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郁星进手术室,童瞳和童世宁六点半就去了病房,郁星该做的术前检查,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护士还没来,童瞳想让郁星安静地再睡会,童世宁却神叨叨地在一旁不停唠叨:昨晚上我做了个梦,哎呀那个吓人,半夜把我吓醒了,醒来才发觉是个梦,又庆幸了半天。
童瞳不想理他,郁星却好脾气地问:梦到什么了?梦都是反的,梦到不好的才叫好。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童世宁一点不像半夜被吓醒没睡好的样子,拖着凳子往郁星床边靠了靠:我梦到医生那手术做得没完没了,一直在手术室不出来,里面红彤彤的全是血
童瞳简直怒了:有没有搞错?!啊?这会讲这个?!
童世宁才反应过来:对对对,不吉利不吉利,你看我
郁星倒很平静,还安慰他:没事,都说了梦都是反的,你做这个梦今天我手术一定顺利。
童瞳瞪着童世宁,到底谁才是病人?谁做手术?病人还要安慰家属?
他把房间的灯调暗,跟郁星说:时间还早,护士站才刚交班,你再睡会吧?
我睡不着。郁星把枕头都垫在身后坐起来,把手伸向童瞳,童瞳坐到床的另一边,握着郁星的手,细瘦伶仃的一只,童瞳的手型跟郁星很像,都是指骨纤长的一类,他轻轻紧了紧郁星的手,低声说:妈,没事的。
我不怕。郁星说:一晃都二十七了,是个大人了。
童瞳点头,心里一阵酸,郁星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跟童世宁说:水不太热,你再去打点热水吧?
怎么会?童世宁摸了摸杯子,疑惑地拿起来保温壶去走廊的开水房。
郁星这才跟童瞳说:一会手术结束,无论医生跟你们说什么,都不要怕,小瞳,你爸年纪大了,有什么消息你先别让他知道,你跟医生去沟通,你看我还没做手术呢,你爸就慌成这样。
嗯。童瞳点头,他很想问郁星,你知道我爸想跟你复合吗,但这当口实在说什么都不合适,他把话咽进肚子里。
没想到郁星却问他:小瞳,那个男孩,就是你留信给他的那个,这次回来你们见过面吗?
童瞳怔住,他有些不敢看郁星,郁星却攥着他的手,温和地问:去武汉接你的那个朋友,还有帮忙安排病房和酒店的人,就是他吧?
嗯。童瞳不想瞒郁星,他抬头,看着郁星说:是他。
郁星仿佛松了一口气:那男孩当时找过来的时候,失魂落魄的,就跟一个月没吃饭没睡觉一样,我真怕他出什么事。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狠狠拧了下,童瞳睫毛闪动,他说:他有说什么吗?
郁星摇摇头,回忆了下:他只问我小瞳在哪,有没有回过这里,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你在哪,你的手机打不通,我也只偶尔收到你的消息,你说你出去找工作,我就跟他说你已经走了,不在宜江,然后给了他那封信。
他看了吗?童瞳问。
看了,当着我的面拆开,我不知道你写了什么,看完后他整张脸惨白惨白的,那么高的个子,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站都站不直了,我赶紧让他坐下,又给他冲了杯红糖水,准备煮个面给他吃,但他说什么都不要,红糖水喝了一半就走了。
童瞳整个人定在那里,随着郁星的讲话,童瞳仿佛看到边城当年的样子,到处找啊找,最后走投无路地找到郁星的家里,拿到那封决绝信。
他把手从郁星手里抽出来,垂头捂住了自己的脸。
过往种种,皆无可原谅。
他是个好男孩。郁星摸着他的头:但是,我相信你离开他也有你的理由,对不对?
童瞳虚弱地点点头,郁星叹了口气:随缘吧,小瞳,该在一起的人,总会在一起的,你看我跟你爸
正说着,童世宁推门进来,郁星的话戛然而止,童瞳看了门口一眼,原来郁星心里早就一清二楚,也早就接受了,该在一起的人童瞳想,边城不是该在一起的人,是他亲手葬送过的人。
护士站的小护士们过来,给郁星换手术服,做最后的术前准备,一边柔声跟她说着话:阿姨别紧张啊,叶主任做这种手术都快半辈子了,小事情的,一会上手术台前会打镇静剂,到时候就一点儿都不紧张了。
郁星笑着反过来安慰她们:阿姨不紧张,阿姨也活了半辈子了,没什么遗憾,什么都能接受。
童瞳转头看向童世宁,他的眉头从早上出酒店就没放松过,紧张是他,童瞳拍拍他的肩:小手术,放心。
走进手术室的最后一刻,郁星还转身冲童瞳和童世宁笑了下,童瞳也笑了笑,转头看到童世宁的脸上有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手术预估时间差不多有三个小时,童瞳跟童世宁坐在等候厅,里头零零散散还坐了几个别的正在手术的病人家属,他跟童世宁说:出去吃点东西吧,时间还早。
童世宁摆摆手:吃不下,什么时候了哪还吃得下。
童瞳叹口气,正准备说要不我去吃,给你带点儿,就看到等候厅关着的门把手向下转了转,门被人从外面扭开,一个很高的身影侧过半边身子朝里看了看,正跟童瞳的视线对上,那身影进到大厅又转身把门关上,走到童瞳身边。
童瞳站了起来:你怎么来这么早。他看看墙上的挂钟,才八点零五分。
说了要来陪你,这不刚好。边城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给你和叔叔带的早点,估计你们一大早也没空去吃东西。
童瞳接过来,热腾腾的豆浆,一个纸袋上写着蟹粉小笼,童瞳一怔,想起最后走的那一天,他吃过的最后一餐就是边城留在客厅餐桌上的蟹粉小笼,一瞬间恍了下神,童世宁连连对边城说谢谢,又问童瞳:这是你朋友啊?
啊,对,童瞳回神:爸,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朋友,边城,这次去武汉接的我,又安排了病房和酒店。
哦哦,童世宁上前招呼边城坐下:哎呀,太麻烦你了,我们家小瞳不懂事,回来了也没好好谢谢你,最近家里又乱
没事的叔叔,边城一边安抚童世宁,眼神却看向童瞳:我跟小瞳认识很久了,谈不上帮忙,都是顺手的事。
哎哎。童世宁一边应着,手术期间心里七上八下,一时除了谢谢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吃东西吧,一会凉了。童瞳把豆浆打开递过去。
边城换了个位子,坐到童瞳身边: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童瞳一边吃,含糊说道。
那就好。边城说。
过了会他又说:我找了两个很专业的护工,这几天手术后24小时轮流给阿姨做护理,这样你和叔叔能轻松点,至少夜里不用住在病房。
童瞳还没说话,童世宁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找啥护工啊,我跟童瞳两个人忙得过来,不还有护士嘛。
护士站要负责一层楼的病人,有时候会顾不过来,叔叔,照顾手术病人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讲究,有个专业护工你跟小瞳也能放心点对不对?阿姨也能早点恢复。边城耐心解释。
也是,也是。童世宁很快被说服了:还是你想得周到,以前她生病我也照顾过,但做手术还真没有,你这么说倒提醒我了,我还能凑活,小瞳哪里会照顾人呐,别捅出什么娄子。
我怎么不会照顾人童瞳一听这话就恼火,童世宁就喜欢当人把他贬得一无是处,小时候是,到现在还是。
边城按住他,轻声说:别吵架,听过就算了。
童瞳一口气闷住,不算了还能怎样,从回来到现在,跟童世宁要是想吵架,简直每分钟都能吵起来。
陪我出去抽根烟?边城眼神示意。
嗯。童瞳跟童世宁打过招呼,两人往门口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拉开外面是个小小的铁栏杆阳台,两人走出去,童瞳惊讶地发现,雪停了。
天并没有晴,看上去云层还是很厚,铅灰色的压抑着,但没有再落雪了,随口问:下了几天?
七八天吧。边城啪地点燃打火机,烟头红芯闪了闪。
记忆中宜江没有连续下过这么久的雪,这里的冬天虽然冻人得厉害,也经常下雪,但并不会下起来没完没了,阴沉,潮湿,寒冷,是这里冬天的常态。
也没有风,空气仿佛凝滞了,边城看一眼天:估计还有雪,还没完。
楼下面医院内部的空地被清理过,没有积雪,但道路两边扫起来的雪堆得老高,一大早医院忙的只有门诊和急诊,住院部内里还是清净的。
最近一直是你爸在医院照顾吗?边城问。
是。童瞳手肘落在栏杆上,人微微向下俯着:我妈在家昏倒,醒来后的求救电话居然打给了他,然后就这样了。
一口白烟喷到空气中,很快散了,边城背靠着栏杆:也好,少年夫妻老来伴。
童瞳皱了皱眉:你也这么想?
边城顿了顿,问他:不这样,你希望是哪样?
童瞳老实说:我不知道,但是,总觉得两个前半生都在互相伤害,不对,是我爸一直在伤害我妈,到老了居然当做没事发生一样地和好?这不公平,施虐过的人不配得到原谅,他还没有得到惩罚,他那么对我妈,对家人的时候就应该做好孤独终老的准备。
边城看童瞳的眼神有几分诧异,还有几分劝慰:小瞳,不原谅的只有你,你妈妈应该已经原谅了。
童瞳不出声,郁星心软,对童世宁和任继凯是,对童瞳也是,唯独对她自己不是。
边城又说:即便你不愿意,但你妈妈已经做出决定了,要尊重她的决定。
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能这么心平气和。童瞳有些没好气。
你看你的样子哪像心平气和,跟只河豚一样。边城忍不住笑了。
喂!童瞳也忍不住:你这都什么形容。
气鼓鼓的哎。
几句插浑打科的玩笑过后,童瞳发现自己好像轻松了一点,不仅对家人,还有面对边城,那股一直横亘在两人中间怎么也戳不破的难堪和低气压,终于散掉一点点。
但他还是叹了口气:真不公平,对我妈是,对我爸也是,只是是不一样的不公平。
边城一支烟抽到尾,在铁栏杆上掐灭,眼睛低垂着:感情哪有什么公平。
童瞳一怔,他抬头看向边城,边城的视线却飘向云天外,望着冬季荒凉萧索的城,对不起,童瞳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重复这三个字,就要涌到嘴边,边城突然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他,笑了笑:回去吧,你看你耳朵都冻红了。
童瞳揉揉耳廓,微痛,那三个字又顺着咽喉落了下去。
童世宁裹着羽绒服坐在离手术室大门最近的座椅上一动不动,时间过得格外漫长,感觉熬过了半个多世纪,看看墙上的钟才过去两个多小时。
突然手术室的门打开,一个护士拿着个血淋淋的托盘出来喊道:郁星的家属在哪里?
童世宁和童瞳瞬间起身:在这。
护士走过来,把托盘往两人面前一伸:这是病人手术中取下来的肿瘤病灶,看过没问题在这里确认签字,然后送去活检。
童世宁整个人都在抖,他哆嗦着嘴唇问:这是好还是不好?
护士的脸和声音都不带感情:现在只是取下肿瘤,要活检过后才能确定性质。
童瞳拿过笔签好字,扶住童世宁的肩膀跟护士说:好了没问题,去活检吧。
他很冷静,跟童世宁说:我看剥离下来的东西比较规整,是好事。
童世宁茫然地点头。
边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来递给童瞳和童世宁:我也看了下,边缘光滑,不像恶性的。
童世宁这才稍微松了松心神。。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浑身插着管子的郁星被推了出来,叶主任摘掉口罩,朝他们笑着说:手术很顺利,请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