撞的电话里提过边城没有回家里的公司,但他只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没想到边城整个跟家里都决裂了。

彻彻底底地,毫无保留地。

都不用问原因,童瞳知道原因,为什么决裂,他自己就是原因。

边城转头,看到小老虎圆滚滚的大眼睛下面一双红红的眼眶,他伸手在老虎耳朵上揉了揉:干嘛呀,愁眉苦脸的,这样不挺好么,谁都不用为难自己,勉强自己。

童瞳说不出话,边城从来没妥协过,没有为了工作为了钱妥协,也没有为了感情妥协,他就是硬生生扛到了现在,自己本该是他身边那个陪着一起走的人,但他愚蠢地退却了。

换成现在的童瞳,也许有更好,更成熟的解决方式,至少可以对爱人坦诚,一切的困境也好,家族遗传疾病也好,再把选择权交给对方,但他没有,他自己做了自以为最正确,对对方好的决定,悄然决然地走了。

这是最糟糕的决定。

时间过去这么久,童瞳看着平静流淌的江面,一切就像长江水一样,无可回头。

他对边城挤出一个无敌难看的笑:我好蠢。

这话没头没尾,边城却听懂了,他沉默了几秒,说:都过去了。

童瞳的心突然降了温,边城的声线温和,听起来像是安慰,但童瞳知道,他说的是,那些义无反顾的爱,也一并都过去了。

回到车上童瞳摘下帽子抱在怀里,边城送他回酒店,一路上童瞳都沉默着,边城看了他好几眼,却也没说什么。

车开到酒店门口,童瞳以为跟往常一样,他们直接在车里告别,正要跟边城说再见,却听到他说:我送你上去。

夜已经深了,酒店大堂也安安静静的,童瞳手里抱着老虎帽走进去,前台小哥往他手里看了一秒,忍不住笑了笑,童瞳也尴尬地勾了勾嘴角,闪到电梯口。

在这酒店住了这么多天,还是边城开的房间,但他从来没上去过,最多在大堂等着,要送他上去,还是头一次。

童瞳心里有些打鼓,两人进电梯的一瞬间童瞳甚至有些恍惚,仿佛一秒穿越到樱花酒店。

楼层到了,电梯门开,眼前一片暗红配暖黄,童瞳清醒过来,不,没有墨绿,没有丝绒,再也没有樱花酒店了。

两人沿着走廊走向靠里头的房间,地毯厚重无声,童瞳却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咚,咚,咚,他习惯性按住胸口,别跳了!

到房门口,边城问:带卡了吗?

嗯。童瞳抱着老虎帽,拎着包在里头一通翻找,抓出一大把东西,哗啦一下全散在地上。?不好意思。他又手忙脚乱地蹲下来收拾。

边城也蹲下来,帮他把地上散乱的一堆收好,从里头抽出房卡,轻声说:这么大人了,还这么毛手毛脚的。

隔得太近了,边城说话的鼻息几乎都喷到童瞳面上,这么热,童瞳手心,后背都冒出细密的汗,他闻到了边城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烟草味,熟悉的,狠狠揪住他的心。

这么多天,第一次闻到这久违的气息。

童瞳双眼发直,他盯着边城,这张脸笼罩在暗影中,只看得见轮廓,还有眼珠一层温润的光,边城的睫毛轻微地抖动,童瞳想,怎么,他也在紧张吗,他为什么紧张,他在想什么?跟自己想的一样吗?

他看到边城微翘的上唇,目光凝住,他想了千百次的亲吻此刻就在眼前。

边城缓缓地靠近他,更近了,童瞳闭上眼睛,喉结滚动。

然而,边城只是轻轻抱住他,把他拉着站了起来,然后把房卡贴上去,滴房门开了,他把房卡放进墙上的卡口,低沉着嗓子对童瞳说: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晚安。

童瞳定在了门口,过了好久才缓缓关上房门。

手里一直抓着的小老虎被他捏出五道指印,他放下东西走进洗手间,没开灯,呆呆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边城下了楼出了电梯,大步走向停车场,越来越快,几乎跑了起来,他发动车,几乎以最快的速度开上了马路。

然而开了不到两百米,他靠边停了下来,双闪灯亮起,他俯在方向盘上,双手紧紧攥着大口喘着气,过了很久才缓缓抬头,眼眶一片红晕,小瞳。他念这个名字,像一个咒语,这么多年了,此前无解,此刻仍是。

他重新踩下油门,朝离咒语越来越远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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