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有一瞬的静默, 毕果可以清晰地看见简学周脸上的微笑消失, 变成了一个唇角紧抿的冷漠表情。
毕果的理智回归, “呵呵”笑了两声, 道：“姐姐晚安，我睡觉去了啊。”
走出两步, 身后有响动，毕果心里刚紧起来, 身体便落入了温暖的怀抱。
简学周比她高, 这么从背后揽着她的时候, 可以将她整个人塞进怀里。
算起来，这大概是第一次, 简学周主动抱她。
用的还是, 平日里毕果最喜欢用的姿势。
毕果一口气卡在喉咙间，不敢吐出来，也不敢咽下去。
她一点都没动, 生怕哪一点动不合适了，这个拥抱就干脆利落地结束, 再觅不到踪迹。
需要她感受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质感和触感, 气味和温度。
毕果以为这个拥抱会很短暂，所以在最初开始的几秒，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去感知。
很快，她便发现，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这个拥抱时间长得她不得不松了劲，不得不喘口气，不得不放松下来。
简学周甚至把下巴点在了她肩上，太瘦了，硌得她有些刺。
良久，这人出了声，叹息般叫她的名字：“毕果啊……”
满是轻飘飘的无可奈何，这种语气让毕果一下子害怕起来。
没等简学周再说话，毕果先开始认错：“姐姐，我刚才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就是一时激动，如果给你添麻烦了，我很抱歉。”
简学周笑了下，短暂的急促气息喷在毕果脖子上，痒得她心尖发颤。
“你是添了不少麻烦。”简学周道，“不过不是给我，是给你们组长。”
“我这个位子，看的就是每个部门每个组的业绩，其他的我不关心，也不用关心。”
“你要战胜她，不能靠她自己的黑料，这是职场不是宫斗，我不会根据自己的喜恶，去决定一名员工的去留。”
“我能帮你的，也就是跟你说这些话而已。”
简学周的声音温柔，毕果所有的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一下子便涌了上来，搞得她鼻头发酸。
她吸了吸鼻子，反驳简学周：“不，还有其他的。”
“什么其他的？”简学周淡淡地问她。
“要不是咱们俩的关系，王泽早就随便找个借口踢走我了。”毕果这会心里挺清楚，“我就是狗仗人势，狐假虎威。”
“怎么这么说自己呢。”简学周笑了，“咱两的关系，那也是你的关系啊。”
毕果嘟囔着问：“咱两什么关系啊？”
简学周顿了顿，道：“毕果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什么？”
“你真像一只狗儿。”简学周的声音贴着她耳际，“一只龇牙的小狼狗。”
“哦。”毕果觉得这个形容，链接上自己刚才对自己的用词，不太好，闷闷地应了。
“但在我跟前很乖。”简学周抬手摸了摸她脑袋，“我喜欢这种小狗。”
毕果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感觉有个小电灯泡在自己的额前点亮，叮地一声，整个世界都鲜活明快起来。
这个转折的意思有点多，毕果觉得自己能做三千字的深入解析。
她甩了下脑袋，把解析放到待会的更新上，先抓住了重点多沟通两句：“姐姐你意思咱两的关系是主人和宠物？”
“咳……”简学周被呛了一下，松开了揽着毕果的胳膊，“想什么呢？”
“我没有别的意思。”毕果转头看她，“我觉得这也挺好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就挺好的。”简学周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你的小狗啊。”毕果的情绪就跟坐过山车似的，非常高兴，“汪！”
简学周挥了挥手：“进窝了。”
毕果跟在她身后：“汪汪！”
进了房间躺在床上乐了好一会儿，毕果才把情绪整理清楚。
这一晚上，她最难过的是那句“你现在还做不到”，最开心的是那句“我喜欢这种小狗”。
简学周那个长长的拥抱就是在安慰她，在告诉她：哪怕你现在还做不到，我还是喜欢你。
“这种”这种词，毕果自动忽略掉了。
这就跟你喜欢的人告诉你，你就是她喜欢的类型，有什么区别。
间接告白罢了，毕果非常佛系地乐滋滋地想。
有了这个基础，这个周末毕果过得很愉快。
一切仍然按照计划在进行，《相思意》的宣传到了如火如荼的阶段，毕果准备了很多的材料，也开始着手大力做下一本书。
不管是B签还是普签，她必须做出优秀的、绝对高于公司平均水准的成绩，这样，她才能拥有真正与她所讨厌的那一切，抗衡的能力。
整整两天，毕果没有出门，把时间和精力都耗在了工作上。
简学周也忙，两人关了各自的房门，安安静静一待就是大半天，再见面就是吃饭时间。
随随便便聊两句，毕果便已经觉得，这是她现在能够拥有的，最幸福的模样。
新的一周到来，毕果到达白橡二十六楼，仿佛一个战士。
但她这位战士太积极了，导致在座位上等了许久，才见到了她今日的敌人。
像简学周说的那样，王泽该回来了。
她终于回来了，头发染了新的颜色，衣服也是当季最流行的款式，手里大大小小地拿了一堆东西，过来热情地为大家分发礼物。
她的声音高亢，谈笑伶俐，有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成功者的架势，看得毕果直咬后槽牙。
先给周边其他组的同事发，然后给菡萏郝萌萌发，最后那份礼物，放到了毕果的桌上，说了句同其他人一样的废话：“尝尝，我好不容易运回来的。”
毕果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她仰起头，笑得十分标准：“谢谢组长。”
“客气。”王泽笑得可比她自然多了。
喧嚣过后，王泽终于坐到了她该去的位置上，离晨会还有五分钟，毕果怕开完会后，又抓不住王泽人了。
于是她迅速地决定提前预定，在扣扣上给王泽私发过去了消息：组长，我有事情想跟您谈谈。
王泽这次倒是回她了，仿佛之前的不理睬都是不存在一般：好呀，你说。
扣上说不清楚，我想晨会完了以后跟您当面谈。
这周晨会季度总结呢，估计得挺久。
您后面还有事吗？
有，不过看你是什么事了。
我还没有办转正手续，想跟您谈转正的事情。
这个啊，也好，我正好有些话要和你说。
话题到这里终止了，大家开始纷纷起身去二十七楼。
菡萏跟着王泽，郝萌萌拉着毕果跟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笑着说话，很亲热的模样。
二十七楼的大会议室，可以容纳白橡所有的员工。各部分各组成团坐好，季报弄得挺有仪式感。
有主持人开场，有领导讲话，有业绩公布，还有奖项颁布。
白橡整体的公司氛围走轻松挂，主持人幽默，领导也不严肃。所以整场季报并没有让人觉得难熬。
特别是最后，简学周上了台，底下掌声四起，竟然还夹杂了欢呼声，跟欢迎明星似的。
不过简学周是真好看，毕果天天近距离观摩都时不时暗暗感叹，现在拉开了距离，倒也理解某些同事的激动。
一身正装，却仍然可以简约时尚的年轻总经理，美貌并且极有气场。
她说话的语速不快，语调也不重，脸上甚至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却仍然会让人产生敬畏感。
毕果整场晨会都在想完事了以后和王泽即将进行的对峙，到了这会，抛下了那些沉重吵闹的思维，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台上的人身上。
简学周简单地总结了会议精神，说了几句鼓励鞭策的话，然后突然笑容扬起来，道：“今天，我们还有一项内容，就是欢迎新同事。”
这大概一向就是轻松愉悦的环节，底下呼声四起。
简学周抖开了手上拿着的一张纸，开始宣读名单：“在上半年中，加入白橡的新同事有：火焰组李涵，晨曦组钟晓……”
随着她的宣读，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郝萌萌前后左右瞅了瞅，问毕果：“我也是上半年转正的，会不会也有我呀？”
“应该有。”毕果盯着简学周，笑着道。
郝萌萌紧张起来：“那他们都站起来了，我是不是也要站起来？”
“应该要。”
“他们站起来干嘛呀……”
郝萌萌的话音没落，简学周便道：“花泽组，郝萌萌。”
郝萌萌“唰”地几乎蹦了起来，拽着身上的裙子，一脸惊慌。
毕果刚想安慰她不用怕，紧接着就听见简学周道：“毕果。”
毕果脸上的笑凝固住，准备拍拍郝萌萌胳膊的手，也愣在了半空。
她盯着简学周，有些不可思议，按道理这些都是已经转正了的员工，而她的转正申请还没有递交，怎么着这个名单上都不会有她。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一堆乌压压的脑袋，毕果看见简学周对她点了点头。
这意思很明确，我说有你就有你，该怎么着你就怎么着。
毕果只得站了起来。
这下，郝萌萌倒是安心了，毕果心里却开始慌慌张张。
名单没完，简学周继续宣读，毕果转头，视线落在了王泽身上。
整场会议一直笑着的王泽，这会脸上的表情平坦得像被马奔腾过，唇抿得紧，眼睛也眯了起来。
她没有看毕果，她同刚才的毕果一般，盯着台上的简学周，盯得极深，有暗涌的情绪。
简学周念完了名单，道：“请大家上台，来做下自我介绍，认识认识。”
几乎各个组都有新人，大家热热闹闹地起哄着自家的新人上了台，一排年轻的雏鸟站得端端正正，局促又兴奋。
大家停顿了足有半分钟，没有人先开口。
已经退到一旁的简学周，突然笑着道：“都这么胆小啊，那我点名了，那头倒数第二个，穿亮黄色卫衣的小姑娘，你来。”
亮黄色卫衣的小姑娘，正是毕果。
这种明知道对方名字，却在公众场合装作不认识，又偏偏彰显着特权的做法，总是会让人有隐秘的刺激感。
毕果看向简学周，简学周笑容温柔又明朗，是在家里时，独独对着她才有的模样。
毕果突然就明白了简学周的意思。
我们的关系，就是你的关系。
你不用放弃自己的特殊权利，就像这个社会认可其他人的特殊权利一般。
毕果低头，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扬起自己最好看的笑脸。
她望向台下，心跳怦然，血流涌动：“大家好，我是花泽组的毕果，以前在学校的时候，逢考试，我就会变成大家的锦鲤。希望来到白橡，我还可以为大家带来好运。”
“不仅仅是因为名字的谐音，我运气一直都蛮好的，比如……”毕果偏头看向简学周，这次笑得灿烂，内心宁静又充满力量，“简总是我的偶像，工作就像追星一样，大概是最幸运的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