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方澄和男人一起睡,这是严廷晔要求的。因为失而复得,要对孩子做出补偿。所以,大人满怀期待地拿着绘本进门,要给他的孩子讲故事。方澄翻个白眼,满足男人迟到的父爱。
方澄歪在男人怀里,严廷晔一手揽着他。绘本上花栗鼠到浣熊家里做客,严廷晔温柔低沉的声音起伏,方澄抬头蹭蹭男人的下巴,严廷晔幸福地不知如何是好。
男人望着他的孩子,吻在他的额头。
“终于回来了……”
“你害怕了?”
“是啊,害怕。”
方澄眨了眨眼:“那你给我配个手机呗,去哪都给你打电话。”
“对,是应该这样。”
严廷晔从书房给他找了一只手机,方澄趴在床上,脚丫子一摇一晃,“还是智能的呢?”
“你喜欢吗?”
“喜欢。”
男孩摆弄着手机,下载了几个游戏软件,先玩了起来。
严廷晔感觉到被孩子冷落,淡淡地坐在一旁。
男孩瞅了他一眼,假装毫不在意不慌不忙地道:“你号码多少啊?”
男人早准备好了,兴致很好地报上数字,教他怎么存号码,怎么给他发短信。
方澄枕着他的腿,听着男人不厌其烦的唠叨,慢慢睡了过去。
翌日,严廷晔一早就给他做好了早饭。父子俩和谐亲密,男孩配合得很,乖乖吃了饭,乖乖换了衣服,乖乖上了车。一早上得到父亲许多的夸奖。
严廷晔亲自送孩子上学,路上不停叮嘱,一定要看到司机才上车,不要和陌生人搭话,不要跟着陌生人走,如果发生紧急事情,一定要给他打电话。
男人吓怕了,当年就是在幼儿园门口走失的,这已是他难以逃脱的噩梦,刻在了他的生命里。
方澄忍着厌烦微笑。
严廷晔摸摸他的头,乖。
男孩跑下车去,一身崭新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好看,跑起来翻飞在风中。
父亲露出欣慰的笑容。
男孩没跑多远,回头,又走过来。
严廷晔疑问地望着他:“怎么了?”
男孩仰着头:“能不能给我点钱?”
男人如在梦里,恍惚道:“要多少?”
男孩歪着头想:“随便给吧。”
男人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块,放进男孩书包的夹层里:“不够的话,再和我说。”
男孩绽放一个笑容:“够了。”
严廷晔飘到了云端,每个细胞都活跃地苏醒,叽叽喳喳地叫嚷着,从毛孔里都溢得出快乐。
太好了,都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
他几欲感动落泪。
男人这几天都没来得及去公司,今天怎么说都要去一趟了。
底下的员工不知他遇到了什么事,见他精神焕发,干劲十足,大着胆子与他打趣了一句,他竟然还回应了。
问人家小姑娘,十几岁的男孩子都喜欢什么?
“您亲戚家有小孩过生日呀?”
他一笑:“是啊,也不知道这阶段的孩子都喜欢什么。”
“限量版的球鞋咯、游戏充值卡、明星签名的篮球、手办、唱片、书本,能送的好多呢。你亲戚小孩喜欢什么?”
“他……”严廷晔想着,苦笑:“他喜欢吃甜。”
“那简单,送个蛋糕不就好了嘛。”
下午,男人带着一只刚做好的芝士蛋糕去接孩子。
方澄和一个女孩结伴走出来。
女孩叫周莉莉,是他的同桌。
女孩瞪大了眼睛道:“你是怎么回来的,都快被老师发现了。吓死我了。”
方澄笑:“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反正不是凭空蹦出来的。”
“你要是会蹦那还好了,我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方澄微笑。
“你买的什么,给我看看。”
男孩打掉她的手。
“不给。”
“看看嘛。”
“来啊来啊,追到我给你看。”
女孩气嘟嘟地追着男孩跑,男人远远遥望着两人追逐嬉戏的背影,异样的情绪在心里打翻。
他并不想让孩子长大,如果可以,他希望他永远不要长大,至少,不要这么快。
方澄撞进男人的怀抱里。
严廷晔拢住他:“好了好了。”
周莉莉气得停住,见到大人不好意思,又摆出礼貌的派头:“严爸爸好。”
“你好,你是澄澄的朋友吗?”
周莉莉羞赧地一笑:“啊,我是严鸣的同桌。他很调皮的啦。”
方澄眼见地冷下脸来,父亲安抚式的摸上男孩的后脑。
女孩没那么敏感,口若悬河地又打了几个小报告。
临走,周莉莉还俏皮地对着方澄耳语:“你爸爸好帅哦。”
女孩跳跃的身影渐远,剩下一身冰冷的男孩,严廷晔无奈又好笑地推着男孩上车。
“给你买了蛋糕。”
那乌沉沉的眼眸瞬间如琉璃般绽放出光
彩,男孩眼巴巴地盯着盒子,男人在车里给他切出一小块。
“晚上只能吃这一块,如果你乖乖吃饭,爸爸还可以多奖励你。”
方澄置若罔闻,对男人的这种制度毫无反应。
路上风云残卷吃完了那块,男孩又盯着蛋糕盒子。
严廷晔忍住:“不行,从现在开始,吃了晚饭才可以吃甜点,如果不吃饭,甜点就没有了。糖不能吃,巧克力、冰激凌都不能吃。我们今天就施行起来,要听话,好吗?”
方澄没说什么,意外罕见地没反抗。
晚上,方澄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严廷晔提着心,怕他再闹。结果方澄只是恹恹的,要他吃饭,他垂着头没精神,强逼着喝了一碗小米粥。方澄打了个哈欠:“我想睡了。”
严廷晔收拾碗筷:“我陪你。”
大人陪着孩子上楼,两人已经顺理成章合住主卧。
方澄对住处没什么意见,他困顿地歪着头,由男人脱鞋,脱衣服,滚到床里面去。
严廷晔陪了他好一会,终于等他睡着了才敢离开。
男人关了灯,掩上门,去书房开始工作。
夜深了,他才回卧室。
悄声靠近床边,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借着外面的光察看了下男孩的脸色,正睡得香甜。
他上床,虚虚贴近他的孩子,不敢惊动他,又觉得那被子里裹着他一生的希望,暖融融的、香甜的,让人忍不住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帮他掖好一点被角,嗅到男孩脖颈后一丝巧克力的甜味。
男孩身上总有这种味道,甜腻腻的,连吐气都似乎带着甜味。
半夜,他昏昏睡去。
男孩从夜色里爬起来,开了门,光脚踩在地毯上。楼下的冰箱门大开,男孩犹如饿鬼投胎,疯狂地往嘴里塞巧克力、芝士蛋糕……
严廷晔被楼下的声音吵醒,往床那边一摸,空荡荡的,已然凉透。而男孩不知踪影。男人心里一惊,生怕孩子又跑出去。
楼下黑黢黢一片,男人寻着声音找下来,厨房冰箱门大开,蛋糕、冰激凌盒子、吃剩的酸奶零零散散洒了一地,仿佛在冰箱上开了一个洞,里面东西全涌了出来。半块巧克力融化了,黏糊糊地滩在地板上。几缕月光,映着男孩鬼魅的身影,他在料理台上的腿一荡一荡,用打火机点了根烟,正吞云吐雾。
严廷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慌得上前,却踩到了一只口香糖,又脏又黏,怎么都摆脱不了似的。
男孩身边扔了一只背包,倾泄出更多的零食。
他耳边塞着一只手机,在和谁打电话,口吻娴熟又霸道。
“行了,别哭了,哭得我脑仁疼。”
“……你就当我出来上学了行不行,有人供你儿子上学你还不乐意啊?”
“家里怎么样?你别又被他骗,钱你抓手里……我爸呢?”
他们又说了什么,严廷晔已经听不到了。我爸呢,我爸呢,三个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劈在了他的世界里,从头到脚,凉透了。
寒心彻骨。
他对他那么好,他想尽办法补偿他,他小心翼翼当祖宗一样伺候,万事都顺他心意,就差做父亲的给他跪下了。
他依然丝毫不为所动。
他是冷血的吗?
不,从方才来看,他不仅不冷血,还有情有义得很呢。
方澄教育了那边两老一番,挂了电话,看到门口他的父亲。
两人在晦暗的月色中对视,方澄没有一丝露怯,他掐灭了烟头,从料理台上跳下来,穿过男人上楼去了。
严廷晔蹙眉,将那只粘腻的口香糖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早上,方澄上学的时候又要钱。
严廷晔看着他:“昨天的钱用完了吗?”
“是的。”
“都买了什么?”
方澄不说话了,只眨着眼睛看他,透露出一种委屈的无辜。
一双漂亮的眼睛极会骗人。
严廷晔从钱夹又拿出五百块钱:“省着点用。”
“好。”
孩子拿了钱就跑,一蹦一跳进学校去了。
严廷晔心神不宁了一天,第三天方澄故技重施,又要钱。
昨晚他扒冰箱又闹了大半夜,书包里鼓鼓囊囊都是买的糖果零食。牛轧糖、沙琪玛、奶豆糕、各种果脯蜜饯……走到哪带到哪,男人一动,他就尖叫。
两人较劲得精疲力尽,男人蹙眉望着远处。
“你要告诉我都做什么用了,我才能给你。”
方澄不说话。
严廷晔心力交瘁,转身便走。
方澄看着他上车,没有回头,车渐渐驶远了。他第一次领教了父亲的决绝。
他低头,背着半书包糖,进学校去了。
两人的冷战开始,方澄的存货越来越少,冰箱也快掏空。严廷晔不给他钱,他就要断了精神食粮。
他开始恨他。
晚上不合作,转过身背对着他睡。半大孩子冷硬的背,作出决绝的态度。
严廷晔心疼,却不打算让步。他买来很多书看,研究青少年的心理。
翻书的声音聒噪的很,而毒瘾将他吊在半空中,挠不到心里的痒。他想吃糖,想吃很多很多糖,想守着大冰箱。
方澄望着房间的某一点,轻轻叹了口气。
他吮着所剩无几的一块糖块,昏昏睡去了。
早上,严廷晔照例放了几百块在鞋柜上,作为公开的家用,供钟点工买菜用。
到了中午,阿姨就打来电话,说没见到鞋柜上的钱,先生是不是忘记了。
明明放了钱,怎么会没有?他疑惑地挂了电话,学校接着打来,说方澄已经连着三四天旷课了,家长有没有时间来学校一趟,我们商讨一下严鸣同学的教育问题……
严廷晔脑子嗡地一下,心惶惶然往下坠,半边身子都僵了。
这就放下工作往学校赶,每次他都是亲自看着方澄进门,到点就来接,从不假手于人的。因为害怕再发生一次失踪事件,他还给孩子手机装了GPS定位,显示从来没离开学校过。
严廷晔一直在教室外等着下课,放学铃声一响,走廊尽头便出现了个人,吊儿郎当的校服挂在身上,手指上还夹着个烟尾巴,他狠狠吸了几口,呸掉烟把,仿佛储存过冬粮食的仓鼠一样,就要溜进教室。
“澄澄。”
严廷晔叫道。
方澄停住了。
男人大力地拖着孩子,不顾挣扎,一路推进车里。男孩激烈地反抗,被大人强势地镇压。瘦弱的四肢抵不过男人的铁腕,身体狠狠撞在车窗上,最终气喘吁吁地别过头去。
男人阴沉着一张脸,憋到家才爆发。他指着鞋柜上装钱的盘子问:“是不是你拿去了?”
方澄看着他:“没有。”
“还撒谎。”
男人提过那只书
包,兜底全部倒了出来。糖盒子、冰糕纸、游戏卡倾泄一地,还有一只崭新的乐高军舰,拼得差不多了,全部碎成一节一节砸在地上,惊天动地。
方澄吓到了似的,抬头望向他的父亲。
严廷晔喉头发紧,一阵腥甜。
“撒谎、逃课、偷钱,还抽烟?你还有没有教养了!你那边爸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方澄道:“我没偷,是你说鞋柜上的钱随便拿。”
“我是为了让你应急用,不是让你买烟泡网吧!”
方澄冷笑:“养不起就别养。不如,把我送回去啊?”
“方澄!”
男人呵斥。
父子俩冷冷对峙,严廷晔揉了揉眉头:“你给我好好反省,没想好不准上楼睡觉!”
方澄背靠着墙站稳了,一双眼还看着他。严廷晔把烟盒捡出来,当着他的面扔垃圾桶里去了。
方澄看着,不作声。
父亲的权威在这一刻莫名的高大,不容许他反抗。
他站在他的那堆赃物面前,被它们包围着,又抬头看看他怒不可竭,如暴龙一般转着圈无处发泄的父亲,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