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

27 / 93 章 · 3,617

这一夜的瓢泼只是个开头,秋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第二天转为绵密如针,大清早,童瞳裹了件厚卫衣外套走进高二三班教室,发现全班有一半的人都感冒了。

一节带着鼻音的英语早自习过后,童瞳回到办公室,连打了三个喷嚏,头晕脑胀的感觉提醒他,你也感冒了。

不知道是被学生传染的还是因为昨夜受凉吹风,他今早见冷超和程山山都安然无恙,怎么只有自己中招。

但该做的事儿一件不能少,十月的月考在即,他接手教出来的学生,不能在他手里弄得成绩下滑,许颖对他照顾有加,年级成绩排名直接跟任课老师的奖金绩效挂钩,他可不想他弄砸了场面,承担损失的却是他人。

中午他没胃口,饭都没吃,英语课代表张岚到办公室找他,给他带了一盒感冒冲剂,还找了只水杯冲好了药递给他,小姑娘说话很坦白很大胆:童老师,这药是咱们班同学让我拿给你的,你这都是被我们传染的,老师放心,我们会对你负责的。

说完咧嘴一笑,一颗虎牙露在嘴唇边,童瞳没力气,只顾着失笑,现在的小兔崽子们,还负责

冷超心理不平衡:你这都是什么待遇?啊?父慈女孝的,我怎么就整天被冷嘲热讽,咱们还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实习么

童瞳伸手捶了一拳:说话注意点,这都什么用词。他朝张岚挥挥手:谢谢你啊,快回教室去吧,别跟这儿听冷老师胡扯,都被带坏了。

张岚笑嘻嘻往外走,又叮嘱了句:这药不会瞌睡,童老师过俩小时记得再喝一包。

一下午改卷子,旁听许颖在其他班的课,备课,熬到晚上又上完晚自习,感觉整个人的电量都放光了。

冷超今天没晚自习已经提前撤了,深夜十点的凄风苦雨,他跟程山山结伴下班。

跟着下自习的人群往外走,程山山主动坦白:一会苏雷会来接我,咱们可以顺道一起回去。

童瞳有些吃惊,昨天那种特殊情况,苏雷临时来救急就算了,怎么今天还来?他问程山山:你不是都当面拒了他,他怎么还这么一下卡壳想不到合适的词。

程山山顿了顿,收了自己的伞,钻到童瞳的伞下,跟他靠近低声说:昨天他送我到寝室,在楼下跟我聊了会。

怎么说?

他说,他明白我的想法,说从我老家回宜江后确实难受了很多天,也想了很多天,从想不通到终于想通了。

他想通了什么?童瞳难以理解。

程山山定住,她目光看向前方,苏雷的路虎果然停在了校门口,程山山说:他说他接受了,接受我所有的想法和对未来的规划,但只要我还在宜江,他就想多陪我一天。

童瞳怔住,程山山已经从他的伞下又钻了出来,撑开伞朝苏雷的车快步跑了过去。

回过神来童瞳也小跑了几步跟上去,突然他停住,路虎SUV后面还跟着一辆车,那辆古老破旧的沃尔沃也在,童瞳呆在原地,程山山按下车窗,苏雷从里侧对童瞳喊话:童瞳,有人专门来接你,我就不半路拦截了啊,先走一步!

路虎调转车头驶开,溅起一溜水花。

童瞳走到沃尔沃车旁,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车内正放着跟这辆沃尔沃一样古老的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唱,不要再想你,不要再爱你

边城突然不着边际地说了句:绿岛整天放伍佰,在那待多了不知不觉听习惯了。

童瞳说:绿岛要转让了。

边城点头:我知道,看到了。

绿岛,秦澍童瞳突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看着边城:为什么要来接我?

这是个问句,却又不像是个问题,童瞳在心里打鼓,自己在问什么,在逼迫边城说出什么答案?

边城看了他一眼,车子启动,转向灯亮起,掉头,朝市区驶去。

要穿过整个市区才会到S大所在的夜明珠,边城跟苏雷走不一样的路线,他稍微绕了一圈,然后一直沿着长江边开。

那个问题边城没有回答,却说:以后每天我都来接你。

童瞳不依不饶:为什么?

穿过一个路口,边城突然把车停到路边,双闪灯亮起,他看着童瞳,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因为我想这么做,我还想做更多,你想知道都是什么吗?

这也是个问句,却更不像是个问题,童瞳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胸腔开始起伏,他努力让自己平静,看起来波澜不惊,他回望着边城,眼神里加进去一点狠,说:不,我不想知道。

好,那就别问,以后我接你下班,如果早上来得及,我也会来送你上班。边城按掉双闪,重新回到路中间:有时候早上杂事太多,不一定来得及,我尽量安排好。

童瞳突然就不想再问了,什么都不想问,不想知道了,就这样吧,天还没塌,管它呢。

边城又侧头看了童瞳好几眼,有些疑惑:怎么脸这么红?精神也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童瞳摇头,他只想快点回寝室,这一天不管精神还是身体都已经电量耗光了,边城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手背覆上他的额头,只一瞬就移开了:这么烫?!你发烧了,我们去医院。

童瞳挣扎起来,讲的话却虚弱无力:不要,不要去医院,不喜欢医院,我要回寝室

边城说手背又伸了过来,在童瞳额头,脸颊上挨了几下,语气明显着急了,还隐隐有些生气:都烧成这样了还这么犟,你这脾气到底被谁惯的不要说些有的没的,今晚不去医院不可能。

童瞳放弃了,他深刻感受到,此时身边的人跟秦澍全然不同,不会由着他耍小脾气,仿佛习惯了安排一切,说一不二,童瞳根本抵抗不了。

车已经驶进了夜明珠的范围,边城在下个路口左拐离开了江边,去了区内他相熟的一家医院,直接去了急诊,大半夜的挂水大厅竟然差不多满的,都是各种秋季急症,感冒发烧,腹泻脱水边城给他弄了间VIP单间,童瞳缩在一张大沙发椅上,看着外头那个为他忙活来忙活去,奔进奔出的身影。

护士推了一小推车的药水过来,一边扎针一边跟童瞳说:你哥对你可真好,还跟我们说扎针的时候轻点,你都这么大了还把你当小孩。

童瞳满面通红,他想解释那不是他哥,比自己还小一岁,又想解释自己并不怕疼张了张口觉得说什么都很幼稚,算了,他闭上眼,把让人尴尬的一切隔绝在外。

然而半天不见边城身影,过了会童瞳抬头看吊着的水,这是第一只小瓶,一会还有一只大瓶,小瓶已经滴了三分之一,边城人却消失了。

总不会把自己送来跟着就撤了吧?

小瓶药水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边城推门进来了,童瞳正靠在沙发上迷迷蒙蒙地打着盹,一阵热气腾腾的鲜香味钻进鼻腔,他半醒了过来。

边城拎着一个纸袋,正把里头的打包盒往外拿,简简单单的两只圆筒纸盒,揭开盖子,里头是粘稠顺滑的潮汕砂锅粥。

童瞳的头探了过去,打包盒上还印着樱花酒店的名字,边城拆开餐具,递给他一只勺子,童瞳接了过来,从闻到鲜味的一瞬间,他今天关闭了一整天的味觉嗅觉胃口才敞开来,轻轻搅了搅粥,里头掺杂着去了头的虾,白蛤,瑶柱,切得极细的姜丝,绿叶蔬菜,粥的浓淡正好,煮的过程中加过一点点橄榄油,粥的表面泛着润泽的光。

外头雨声沥沥,手中一碗清爽又养胃的海鲜粥,童瞳简直感激,他朝边城绽开一朵笑,有些不好意思:太香了。

边城说:就知道你晚上肯定没怎么吃,正好,我也没吃。

说着他也揭开另一只纸盒,童瞳凑过去一看,边城那盒是牛肉粥,边城说:怎么,想跟我换?我以为你发烧想吃清淡点,就买了海鲜的。

童瞳摇头:不不,我最喜欢海鲜粥,只是没吃过牛肉的,有点好奇。

边城挑了一大块粥里的牛肉到他碗里:那吃吃看,用粥煮出来的肉也很清爽。

于是童瞳保持着一只挂水的胳膊僵硬不动,另一只胳膊来回在两只碗里穿梭,一口海鲜粥一口牛肉粥地吃了大半碗,的确,又清爽又柔韧。

胃口还是有点欠佳,他吃不动了,放下勺子有些抱歉地说:如果没发烧,这一盒都不够我吃的。

边城笑笑:那病好了再去吃。犹豫了下,指了指童瞳没吃完的半盒海鲜粥:我还没吃饱,你要不吃了那我就都吃了啊。

嗯嗯。童瞳点头,心里却有股说不出的怎么这份亲密感来得这么顺其自然,又坦然。

边城吃东西很大口,光看着也很有食欲,童瞳问:樱花酒店就是夜明珠的那家吗?不知道他们家东西也这么好吃。

边城喝完粥,一边收拾一边说:我姐夫跟那家酒店签的有优惠协议,一般安排客户的住宿和餐饮都在那边,这家酒店的前身是民国时期德国人开的医院,后来被一个广东的酒店集团买了下来改建成了酒店,但建筑风格几乎完整地保留了下来,里面服务也很好,你要是喜欢吃潮汕菜,改天带你去吃他们家的潮汕毋米粥火锅,鲜掉舌头。

童瞳听得新鲜,樱花酒店经常路过,以往只知道这是宜江市内保护得最好的历史建筑,并不知道这背后的故事,至于毋米粥,更是没听过了,听边城讲的,这么好吃的吗?那很值得去试试。

哎不对,他突然意识到,边城这人是怎么回事,怎么不知不觉就被他用一些吃吃喝喝的给收买了?

还有一大瓶药水要挂,吃饱喝足又夜深,童瞳靠着暖烘烘的沙发很快睡着了,边城撑着额角在一边看着他,挂水的衣袖撸到手肘,手腕又细又薄,青色的血管透过雪白的皮肤浅浅地蜿蜒在手背上,眼光顺着往上,扯开的衣领处露出凸出的锁骨,再往上,嘴唇是薄的,闭紧的眼睛成了一条又细又长的弧线。

边城伸手,手指轻轻滑过童瞳的下颌线,光滑的,柔软的,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折磨了一天的烧终于褪下去了。

挂完水已经到凌晨,边城替他按完针眼的止血,舍不得叫醒他,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走出了急诊室,下了一天一夜的秋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半只月亮透过云层露出了脸,空气清冽潮湿,寒意逼人,边城将人放在了副驾座位,仔细扣好了安全带,想了片刻,直接调转车头,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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