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天窗漏下来,夜凉如水,摇摇晃晃。某种空旷的车流声从远方传来,列车碾过铁道,钢轨和轨枕碰撞的声音咔擦咔擦,像在砍一个人的头。大人喝酒打牌的声音,小孩梦魇的呼吸声、哭泣声,合成一种诡秘的节奏震荡着耳膜。
他一人默默忍住眼泪,缩在肮脏的墙角。
怎么了?
我害怕……
别怕,爸爸妈妈会来接我们的。
他们知道我们在哪么?
当然知道了。别怕,我来抱着你。
他缩在女孩怀里:我爸爸肯定会来接我的,他最疼我了!他来接我,我就带你一起走!
好,那你快睡哦,醒来就可以见到爸爸了。
醒来就可以见到爸爸了……
他一直抱着这个信念等待,然而过去了许多天,很多天,都没有人来接他。
半夜,一群高大的人们突然闯了进来。孩子们哭泣、尖叫,被大人捂住嘴运到车上去。
大人下命令:蹲在墙角,不准出声!
泪眼干涸的孩子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他们眼睛被蒙,嘴巴被封住,手脚全部被缚佝偻在角落,像被俘待宰的鬼师童兵。大人们请点人数,发现少了几个生病的孩子。
人呢?
都在车上,下不来了。
警察就快来了,不能带着他们。
那怎么办?
扔了扔了,填河沟里。
大人们挥舞着铲子,像拖死狗一样在众多孩子面前拖下病童。孩子们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只听着一片黑暗里铲子扬洒泥土的声音,一声不吭。
埋好病童,他们又赶往下一站。
他们把弟弟带到哪里去了?
弟弟是回家了吗?
什么回家,他死了。
你胡说!
你才胡说!
把糖交出来!
你藏着糖,我要告诉他们!
你是坏蛋!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他被一群孩子揍了个鼻青脸肿,在某种时刻,小孩也会变成一群狼。大人们将他们挨个抽了一顿,没收了全部的糖。他原以为泪水早就没了,可是惊奇的是,泪水永远比他想象得要多的多。他以为天要亮了,可是绝望的是,黑夜总比他想象得要长的长。
他被浸泡在地狱的最底层,再捞起来是丑陋脏污的灵魂。
方澄还想和单蕊谈判,然而单蕊却三缄其口,什么都不说了。渐渐的,单蕊也不再来。方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头顶是一只横冲入天的烟囱,往上堆积了不少垃圾,臭不可闻。星光从头顶一方天地中漏下来,倒映成一片残影。这里没有窗,四面是墙,到处是钢筋水泥。尘土飞杨,闷热难忍,每天都有灰尘往他鼻子里钻,呛得他无法呼吸。
绑的时间久了,他有时候会陷入昏厥。那种可怕的朦朦胧胧的意识,梦里好像他来了,焦急地走向自己,然后意识拉着他从梦境里挣扎出来,只看到一片惨淡的影子。
他难道要永远关在这里了吗?他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他不再抱有任何期望。
那时羸弱无助的自己担惊受怕,受尽了苦楚,如同一只惊弓之鸟,每天活在恐惧的阴影之中。那时他有多么期望过他的到来,此时就有多觉醒。靠别人都是没用的,他唯有自己。
他想对方不至于要他的命,或多或少都有的可谈。可是他们将他抛在这里像忘了一样,不闻不问,这种无声无息的搁置更让他恐慌。他不能再等他们来了,他挣扎着要摆脱绳子,椅子却被绊倒在地。身上的每一寸骨头都像被碾碎了又重装一般,疼痛难忍。他拼命压抑着声音,一点一点挪动,只是挪到墙角,便已汗流浃背,浑身湿透。
他爬向墙边的悬梯,只要爬出去,爬到天上去,爬出这个枯井,他就得救了!
偌大的烟囱变成一只万花筒,逼仄的空间、浑浊的空气,以及饿得头昏眼花的灵魂,逐渐让他体力透支,陷入绝望。时间开始变得无垠漫长,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接着是感官的丧失,他好像闻不出烟灰散扬的味道,看不到井口莹莹的星光。他掉进海底,不停地往下沉、往下沉……
孩子们的哭喊声,人来人往的潮流,各种地方的方言,沸反盈天;生病的男孩不停咳嗽,粗重喘息,生命的力量从漏风的喉咙眼里往外冒。它们从泥土里爬出来,伸出枯瘦的双手,救我,救救我……它们在喊,它们在叫,它们捂住了他的口鼻,掐住了他的脖子,狠狠地将他溺毙在水底之中!
它们是魑魅魍魉,它们是地底冤魂,它们都来追魂索命来了——
“澄澄!!”
一个声音如同惊雷在长长的烟囱里激荡,将他从噩梦中唤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烟囱顶上出现一个光影。外面大雨滂沱,电闪雷鸣,雷雨交加之际严廷晔一身湿透,满脸雨水,如同一个浴血天神闪现在塔顶。雨水浇灌着他的脸颊,钢筋划破了他的衣裳,他竟然就这样单枪匹马,一个人闯进来了!
方澄什么都看不清,烟尘堵塞了他的喉咙,雨水降落到一半就已被蒸发,变成浓浓的雾气。隔着重重雾霭,他只听到一个模糊笑意的声音:“澄澄。”
他的眼泪霎时流淌了下来,一颗颗热泪砸进泥土里。
严廷晔不见他回应,愈发紧张:“澄澄,你还好吧!”
烟囱里回荡着男人焦急的声音,方澄却无法开口。
严廷晔喊道:“这边下不去,你等我会,别急,别哭!”
男人从原路返回,幸好他学过攀岩,幸好烟囱外面有悬梯
,幸好方澄在,万幸之中,他爬上这只大烟囱,找到了他的宝贝!
看守的人不在,他从锅炉房溜进去。外面雨水滂沱,里面却是蒸笼一般,空气窒塞,闷热无比。烟尘弥漫在甬道里,出风口无法开通,没一会就让人出了一身汗。大概看守的人也受不了这憋气闷热,跑了个没影。难以想象如果他不来的话,方澄将会是怎样的情景。
他一鼓作气破开门,看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方澄。
方澄已经陷入半晕厥,严廷晔也几近窒息。他抹了一把手上的血,给孩子解开绳子。
方澄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追着他跑,那些人紧追不舍,他慌不择路。一路提心吊胆,惶惶不安,不敢松一口气。他想求救,可是不知道求谁。他想喊,却喊不出口。他想哭,眼泪已经干涸。他只能张着嘴,发出一声声喋枭般的嘶鸣。
“澄澄!醒醒!”
一阵剧烈的抽搐,新鲜的空气灌入胸膛,他狠狠呛出一口气,从鬼门关上拉回来。
“是你……”
严廷晔又为他哺了几口气,喘息道:“是,我来了。”
方澄苦笑,可是他已经笑不出来。这里空气糟糕,还有危险,严廷晔不想他多呆,需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锅炉房的铁门响动,穿着雨衣的看守人走了进来。从锅炉房到这里不过片刻,雨鞋踏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如同追魂索命的鬼差。
严廷晔回头对方澄厉色道:“澄澄,听我的,不要出声。”
他将孩子打横抱起,顶上肩头:“抓住上面的梯子,快!爬上去!”
看守的两人插科打诨的声音,抱怨着糟糕的天气。方澄伸长手臂去够悬梯的把手,严廷晔将他全力往上送。方澄摇头道:“我够不到……”
雨鞋重重踢踏在地的声响,一步步逼近。锅炉房里轰隆隆的风声如同煮沸的热水,头顶电闪雷鸣,一道白光劈开塔底裂缝。严廷晔抓住机会攫住墙隙将人猛力一顶,方澄紧紧抓住把手!
严廷晔飞窜而上!
手电筒的光从外直射进来,脚步声像鬼降临空空踏在水泥地板上。每一声都如死亡逼近,每一声都令灵魂颤抖。方澄被塞进通风口的缝隙,里面积年垃圾、塑料袋、风沙泥尘如山堆积。严廷晔将人塞到最里面,拿垃圾遮挡住。一个风道口塞不了两个人,男人整个背部都露在外面。方澄惊恐地瞪着他。
又一道闪电下来,撕碎了裂空。手电筒的光芒慌乱闪过,下面躁动起来。人跑了人跑了!四下警声长鸣,跑步声动。方澄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严廷晔捂住了他的嘴。
人跑出去,不一会又都奔回来。
“出来!再不出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们到处搜索翻找,每个地方都不放过。方澄筛糠似的哆哆嗦嗦颤抖,一点动静都不敢出。
“快出来!别躲了,我都看见你了!”
一道手电筒的光茫射来,方澄惊得没有了呼吸!头顶电闪雷鸣,瓢泼大雨!雾气弥漫,阻挡了视线。他们叫嚣着,谩骂着,搜找着每个角落。钢筋插进垃圾堆里挑起破碎的塑料袋,如风颤抖,方澄从缝隙里望向父亲那张沉着冷静的脸。隔着臭不可闻的垃圾、隔着弥漫浓重的雾霭,他就是看到了父亲脸上的表情。他在对他说:别怕。
“操,这里面有没有,你看不看得见?”
“看不见!都是垃圾!”
“找!我就不信他们能跑多远!”
一根钢筋狠狠捅进去,严廷晔闷哼一声,方澄尖叫!男人捂住他的嘴,将他用力埋在胸口。血液喷洒了方澄一脸。血,是血,血从胸口流出来了……
方澄感觉脑袋被什么巨物重击了一下,他看到女孩肚子外翻,里面内脏肠子都流了出来,腹部留着一个空空的大洞,如同一只被剖解的青蛙横亘在枯涸的河道里。
惨啊,没良心啊这些人。
这帮杀千刀的,早晚会有报应!
没人性!
孩子太可怜了……
路过的村民们感叹着。
他惊恐地站在河道上面,下面是忘川水,下面是生死劫。
后来,一个男孩排排站在众多孩子之中,第一个向来参观的领养人露出了笑容。
钢筋一旦插入,就直往身体里钻。钻心的疼痛撕裂了男人的神经,碾碎了他的骨肉,严廷晔皱眉,却牢牢护着孩子一动也没动。在父亲窒息的怀抱中,方澄尝到了血味。他抬头,只能看到男人下颌流淌的汗水。他的父亲背影是那么的高大,他的父亲怀抱是那么的温暖,他完完全全将他遮挡羽翼之下,不受一丝一毫的伤害。方澄流下了眼泪。
“操,这里还有个人!”
那两人惊叫着将男人拖了下来,血液流了满地。严廷晔痛得肌肉都在颤抖,仍然镇定道:“我一旦有事,你们也不好交代。”
他们看到满地血也傻了!
“你干嘛躲在里面不出声?操,你是赖上我们了吧!”
“一不做二不休,哥,反正也快死了,就让他见阎王吧!”
“你是猪脑子啊!”
气氛一下变得极度紧张,那两人骑虎难下,想要杀顾忌后果,不杀吧捅个半死也离死不远了。
严廷晔和他们对峙,内心也忐忑。
他想夺门而出,被两人纷纷压住。
正要被五花大绑的时候,一个男孩霍然从垃圾堆后面走了出来。
方澄发着抖道:“你们想要的是我,放了他。”
“操,还有一个!”
“澄澄!”
方澄满脸眼泪:“你走吧,你走啊!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他冷静地道:“我不认识他,他是混进来的吧。你们赶紧把他扔出去,钱的事我打电话给我爸爸,保证给你们一百万!”
“我就是你爸爸!”严廷晔吼道。
“你不是!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澄澄,你不要乱说话。”
“我真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有没有想过,我就是个孤儿!那里关着那么多孩子,你怎么肯定那就是我?也许你儿子早就死了,被人挖了内脏扔到臭水沟里!死了也看不到尸体!”
“澄澄!不要再说了!”
“严廷晔,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方澄哭着,眼泪夺眶而出:“你走!我不是你儿子,你也不是我爸爸!”
他骤然狠戾地转向那群人:“如果你们伤了他,不仅捞不到半分钱,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们!我说到做到!”
男孩迸发出来的力量震慑当场,那两人笑谑道:“演戏呢?演给谁看呢?”
方澄挡在男人身前瞪着他们,一言不发。
两方还要交涉,然而此时,警笛声忽然响了起来。今晚只有他们两个人守在这边,两人顿时慌了,慌不择路就要跑。
方澄拉起男人也跑,四人从锅炉房里逃命而出,途中那两人还想要抓住他们。方澄扑上去与他们厮打在地,雨水浇落,方澄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不要命地死死扑倒一人,掐住他的脖子。雷雨交加,看到的是一张狠戾恶毒的脸,泼天恨意汹涌在胸口,他恨他们,他恨全世界!
严廷晔拖住孩子:“不要!澄澄,放开!”
“我掐死他们!”
方澄目眶眦裂,咬牙切齿。他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慢慢收紧。那人拼命挣脱他的束缚,将他揍倒在地。方澄舔着血爬起来,随手捡一根棍子就将其打倒在地。虎口震裂,棍子脱手。父亲在喊他,警车在逼近,他拾起棍子扬手就往那人的脑袋抡去——
雨势渐收,方澄和严廷晔上了一辆公交车。公交车上没什么人,司机打了个哈欠。凌晨天渐渐晴了,从一片黑暗渐入靛蓝,方才的瓢泼大雨仿佛是一个梦。一轮新月挂在树梢,车往前驶去,那轮新月也倏忽跟着。车走一站,那月亮也走一站。车路过城镇楼房,那月也路过城镇楼房。车停下,那月也停下。月亮永远跟在他后面,悠然自若,像一只鬼。
方澄瑟缩在父亲怀里:你知道吗?我最怕看见月亮。
为什么?
那时候总是看见一个大大的月亮,大得像吃人。我还以为是太阳,天亮了,结果我撒了一泡尿,把它冲走了。
严廷晔咳嗽地笑着:你是尿床了。
是吗?
你小时候总爱尿床。
谁说的!
严廷晔笑着,疼痛扯动嘴角:澄澄,我也要向你道歉。
我已经原谅你了。
不,这是爸爸的秘密,爸爸一辈子都无法说出的秘密。
男人掩住脸庞:是我弄丢的你,是我。如果不是因为我无法接受自己是同性恋,犯下过错,你不会丢的。那天我明明看到你从幼儿园出来,我和她在吵架,我没法过去,我拉不住你。然后你就丢了,是我的错,一切都是因为我。
这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症结,这是他深藏心底的丑陋秘密。这是他向孩子犯下的罪。
方澄沉吟一会儿,拍拍他的肩。
汽车往前驶去,从一片黑暗中破空而出,辉煌日光扑头盖脸洒落满身。
曾经困囿于铁网后面的青年低头推了五岁的男孩一把:走吧,出去吧,出去就别再回来了。
小孩挥挥手,抱紧自己的猫头鹰包包,明眸皓齿咧嘴笑道:“我有糖了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