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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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戢那封大逆不道的问罪信先寄给了郎灵寂, 郎灵寂阅罢之后却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并未给出任何意见。

“大将军,琅琊王这是何意?”

王戢擦拭着宝剑, 一边睥睨那封信。

凭郎灵寂的内敛, 既无明显阻挠便是默许。若郎灵寂认为此事做不得,定会直截了当告知,比如之前打江州后想乘胜追击打荆州, 他就明确说不可以。

而今郎灵寂什么都没说,事情有一定的可行性, 态度暧昧, 试探一下未尝不可。

看来, 时机真是到了。

王戢心中有数。

“按原计划进行。”

王瑜点头称诺,道:“琅琊王还让我把此物交给您。”

王瑜负责此番的送信,从怀中掏出一油布包,密密层层裹得严实, 打开,俨然是一摞厚厚的书册, 扉页写着“王戢亲启”, 沉甸甸的,每字皆是郎灵寂亲笔。

王戢半信半疑翻开书册,内心激灵灵猛然震颤,瞳孔暴睁, 手指都跟着抖。

此乃琅琊王氏与皇室作战的谋略及布防图, 共计三十三大页, 巨细无漏, 丰富设想了各种突发情况。

通篇,郎灵寂只强调一个原则——

速战速决。

起兵要速战速决, 越快越好。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快刀斩乱麻,莫要恋战,沉溺在拖泥带水的鏖战中横生枝节。

至于具体缘由,纸面篇幅有限,内容设密,郎灵寂未及明说。

王戢紧紧攥着这些布局和策略,深深吸了口气,略略激动,如获至宝,有此秘籍大事可成,建康可破。

郎灵寂既叫他速战速定有深隐的含义,他只照做便是,绝无差错。

本来以为此番郎灵寂被囚建康,他必须得靠自己的能力孤军奋战了。既有郎灵寂襄助,万事可成。

王戢信心倍增,遂将问责信重新封好,打上铅印,正式寄给建康的皇帝。

随即亲上点兵台,咚咚擂鼓,鼓声沉闷而磅礴,鼓点由小及大由疏及密,铿锵然飘荡在长江萧瑟的寒风中。

咚,咚,咚。

汹涌的鼓声将土地震裂。

逐鹿建康,问鼎天下。

将士们闻声纷纷聚集,鳞次栉比,热血冲冠,齐齐拜于主帅麾下,轰如雷声。

王戢高高伫立于点将台,扔掉鼓槌,唰地一声拔剑,血酒祭苍天,高喊:

“众将!”

他眼灿灿如岩下电,蜂目豺声,雄豪万丈,奇拔磊落,堂堂风骨端如岳,凛凛神姿秀人奎,野心炽热,猎猎红缨和斗篷飒然吹拂在高台之风中。

“朝中奸佞横行,孙寿、司马玖、岑道风等权臣把持朝政,悖逆不道,谗言诽谤琅琊王等有功的臣子,陛下为其蛊惑,百官趑趄嗫嚅,社稷将崩!”

“本帅为人臣子,常年征战在外未尽匡扶朝政之责,时常怀惭。今朝野危如累卵,本帅不愿屈膝变节,决心进京清君侧,还社稷一个安宁!此番本帅直渡建康,追随者封王列侯,赏金千两!”

他一番话嚷得人豪气冲天,自诩为正义之师,有种荡平天下的雄心壮志,听来令人心旌摇曳,热血沸腾。

自古行军打仗最忌师出无名,王戢打着“清君侧”的名头,很好遮掩了自己的私心,使造反之事正义凛然。

发兵只为清君侧。

若皇帝肯醒悟悔改,诛杀孙寿等奸佞,答应琅琊王氏的要求,王戢愿意立即退兵与朝廷握手言和,一如既往侍奉君王。否则,皇宫会被践踏成马前泥。

一碗碗血酒送到行伍中,兵卒仰脖灌尽血酒后,啪啦将碗摔碎,声势浩大如雷,俱言“末将愿誓死追随大将军——”

王戢举臂号召,一呼百应。

王戢盘踞江荆畛域多年,将士是他个个培育操练起来的,土地是他寸寸浇灌耕种的,江州屯有军田,豢养民兵,粮草丰富,辎重齐全,天时地利人和,具备了打胜仗的全部要素。

他想造反仅仅一句话的事。

接下来,完全看皇帝是否识趣了。

……

信遥遥寄到了建康。

司马淮阅罢悚然骇惊,脑袋嗡的剧震,呼吸下意识冻结,连掌中的朱笔都拿不稳了,信的字里行间透露着汹汹杀气。

王戢将反。

王戢以不臣之心上奏逼迫皇帝,用词强硬态度激烈,绝非臣子之言,明晃晃署上大名,逼宫之意跃然纸上。

王戢信中要求一郎灵寂官复原职,二交还梁州,三实行九品官人法。

件件皆踩在底线上,件件皆越过了雷池,司马淮决不能答应,唯有开战。

司马淮紧急召集孙寿、司马玖、岑道风等心腹到太极殿秘密议事。

漏夜,太极殿中灯火通明。

“琅琊王氏名义上清君侧,实则行逼宫谋逆之事,众卿家有何良策?”

台下众卿一言不发。

如今这局面,谁帮皇帝出谋划策,谁就彻底站在了琅琊王氏的对立面。

王戢的大军足以摧天灭地,扫荡江南大地,在这场双方实力悬殊的较量中,胜负未决,谁敢公然与琅琊王氏为敌?

自家的身价性命永远是第一位的。

司马淮极度失望,沉声道:“众卿何故沉默?”

昏黄的蜡烛燃在太极殿中,烛油如泪流淌,光亮衰减得极快,只能模糊照亮一小片区域,黑暗吞噬着事物。

大多数臣子畏畏缩缩垂着脑袋,在官场上敲竹杠捞红包他们是一把好手,真论出谋划策率军打仗,却是怂包中的怂包。

王戢大军压境,皇宫充斥着绝望。

其实避免这场祸事很简单,承认琅琊王氏天下共主的地位即可,“王与马,共天下”,两家均相安无事。

可皇帝不愿再与权臣分享江山了。

岑道风吸了口气,道:“陛下,末将曾向您禀告过,若要与王戢开展至少需要三年的筹备时间,否则胜算为零。而今末将才刚得梁州,百废待兴,完完全全是光杆将军一个,手上没有筹码。”

司马淮烦躁地摇了摇头,并不愿听这等开脱之辞。王戢已然下了战书,皇室为了捍卫尊严必须奋勇迎战。

孙寿厌憎岑道风的隐忍谨慎,较为激进,“陛下,琅琊王氏早有反心,如今篡逆,何不借机诛杀王家满门以绝后患?”

自古谋逆者难逃死罪。

将谋逆的罪名扣死在王氏头上,天下诸侯皆会入京勤王。王戢纵使手握重兵,还能对抗得了天下人?

王戢的最强帮手郎灵寂正在京中,先杀了郎灵寂,再屠戮王氏满门无分男女老幼,王戢必然阵脚大乱,不攻自溃。

司马淮脸色苍白,诛杀琅琊王氏满门,这词实在陌生。

琅琊王氏作为三百年风雨屹立不倒的名门,盘根错节,欲将其连根拔起牵扯面极大。

他理想的结果只是打压王氏,使王氏以及其他门阀丧失特权沦为普通臣子,君臣相安无事,没想过赶尽杀绝。

他不想连累王姮姬,若杀王氏满门也得先救出王姮姬再说。

况且王戢如此言辞凿凿咄咄相逼,他拿什么诛杀王家满门?

孙寿诤谏道:“求陛下莫要心慈手软!”

司马淮眉心紧锁,认为欠妥,“此法过于鲁莽,极有可能惹怒王戢。”

孙寿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襄城公主这几日即将临盆,公主乃王戢最痛的弱点之一,便将公主请进宫来,其余王氏子弟尽数诛杀,先下手为强,陛下您方能立于不败之地啊!”

司马淮眼皮猛跳,襄城公主是他同父异母的皇姐,他如何能利用皇室手足?

为了胜利,唯有此法。

以谋反之罪由,诛杀琅琊王氏满门。

眼下王戢大军未进城,郎灵寂虽智多近妖,手无寸铁,照样被官兵捆了枭首示众。

届时王家满门皆死,独留王姮姬一人囚在深宫,自然入后宫为妃。

这件事太大。

司马淮思忖再三,无法下决心。

琅琊王氏作为四大士族之首,若满门惨遭屠戮,陈郡谢氏、龙亢桓氏、颍川庾氏会袖手旁观吗?

一步错步步错,在滔天的凶险面前,司马淮必须算计好每一步。

“爱卿的话朕记住了,容稍后再议。”

孙寿焦急叹息,王家已做出谋反的举动了,还有什么可仁慈的?

司马淮另有一番自己的考量,朝野武将中他可用的棋子唯有司马玖和岑道风两人。岑道风自不必多说,继续镇守梁州。

至于司马玖……

“皇叔,朕欲使你加入战争,助朕一同对抗王戢,你意下如何?”

司马淮正式拉司马玖入伙。

这是笔生与死的大买卖,倘若功成,司马玖自然助皇帝平逆有功,加官进爵,脱胎换骨成本朝第一权臣;

倘若失败,王戢也不会放过任何帮助皇帝的人,司马玖很有可能身首异处。

成与不成,风险孤注一掷。

司马玖被点名问到,怔忡片刻,公然加入司马淮的阵营,风险确实极大。

但想起昔日下属郎灵寂的种种成就,他攀比心顿起,一下子冲动应承道:“微臣但凭陛下吩咐。”

司马淮道:“好!”

当下给文武众将分配具体使命。

岑道风暗暗焦灼,他早和陛下禀告过司马玖此人意志软懦,善于投机取巧偷奸耍滑,并非可锻之材,即便不杀也不能安排在重要职务,陛下怎么忘记了?

岑道风刚要开口阻拦,司马淮先猜出了他所想,径直挥手对司马玖道:“那么皇叔,朕就把整个建康城交给你驻守,务必将王戢阻挡在城外,保护朕的安全。”

司马玖躬身领命。

岑道风:“陛……”

眼见陛下圣心已决,多言无益,只得将劝谏的话咽了喉咙,悉听遵命。

……

王戢给皇帝写了一封上谏书的事火速传遍了建康城,名为上谏书实为逼宫信,上至公卿下至百姓人人皆知。

琅琊王氏俨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半年来琅琊王氏仕途多舛,先是王小姐被皇帝看上,差点强抢入宫;后王家委曲求全送了两个女儿入宫为妃,以熄君怒;再后来王小姐的夫婿中书监郎灵寂无辜遭贬,梁州到了岑道风手中。

桩桩件件,蛛丝马迹,似乎都指向一个结局:皇帝恼了琅琊王氏。

皇帝看上了王家九小姐王姮姬,王姮姬却已嫁人。为了夺她入宫,皇帝唯有杀蚌取珠,贬她夫婿,覆灭整个琅琊王氏。

王小姐端端被骂成了祸水。

这样的女子,偏生还是王家家主。

可怜王氏从前是帝臣不蔽,简在帝心,在衣冠南渡时立下大功,获赠丹书铁券,曾经是纲常伦理的典范。

而今百世卿族一朝而坠,何其悲凉。

士族们大多对琅琊王氏持怜悯态度,九品官人法已被陛下取缔,怜悯王氏就是怜悯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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