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

65 / 128 章 · 4,308

皇宫。

岑道风叩于阶前, 受皇帝擢升的江州太守之职以及封赏。

司马淮亲自走下龙椅扶他起来,语重心长叮嘱道:“卿智勇兼达,务必为朕平定江州, 朕在此深深拜谢了。”

江州虽为岑道风的老家, 他长期经营驻守的地方,但此番毕竟要与琅琊王氏共事,必须多加小心。

岑道风道, “末将定不辱使命。”

神色间却有疲惫沮丧之意,几乎掩饰不住, 心事重重。

司马淮疑道:“卿有心事?”

朝中可用的寒门人才屈指可数, 岑道风算其中最重要的一个, 司马淮时刻关注。

岑道风脑子里全是昨夜与司马玖秉烛夜谈的话,隐隐揣着一种念头,刺激着他的脑仁。

“……陛下多虑了。”

司马淮叫他离去,江州战事吃紧, 速速回去镇守着。

“小心驶得万年船,诸事三思而后行。”

岑道风怀着几分复杂心情看皇帝, 皇帝年少, 初践祚时为防世族迫害,装了很长时间的痴傻。后太常博士被杀,变法失败,皇帝眼中渐渐没有光了。

堂堂皇帝被世家欺凌至此。

食君之禄, 忠君之事, 他暗暗发誓必定为陛下荡平朝野奸佞, 驱除豪门蠹虫以及为虎作伥的九品官人法, 还世道一个清明。

“末将遵命。”

岑道风叩别皇帝,离开皇宫。

纵马在城里溜一圈, 没出城赶赴江州,暗戳戳来到了乌衣巷。

昨日司马玖的话实让他心病深重,天下不该是世族的天下,朝廷同样不该是王家的朝廷。

若能除掉王姮姬,王氏和郎灵寂之间的联络便断了,二者必定倾轧内讧,甚至反目成仇,天下可救。

恰如当初董卓和吕布联手霸占朝野,貂蝉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乌衣巷作为王谢大族世代聚居的地方,碧瓦朱檐,飞阁流丹,高耸入云,流淌其中的秦淮河仿佛也染了富贵气象,粼粼在阳光下犹如撒着金粉。

往来出入的都是衣冠搢绅,贵戚勋臣,势倾天下,相互斗富,与建康外的贫民窟不在一个世界。

岑道风厌恶豪门奢侈无耻的嘴脸,耻于与这些人同流合污,不屑多看一眼。

他乔装作乞丐的模样混迹在人群中,蹲守了小几日一无所获。

别说刺杀琅琊王氏的小姐,连靠近富贵人家的宅院做不到,反倒受了许多白眼和侮辱。

乌衣巷,哪有平民乞丐的半分容身之所。

王家高墙大院像铁桶一样密不透风,侍卫轮流驻守,森严以待,护在里面的人这辈子高枕无忧。若欲行刺击之事,唯有等里面的人自己出来。

可里面的人什么时候出来呢?

……遥遥无期。

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江州战场告急,王戢料理完了流民即将到任,他必须赶在王戢之前回去。否则战场先机被占不说,还会遭到王戢的无端质疑。

掐着时日又咬牙蹲守两日,终于熬得王家女眷出门。并非是王姮姬,瞧那车子的幅制,是王戢的夫人襄城公主。

岑道风不愿伤及皇室中人,灰心丧气准备离去,却在这时从高处望见九小姐王姮姬也在车子中,与公主同行。

天助他也。

虽然他从未见过九小姐,对她的容貌身形一无所知,但从王家正门坐六抬肩舆出去受众星拱月待遇的,唯有王姮姬一人。

王姮姬平日深居简出,缠绵于病榻,似今日这般踏春出游极其罕见。

入春了,雪化了,雾气弥漫的江南草木颖挺,春天夺眶而出,空气中有明显的泥土味,正值迎新除晦的好时节。

襄城公主劝王姮姬多出去走走,有利于舒畅心情,别总闷在卧房里。

郊外竹影细细,秦淮河岸汀白花丛生,冈翠环抱,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听一听鹤鸣,如此春光焉忍辜负。

王姮姬淡淡苍白笑颜,道:“嫂嫂倒是悠闲,半点不担心江州局势。”

一个月过去了,江州没传来任何捷报,反而王昀被贬谪,北府军节节败退。

襄城公主与她一同走在春风淰淰的淮水岸边,清风吹拂衣裳轻微拂动。浅色襦裙轻似雾,玉鞋罗袜步生尘。

襄城公主附在她耳畔,“听夫君说,陛下迫于压力已赐了援军和军粮,流民基本被镇压住,胜利指日可待。”

王姮姬卷曲如浪的目睫顿时眨了眨,“当真?二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不知道。”

襄城公主捂嘴而笑,“他没回来,这消息是他用家书秘传给本宫的。”

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已身怀有孕,即将喜为人母。

王姮姬亦去抚襄城公主的小腹,二哥没偷偷回来她才不信,否则这半年他一直在外征战,公主的孕事从何而来。

夫妻恩爱,宜室宜家,幸福和满,她不自觉沾了些羡慕,故作拈酸道:“当真是亲疏有别,二哥跑回来不与我这亲妹妹见面,单单探望公主一人。”

襄城公主被说得几分羞赧,脸上团团红晕,道:“他就回来一两次而已,漏夜前来,黎明便走,神出鬼没的。”

王姮姬道:“公主和二哥是一对璧人,心心相印。”

仰望蓝天,白云中渐渐浮现一个温润书生模样的公子来,若当日她和文砚之结为连理,或许日子过得也能平安喜乐。

襄城公主知王姮姬终生有憾,微顿了顿,不再炫耀自己的幸福,转而挽了她的手道:“这块草地正绵软,一会儿我们铺块布,在上面试春盘。”

王姮姬信然答应,饶是只有她们二人,小宴富丽奢华,各种精细食材摆放于盘中,炉火高高驾起,烤肉滋滋流油。

螃蟹待深秋才膏满黄肥,此刻初春时节却有黄如蒸栗的成色。浇上杏酪的烤嫩羊,配上枸杞和菊花茶,好吃而不腻,蘸春风而食,绽放在味蕾,使人心旷神怡。

襄城公主有孕格外忌口,事事挑剔得很。王姮姬陪她缓缓享受春光,枝头鸟儿啁啾而鸣,淮水滔滔,万事万物仿佛到了一种澄澈虚妄的境地。

姊妹俩正松松垮垮横躺着,却在此时,一支冷箭“嗖”地挂着尖鸣从暗处飞射 而出——

对准王姮姬背心。

既白守在王姮姬身旁,霎时目眦欲裂,兔起鹘落之际将她疾速推开,自己手臂血淋淋剐了道口子。

场面顿时混乱,未及卫兵高喊“有刺客”,三支冷箭又流星般激射而出,道道狠辣指向王姮姬,显然取她性命来的。

王姮姬被既白匆匆拉到了一棵粗大的树干之后,狼狈倒伏在地,罗裙沾满了烂泥,手肘之处也擦破了。

三支冷箭尾随而至,齐刷刷钉到了树干之上,发出砰砰砰的刺耳声,入木三分,箭羽犹微微颤抖,劲道不卸,若钉在人身上必死无疑。

襄城公主在混乱之中摔倒在地,腹部受到剧烈挤压,顿时疼痛无比,啊地哀然鸣声,上气不接下气道,“本宫的肚子,肚子……姮姮,救本宫!”

场面大乱,侍卫高喊:“有刺客!快抓刺客!保护家主,保护公主!”

今日本是春日小宴,襄城公主和王姮姬抱着放松的态度,踏春游青,周围并未随侍太多侍卫。且姊妹俩为了能说悄悄话,刻意将侍卫屏远了些。

王姮姬闷哼了声,抚着火辣辣的手肘,快速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道:“快,快!别管我,先掩护公主离开!”

襄城公主被冯嬷嬷和桃枝搀起,率先送入马车之中。襄城公主才刚刚坐稳这一胎,脸色蜡黄似纸,汗如雨下。

刺客显然有备而来,武艺卓绝,顺着郊野小路逃之夭夭,片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脚印都没留下。

既白见王姮姬衣裳凌乱,沾满血污,心疼道:“小姐莫以身犯险,先回去清洗上药吧!奴会一直保护小姐!”

王姮姬捂着手臂,见刺客确实难以追踪,深吸了口气,回转王家,命一队卫兵在建康附近搜索,若有可疑速速来报。

……

岑道风匆匆逃亡。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不敢走偏僻小路,径直入城钻进了热闹繁华的建康城街衢,变换着装。

刺杀琅琊王氏家主果真不简单,王姮姬身边竟有好几个阴养的死士,团团包围,忠心耿耿,为她挡死。

饶是他号称百步穿杨,箭法如神,竟也没能要了这小小女子的性命,锋利的箭镞连她一根发丝都没碰到。

岑道风攥紧了拳头,心意慌乱,暗自悔恨,一举不成打草惊蛇,王氏必定有所警觉,以后再行刺杀之事难如登天。

他扮作跛脚的模样,一瘸一拐挤在街衢中,决定暂时放弃刺杀王姮姬,出城避避风头再说。

刚至巷尾,忽然被一左一右两个带剑武官横截住,阴影沉沉。

岑道风心悸,顿时握紧了匕首。

听那两人低声道:“岑将军,奉陛下之命,请您立即进宫一趟。”

皇宫,太极殿。

司马淮屏蔽了所有人,单单叫岑道风一人跪在隐蔽的耳房中,龙颜震怒。

“朕之前就察觉你神不守舍,没想到竟图谋着如此鲁莽之举!对琅琊王氏的家主和朕的皇姐动手,你也真做得出来,朕若狠心些,立叛你诛九族也不为过!”

司马淮压低声线训斥着,“王姮姬是无辜的,你为何自作主张伤她性命?你可知整个琅琊王氏将她捧上神坛,朕亦……”

——他和郑蘅,亦是拜把子的兄弟。

岑道风并不知王姮姬这女子有何内情,只知王姮姬是王郎之间维持关系的工具,杀了此女,便能斩断两家联络。

“陛下,末将有罪,末将……”

他当然不敢伤害公主殿下半分,刺杀之时刻意把控箭的方向,对准王姮姬一人,力求不连累无辜。

他此生斩敌将、杀贼匪,将利箭对准闺中妇孺却是第一次,心底背负极大的压力。

司马淮神情痛苦,厉声勒令道:“若非朕看重你寒门背景,向上拼搏不易,便该治你的罪!无论何时你们都不得伤害王姮姬的性命,听清楚了?”

岑道风一愣。

陛下如此袒护王姮姬,对她的态度全然不似其余王氏族人。

难道王姮姬不是王氏中人吗?

为了天下宁定,舍小爱成全大爱,杀掉一个女人算得了什么。

随即脑海中浮现王姮姬在河边散步时秀丽的容色,当真是洛神妃子,翩若惊鸿。陛下血气方刚,正是知慕少艾的年龄,两相难说没有暗藏的情意。

岑道风顿时明白了。

可,王姮姬已经嫁人了。

陛下要觊觎臣子的妻子吗?

……她还不是一般臣子之妻,是那位集三权于一身的中书监的妻子。

陛下若看上了她,真是糊涂。

司马淮不便多言,文砚之临死前曾恳求他照拂王姮姬,且王姮姬又是他结义兄弟,他不想将她拉到这黑暗漩涡的朝政斗争来,女孩子就该生活在温室中的。

冤冤相报何时了,文砚之宁死也要守护王姮姬,活活被王家逼死了。这用鲜血得来的成果,他无论如何也要替文砚之捍卫住。

“王姮姬在王氏空有家主名头却不管事,行政大权和军事大权分别落在旁人手中,她是被逼的,深有苦衷。”

“总之朕要对付的人不是她,她仅仅是一个弱质姑娘,错生在了王家而已,山河破碎的罪过不该由她来承担。”

岑道风闻言心情复杂,此番确实鲁莽了。王姮姬是不是无辜的不知道,他被司马玖当枪使是肯定的,险些酿成大错。

司马玖当真可恶,挑唆他犯下了刺杀王氏家主的重罪,自己却隐身起来。日后王家恨的不是司马玖,而是他岑道风。

“末将……晓得了。”

司马淮吸了口气,将岑道风扶起,右眼皮狂跳,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这次岑道风的刺杀犹如一串鞭炮炸在琅琊王氏,招惹了大祸,王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毕竟王姮姬差一点就命丧黄泉了,还有他的皇姐襄城公主,亦无辜被连累。

“朕虽爱重你,只宽赦你这一次。”

“日后去江州赴任,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切忌避免和王戢正面冲突。”

王家哪里是什么省油的灯,能容忍旁人刺杀他们的家主。襄城公主动了胎气,王戢宠妻如命,性如烈火,必定想方设法手撕了凶手。

王姮姬在王家被当作女神和信仰一般的人物,更何况,她还是那人的妻子。

幸好王姮姬没受重伤也没死,否则郎灵寂……

司马淮疲然坐在龙椅上,想起王姮姬,他确实很久很久没见她了。莫名的情绪涌上来,他想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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