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恪承认自己是个记性不够好的人。
但有件事,她清楚地记了许多年。
那时候她的年龄是个位数, 元月还是个大学生。
她还没上学, 在家里跟着老师学简单的汉字和算数。
周末元月没课的时候,会骑着自行车带她出去玩。
元恪坐在后座,拽着他的衣服。
有次她手里拽着个气球, 是在公园里玩的时候一个同龄的小朋友送的。
风很大, 元恪没抓牢, 气球飞了。
元恪第一反应, 拍了拍元月的后背。
她指了指飞走的气球。
元月犹豫了一下,刹住了车子。
元恪乖乖地坐在车子上等。
她看着元月走进了密集的车流,去捡一只飘忽不定的气球。
元恪突然有点后悔。
她觉得好危险。
但元月最后还是选择去为她捡气球。
气球重新回到元恪手里的时候,她并没有那么开心。
这件事元恪后来回忆了无数遍。
十二岁之前的日子,她过得相当骄纵。
甚至“骄纵”二字都不足以形容。
除了必须去普通学校念小学,其余的任何事情,都是依着她的性子来的。
她让元月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要他买什么, 他就买什么。
直到第一次挨打, 元恪骄纵的生活结束了。
从那以后,经常挨打。
元月对她特别苛刻, 尤其是在念书这方面。
元恪不能理解。
十二岁到十七岁,元恪时不时地会想起那件事。
元月不顾一切地冲到密集的车流里,为她捡气球。
这件事元恪讲了无数遍,常舒曼快听腻了。
如果元月一开始就是现在的样子,元恪或许会渐渐麻木, 麻木到最后,她会找个机会永远离开他。
但他不是。
他一开始把她捧在手心里,现在却把她踩在脚下。
元恪忘不了以前元月对她的好,所以面对这种变化,她觉得无法接受。
而且……她很难一走了之,从此消失。
最后她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她向元月表示——哥,我觉得你需要去看看医生。
元月的脸色黑了黑。
他说,自己没病,自己特别正常。
谁去看医生谁才有病。
元月前脚说完谁去看医生谁有病,后脚就迈进了医院。
听元恪讲,这次她推荐给他的大夫,是她认识的,绝对靠谱。
姓王。
元月只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来趟医院,见识见识所谓的心理医生是怎么忽悠人的。
结果这位王大夫开口第一句就让他很有心理阴影。
王大夫看了看他的个人信息,然后开口来了句:“这个姓很少见呀。你就是元恪的哥哥吗?”
元月内心疯狂吐槽,但表面上云淡风轻。
“我是……”
然后他提了个要求。
“我来这里的事……能不能别让元恪知道?”
有点丢脸。
王大夫信誓旦旦地说:“你放心,病人是有隐私权的。”
元月悄悄翻了个白眼。
谁他妈的是病人?他怎么就成了病人了?
这种说法真难听。
元月觉得自己对这个王大夫非常有阴影,这次来走个过场,绝对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然后,他就莫名其妙地在这个让他很有阴影的大夫面前……睡着了……
睁开眼的时候,元月不太相信自己睡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他归咎于他坐的这把椅子太像摇椅了。
最丢脸的不是睡着了,而是睡着以后王大夫非但没叫醒他,还他妈给他盖了张毯子。
元月觉得不能再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丢人了。
反正他不会再来第二次了,以后都不会见到这个王大夫了。
那就,无所谓了吧……
一个星期后。
元月心虚地在诊室门口探头探脑。
王贞抬起头来。
元月尽量让自己显得正常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王大夫,我这次来就是想问问。你这把椅子是从哪里买的……方便透露吗?”
半坐半躺的……最舒服了。
王贞:“……”
元恪没有具体向王贞透露元月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她只是简单粗暴地在微信上概括了一句:我哥有病,病的不轻。
王贞想起了这句话。
突然有点认同元恪的观点。
最后王贞如实回答:“这是医院的。”
元月咬了咬下唇,又提了一个请求:“那我能在这里睡一会吗……”
“……可以。”
常舒曼见元恪情绪不高,用胳膊肘戳了戳她。
她开始给元恪分析形势。
【舒曼】:我觉得,你现在面临的这个困境,解决起来很容易!
【舒曼】:只需要一个女人。
【舒曼】:一切困难,迎刃而解。
元恪看着她的分析,一脸懵逼地看向她。
常舒曼继续分析。
【舒曼】:别那么看着我,我说的很有道理的!
【舒曼】:你想想看,如果你哥娶了老婆,你有了嫂子,他肯定就顾不上你了。
元恪眼前一亮,觉得常舒曼分析得很有道理。
【舒曼】:然后你再想想,有了老婆,孩子也就有了。
【舒曼】:有了孩子,我就不信你哥还能天天闲得没事打你!
元恪拼命点头表示认同。
她之前从来没想到这些。
就在元恪觉得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现实难题。
【小元子】:你说的这些,都要以一件事为大前提。
【小元子】:就是——这个世界上,有个女的愿意嫁给我哥。
【小元子】:呵呵,想想还是算了吧。我哥那个样子我就不说了,今天打妹妹,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打老婆。还有,他养着我这么一个拖油瓶。哪个女的这么伟大愿意奉献自己,拯救我和我哥?不存在的!
反驳完常舒曼的分析以后,元恪重新变得沮丧。
哪个女的愿意嫁给元月还能容忍她花着她哥哥的钱住着她哥哥的房呢……不存在的!
之后元恪被自己啪啪打脸。
【小元子】:曼曼,要不我请你吃顿饭吧……
常舒曼不明所以。
【小元子】:我觉得你的嘴是开过光的。
【小元子】: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愿意奉献自己拯救我和我哥……
【舒曼】:?
王贞说要和元月结婚的时候,遭到了霍凝的强烈反对。
“哦吼,我以为你这些年挑挑拣拣毛病贼多
是为了找个什么神仙?然后你告诉我这就是最后的选择?!他今天打妹妹,说不定明天就会打老婆。”
“他不会。”王贞淡淡地说了一句。
霍凝眼见着是劝不住了,好听的难听的都说了。
最后她问了一句:“你嫁给他是不是为了星野?”
王贞摇头。
“我还没有那么伟大,会为了星野牺牲我自己的一生。”
“所以啊,你到底为什么选了他?”
王贞想了想,最后也没想出答案。
“可能只是因为他这个人吧。”
霍凝听得晕晕乎乎的。
“想好了?”
“嗯。”
“以后后悔了怎么办?”
“不会。”
霍凝没招了。
元恪跑去常舒曼面前吐槽。
【小元子】:妈个鸡,你知道我哥昨晚的骚操作吗?!
【小元子】:我和我嫂子好几年没见了吧,他加班,那我和我嫂子睡一个屋交流交流感情怎么了?!
【小元子】:然后他昨晚回来,我睡得正香呢,把老子从床上拎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扔回我的房间。
【小元子】:你猜他后来怎么说/微笑/微笑
常舒曼有点懵。
【舒曼】:你哥后来说啥了?
【小元子】:他说,他离了我嫂子睡不着觉。
【小元子】:所以这就是他把我扔回去的理由?!
睡得正香被强行扔回自己房间这件事,元恪记仇了。
元月意识到这点,是在几年之后。
在敦煌,夏明光躺在另一张床上,语气里带着欠揍的笑意。
他问他:“哥,我听说你长期失眠,离了嫂子就睡不着觉?”
元月:“……”
王贞最近听闻了一则谣言。
谣言说,她对元月一见钟情。
没有什么比在怀孕期间听到这种瞎几把扯的谣言更无语的了。
王贞被气笑了:“我对他一见钟情?谁他妈造的谣?”
至于具体是谁造出来的谣,没逮住。
霍凝帮王贞回忆了一下。
十几年前,她们还在上高中。
有天她们放学,听说王星野家里来了人,估计办完手续就会跟着家人走了。
元月那年十八岁。
他走过来,从地上抱起王星野小朋友,举得高高的,笑得很开心。
王贞低声问了霍凝一句:“那是谁呀?”
霍凝摇了摇头:“不是很清楚,听说是星野的哥哥。”
王贞又把声音压了压:“我觉得她哥哥长得……有点帅……”
霍凝悄悄向王贞比划了一个“OK”。
“好的,达成共识。”
霍凝帮王贞回忆完猴年马月的事,王贞愣了很久。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当年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但‘一见钟情’说得也太牵强了吧!”
又顿了一会,王贞才反应过来。
“哦呵,原来是你造的谣?!我可说明白了,我没有!”
在霍凝的谣言里,她听上去活脱脱一傻白甜外貌协会……
霍凝这边刚澄清完毕,王贞一回家,发现元恪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小元子】:嫂子……听说你对我哥一见钟情?
王贞:“……”
这真的是谣言,她早忘了在福利院元月把元恪举到眼前的那次。
王贞以为的第一次见面,大概就是元月让她保密,然后在她的诊室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两个小时……
跟傻逼一样……
他号称自己失眠多年。
反正那次她是没信。
王贞坐在椅子上感慨了一句:“谣言猛于虎。”
刚感慨完,元月兴冲冲地从屋里出来,一副邀功式的模样。
“老婆,我造的。”
王贞抿了抿嘴。
妈的,这傻逼是谁?
忽然想起曾经信誓旦旦地对霍凝说,她嫁给元月绝对不会后悔。
算了,自己选的老公。
王贞最后笑了笑。
“造得好。”
元恪在一旁默默地看了他们一会。
最后她戳开常舒曼的对话框。
【小元子】: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个女人拯救了我和我哥。
【小元子】:曼曼你的嘴开过光,要不我请你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