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听到心脏猛烈撞击胸腔的声音。
丁磊来了。
他自若的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太后架在我脖子上的刀,淡淡道:我可以进来吗?
太后没有出声,这便是默许了。
丁磊一步跳上了马车,猫到李苒身边,熟练的搭上了脉。
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忽然他伸手从袖子里取出金针,连着扎了几下,李苒却又动了起来。
太后一激动就松开了我。
就在这一刹那,丁磊忽然飞身朝我扑了过来。
我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出了这马车,上了另一个马背。
他是来救我的。
原来我以为他是柳冠庭派来救李苒的。
心底涌起复杂的情绪。
停下来。
我冷静的对他说。
他一言不发,抱我下马。
我直接开口:回去救李苒。
他用我从不曾见过的眼神看着我,简单道:他已经死了。
我一下子被触发了:他方才分明动了!你不愿意救他?
他看着我,继续冷静道:刚死的人对金针的刺激还会有反应,我只是为了救你,他的命和我无关。
他的冷静让我恐惧,我觉得这样的丁磊非常的陌生。
我拉着他的手,换了语气恳求道:柳冠庭也必定希望李苒活下来的,你会违背他的意思吗?
丁磊深深的叹出一口气,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在不停的叹气。
他回握住我的手。忽然,他跳了起来。
你受伤了?怎么这么多的血?
他猛得拉起我的袖子,看到了手臂上方才为李苒取血留下的伤痕。
我看着他熟练的取出药。我看着他紧张专注的样子。
眼睛很酸,其实我心里一直都知道,他的真心,可是人对亲近的人总是苛刻的,所以我无法原谅他的欺骗。
他的身体一顿,仿佛想到了什么:柳儿,你用自己的血救他?
我哀求的看着他:丁磊,求你救他。
他沉默了。处理完手上的伤口,又是脖子上的小口子。细致之极。
然后他把我抱在怀里。
我试图挣扎,这个时候,我只是希望李苒能活下来。
丁磊加大了力气抱紧我,轻声道:柳儿,我生来是不能违背你的。
话里的弦外之音让我停下了挣扎。
他继续道:丁家是柳氏世代的守墓人。我们为柳氏看守祖坟还有宝藏。在李氏之乱的时候,即使和皇族失去了联系,这种职责却没有停止过。所以,我生来就是要效忠柳冠庭的人。
他是在为自己解释吗?
小柳儿,我从来没有骗过你,连柳冠庭和柳梦襄都不知道丁氏一族的存在,我真的是偶然救了你。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回望住他。心里有解脱的甜蜜。原谅我还是可以这样轻易的相信。
他继续道:没想到,阴差阳错,我救了真正的柳冠庭。
我的眼睛睁得更大,其实这里有更多的阴差阳错。
他在我的额头虔诚的亲吻:柳儿,你要我去救他,我绝对不会违背你的意思。可是救活他之后我再也不能见你。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所以我恳求你,不要逼我去救李苒,不要让我离开你。
他眼中的恳切让我心悸。
他是爱我的。
丁磊式的,霸道的爱,强烈的爱。他不要我误会,所以对我托盘而出。同时他又在恳求,恳求以后属于两个人的相伴和幸福。
爱憎分明的丁磊,是无法理解我想要救李苒的心情。
所以在他眼里,我的回答意味着两个结局。
我爱的人是李苒,还是他。
我选择的是李苒,还是他。
他的眼神,我当时如此解读。
我在心理盘算着,先把李苒救过来,以后我还会有很多的时间哄丁磊消气。我知道他对我有多心软,所以我残忍的利用了这一点。直接把一切导向了结局。
我抬起头,肯定的说:求你,救他。
丁磊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他轻叹道:我本来以为你是因为误会离开了我。现在才明白,是你的心带你走的。
这样忧伤的丁磊让我很不习惯,说不出的不安开始侵蚀我的心。
丁磊用他粗糙的大手摩挲我的脸庞。
丁小磊,你会后悔吗?
我还来不及反应,他就已经推开我,翻身上了马。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不安越来越强烈的敲打我的心。
我知道,他必定会救李苒的,他也必定有法子救李苒。
心底有一句话跳出来,不能让他离开我。
这个时候我什么都顾不得了,跟着追了过去。
那天,无香公主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找到丁磊,也没有找到太后的马车。
我不知道丁磊去了哪里。
但是李苒应该活了下来。因为丁磊说,如果救活了李苒,他不会再见我。
而我再也没有找到过他。
最终章
柳氏重振,百废待兴。
我在无香公主和安南侯的拥戴下登上了帝位。
无香公主对我仍是疼惜万分,每天都亲自过问饮食起居。我在心里已经把她当成了亲姐姐,所以也分外卖力的治理国家,那是我的回报。
本来以为会是心腹大患的安南侯却竭力辅佐我。我不明白,曾经野心勃勃的枭雄如何安心做人下臣。当他手把手的教我如何带兵如何定军如何权衡朝中势力的时候,我终于相信他是毫无保留。
命运永远是看不透了。
柳冠庭这个名字,终是跟了我一辈子。
而他原来的主人现在叫无通法师。在安国寺里常伴青灯古佛,再不问世事。
我时不时去拜访他。
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成为我唯一的知心人。
这天我见到了小路,派往小河村的部下把她带了回来。
个子长高了不少,已经拔出少女的身形来了。
我跟她打听丁磊,她说丁磊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知道自己白问了,他不想让我找到,自然不会回去小河村。况且我派去小河村的人时时刻刻注意着动静,如果他回去我不会不知道。
却还是忍不住那样多此一问。
心情不由得转坏了。
晚上又兜兜转转,跑去了安国寺。
无通永远有最好的茶,等着招待我。
我很羡慕他此刻恬淡的心境。雪白的皮肤泛出健康的红晕,整个人散发着安详的光芒。真是有如仙人一般。
我忍不住问他,前尘往事果真能如此轻易放下?
他说他手中空空,没有东西可以放下或者拿起,所以我的问题也不成为一个问题。
我想问他可有过后悔,终是把话吞了回去。
他却看透了我的心思,直接道:有后悔又如何?我从来就不曾有过选择。
第一次,他告诉我他的过去。
他说,柳梦襄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他永远记得柳梦襄亲自做给他吃的第一碗麻婆豆腐。
这是娇贵的公主第一次下厨,简单的豆腐却烫了一手的泡。
我可以想象,在无香公主还以为他是自己弟弟的时候,会有如何的宠爱。
他发誓,这是他要用一切去守护和回报的人。
可是有一天,那种宠爱却突然消失了。
他竭尽全力去讨柳梦襄的欢心,不择手段的去满足她所有的愿望,却仍然无力拉近彼此的距离。
他说他对不起李苒,可是再来一次,命运还是不会改变。
他说完反问我道:你后悔了吗?
我轻叹,就如他所说,我又何时有过选择。每件事在当时看来,都是那么非做不可。所有的得到失去,都是无可避免。
子时到了,他按时的扔下我去念经祈福。
我不知道他是为谁在祈福,李苒还是柳梦襄?
李苒活了下来,确切的说是起死回生。
仍然有拥戴他的番王助他在蛮夷之地重建了李氏王朝。
他勤政爱民,是出了名的好皇帝。李氏终是站稳了脚跟。即使在那样恶劣的自然条件下,还是建成了一个强大富庶的国家。
双方很有默契的没有动过干戈,各自努力充实国力。随着物产的丰富,两国的商贸往来也频繁起来。
终于有一天,我的御书房里,多了一本李氏的建交文书。
李苒会带着贡品亲自上京细谈建交事宜。
此时我母后的故国卫国也已经强大了起来。三国鼎立之势已成,这让柳氏和李氏形成了微妙的依存关系。
曾经的敌人也要坐在一起称兄道弟。
礼部的官员张罗起了庆典事宜。
于是我见到了久违的老朋友秦勉。
比起我这几年忙于政务染上的沧桑,他还是那样的风雅。冷月公子依旧灵气逼人。
那天我们在御花园里长谈。
我又忍不住向他问起了丁磊。
他反倒先问我:你确定,当时丁将军说李苒已死?
我点了点头,他脸色沉重起来。
我不安起来,追问道:这又如何?
他叹一口气道:圣上,可知这世间生死轮回自有定数,凡人不可轻易干涉?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他的眼里流露出悲哀来。
丁磊并不能让人起死回生,除了一种办法。
我屏住了呼吸等着他讲下去。
蛊术。丁磊曾经专研蛊术,学会了一种失传已久,违背天伦的蛊术。这种蛊术,可以交换人的生命。下蛊要用一对蛊,一只叫生蛊,一只叫鬼蛊。把它们分别植入死人和活人的体内,死人就会得了活人的生气而活下来。
那活人呢?我追问道。
他叹一口气,望进我的眼睛里:圣上这么聪明,如何会不明白?
有如晴天霹雳。
这一刻我才真正读懂了丁磊当时的眼神。
这一刻我才明白他的请求。他求我不要逼他去救李苒,不要让他离开我。
这一刻我才体会到为什么他说救活了李苒,他再也不能见我。
他说的是不能,不是不愿。
而我那样残忍的把他送上了绝路。我以为还有很多时间挽回,没想到那就是最后的机会。
丁磊,你当时用什么样的心情离开我,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把鬼蛊放进了自己的身体。
此刻我的身体只剩被疼痛扭曲的心脏。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一个名字占据我所有的感观。
丁磊,那可有很痛?可有很孤独?可有很绝望?
在黑暗里,有亮光从远处飘来。
我迎着走过去,越来越亮,终于可以看清眼前的景物。
小河村茂盛的芦苇,芦苇丛边丁磊的小屋。
我加紧几步跑过去,丁磊坐在门槛上朝我笑。
仿佛我从不曾离开,仿佛他只是刚忙完农活,在等我晚饭。
我跑过去扑到他怀里,用尽一切的力气抱住他。
我听到自己的哭腔:丁磊,你如此宠我,要我拿什么来还?
他拿胡子渣蹭我:这辈子还不清那就下辈子再做我的丁小柳。
我抬头看他:那下辈子你还会这样宠我?
他宠腻的抹去我的眼泪,理所当然道:会啊。
那我岂不是越欠越多。
丁磊把我夹在胳肢窝下,一起在门前坐下:这样最好,你下下辈子再来还。永生永世都还不清才好。
我们相拥着看太阳慢慢落下,紫霞铺了满天满地。
风起,带来几分寒意。
我感觉到相握的手已经冰冷了,轻声道:冷了,我们进屋吧。
他却没有给我任何回应。靠在我的肩头,仿佛睡着了一般。
我轻拍他,却发现他的身体都冰冷了。
不要,丁磊。
我尖叫着醒来,发现方才是在梦里。
床边是担心的无香公主还有安南侯。
脸颊已经泪湿了。
我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的要往外走。
丁磊,他在哪里?
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一个人,从檀香的味道我认出来是无通。
他点住我的穴道,把我放回床上。
我哀求的看着他:如果后悔了,又要如何?
他轻叹一口气:圣上,今生可以还的债就今生还,还不了的,还有来世。
我想起来梦里和丁磊来世的约定,又振作起来。我眼巴巴的看着他,急切的问道:无通,人真有来世?
他说:我信的。
几天后,我见到了李苒。在安国寺里。
抛下大部队,快马加鞭赶来见我的李苒。
他的身体仍然是健硕的,充盈着生命力。
曾经的丁磊也是这个样子。
我看着他走过来的样子,一瞬间有重见丁磊的错觉。
是的,这一刻,李苒的生命是丁磊的延续。
我忍不住轻喃道:你可信来世?
李苒的眼睛湿润了起来,露出曾经让我心动的温柔,他轻问:你的来世可还会有我?
我轻轻的抱住他:只要有来世就好。
今生欠的太多,所以我可以安心的等待来世,是不是这样?
我终是顿悟,今生无人宠爱,是因为已经有人把弥天恩宠给尽,还有何怨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