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临侥幸

65 / 97 章 · 5,238

疤脸狼姗姗来迟,在古怪的氛围中哑声哑气地问:“发生什么了?”

一片死寂中,离它最近的进化狼把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它。

“大概是家事吧。”对方得出结论。

远处的几个低阶级进化狼瑟瑟发抖,它们夹着尾巴蜷缩在地上,无精打采地将目光投向空中的虚无。

其中一只名叫六娃的狼和疤脸狼的目光对上,疤脸狼眯起了眼睛。

“家事这么大阵仗?”它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提示周围的进化狼,“欲盖弥彰的感觉……”

二球子一向不喜这个阴郁古怪的狼,顿时嗤它一句:“疑心病又犯了?”

疤脸狼压低脑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它好似不在意二球子的话,独自盘在老树下,若有所思地舔舐着自己的毛。

二球子盯着它看了会儿,自觉无趣,便给一旁的越山舔脖子。越山思考着跟他说:“唐乏初在这里的地位其实很尴尬。”

二球子:“啊?”

“他以后是要变成常客了吧?”

越山在逐渐回温的氛围里低沉沉地说。

“算是吧,”二球子嗅了嗅越山竖起来的耳朵,“他来了头儿高兴。”

“一个人在一群狼里过日子。”它意有所指。

二球子不假思索:“这不是有头儿吗?”

“所以不会有谁有异议,”越山像是料到它这样说,“不过大家心里会怎么想?”

二球子被它带着走:“你是说,大家觉得头儿以公谋私?”

转而它忍不住说:“前两天我也这样想,总觉得他越界了,虽然他不属于进化狼……但今天他吼了头儿一句就被打成那样,看来头儿还是要立规矩的。”

“你觉得他越界了?”

“怎么说呢……按道理说他地位和咱们不一样,但他又不是进化狼,狼也不是。”二球子喃喃自语,“我没法把他理解成狼后,就像你说的,他的处境很尴尬。”

“你这么想也正常,就像狼不承认我们的身份一样。和他关系好的都这样想,更何况不认识他的进化狼。”

“但这些我觉得不碍事,他确实没有狼后的实力,甚至还可能算是个累赘,”二球子矛盾地分析着,“头儿喜欢他,我觉得不会有谁明面上怎么样。”

越山无言地看了它一眼,忽然道,“他这几天跟着咱们吃东西,你知道的,人不比狼,不能老饿。”

“这段时间不是不缺吃的么。”

“以后呢?冬天他不来?”

“不是还有……”

“老屋。是,他可以一直吃素。”越山不置可否,“但没谁能保证,他在这儿能不出事。今年过冬非同小可,出一点差错我们就会全军覆没。”

二球子沉默了会儿,叹息道:“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对咱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了。对人类是不一样的。”越山平静地缓缓道来,“我希望头儿能做到像他今天表现的这样,不管他今天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唔!”

唐乏初被重重丢到地上,他挣扎着坐起来,头沉甸甸的,眼睛被莫咽打肿了一只,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莫咽一手撑着腰,端详他片刻,在原地踱步,随后坐到一个大石头上,岔开腿冷冷瞥着他。

唐乏初想说话,一开口,全是血腥味。

“这么看着我……”莫咽垂着眼,俯视着唐乏初,语气颇为嘲讽,“不是想死么,怎么,嫌疼啊?”

唐乏初呼哧呼哧地粗喘着,摇摇晃晃靠在树上,狼狈且不甘心地张着嘴巴,只能挤出破碎的音节:“你……你……”

莫咽再度站起,漫不经心走过来,出手却是极快地拎起他的脑袋,迫使他抬起头来,他就这样傲慢、讽刺地俯视着他问道:“就我一个都顶不住,还想着和一群狼对峙。救世主啊?觉得自己如来转世?”

他嗤笑着扬起下巴:“用爱感化天下?”

唐乏初嘴角渗着血,含糊不清地痛苦道:“我没想感化……我……”

“你亲生父亲干的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莫咽这样说着,抬起脚踹在唐乏初的脑门上,抵着他被迫往后仰头,“别拿自己太当回事儿了。进化狼的矛盾你这种蠢货想破脑袋也想不全,怎么,你以死谢罪我们就高兴了痛快了?你以为自己是谁啊,啊?”

“以前觉得你挺机灵的,能瞒着一个村子藏我,还会掏鸟蛋,嗯?”莫咽踹着他的脑袋,讥讽道,“现在怎么变成憨批了,你想怎么着?父债子还?你拿什么还?一条命你能还够吗?唐乏初?”

“够了!够了!”唐乏初从他脚下挣扎出来,撑在地上剧烈咳嗽着,咬着牙喊道,“我他妈也不想这样!我能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我不可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就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莫咽气定神游地接过话茬,“事情发生时你才几岁?你能干什么?一个小屁孩还妄想自己有改变世道的能力,痴人说梦!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精明?”

“……”

唐乏初半天才缓过来,颤抖的手臂逐渐恢复了,他愣着神瘫在地上,看着莫咽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莫咽没有分寸感地,用力地搓掉他脸上的血污和尘土。

他一字一句咬在心上:“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要想拿去抵债,先把欠我的还清楚。唐乏初,我向来没有耐心。这辈子就这一次,你给我记死了。”

“没有下次,”他的手指按在唐乏初破了口的嘴角,那里再次渗出鲜血来,惹得唐乏初轻轻“嘶”了一声,“重复。”

唐乏初被他说得一愣一愣,下意识道:“没有下次。”

莫咽满意地“嗯”了声,目光又慢慢沉下来:“看出来我生气没有?”

“因为我爹……”

“蠢,”莫咽弹了他脑门一下,“我气是因为你居然这么诚实……”

他匪夷所思道:“我搞不懂,你到底是实诚还是胆儿小?”

唐乏初恼羞成怒:“胆儿小!小!行了吧!”

“有一说一,对事不对人,我以为上次跟我说完你就罢了这个念头了,没想到我低估了人类的冲动架势。”莫咽脑袋一歪,像极了狼的动作,他把头低下来瞪着眼睛看他,“啧,不过脑子。”

唐乏初肿着张猪头脸面无表情地问他:“你不生气,你为什么不生气?”

“那你呢?”莫咽反问他,“恨不恨我。”

唐乏初:“恨你什么?”

“你爹是被狼咬死的,”莫咽提醒他,“我就是狼。”

唐乏初“啧”了声,脱口而出:“这事儿能和你有关系?”

“蠢货,这不就对了!”莫咽气笑了,“这事儿跟你也没关系!真是蠢到家了,你分不清,我分得清。”

“不过他们也分不清。所以你这不是诚实,是犯傻,是自己往火坑里跳。”莫咽掰着拳头,冷着脸说,“别把我们当人看,说白了就是畜生,谁和你讲道理?你那天跟我说的话跟他们再说一遍,说不完一遍你就得被千刀万剐。”

唐乏初被他说得身体一阵恶寒。

“不许怕我,”莫咽看出他身体畏缩了下,就往前凑了凑,“不许因为你家里人的过去怕我。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顶着被揍肿的猪头脸,唐乏初默然:“……”

莫咽笑了下:“说真的,不准怕我。也不准忌惮我。要不然我会伤心的。”

唐乏初:“……我怕你?切,有种你就咬死我。”

“不咬你,大傻子。我是把你惯出痴心妄想了,”莫咽甩了下头,在唐乏初脑袋上面一按,“很多东西不好说。都让你别跟着我了,我要一死,你会很危险。”

唐乏初脸一沉:“别瞎说。”

莫咽“噗”地乐了:“你这蛤蟆脸!”

唐乏初:“……”

莫咽喜笑颜开,摸着他的脑袋。唐乏初这边变脸的速度丝毫不亚于他,瞬间就黑了脸,恶狠狠拍掉他的爪子,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踉跄跄走了几步。

莫咽背着手看他,眼神透着些无辜:“生气了?”

听到这句,唐乏初猝然停下,转过身,一手抹着鼻血跟他冷声道:“我怯懦自私你还喜欢我?”

“喜欢啊,”莫咽想也不想就答,“谁不自私,我还自私呢!有什么的?”

唐乏初拿他这不要脸的劲儿没办法,他龇牙咧嘴地摸着肿起来的脸:“你下手够重的……嘶,有必要这么实在?”

莫咽凑过来仔细瞧着,认真道:“最多肿两天就好了,真的。”

唐乏初对他关切的样子感到恶寒:“噫,打个巴掌给个糖。”

莫咽笑意淡了下来:“我有我的考量。”

唐乏初想问他他的考量是什么,但他不知为何就问不出口,这就好像他不知道莫咽接下来还打算干什么一样,他想知道,又不想知道。这是他们之间的制衡点,不能多问多说,只要越出一步,他们就失衡了。

见他闷闷不乐,莫咽叫道:“初儿?”

唐乏初回过神来,凶神恶煞:“早就想跟你说,你叫我什么?”

“什么。”莫咽莫名其妙。

“我养你这么大,你说该叫我什么?”唐乏初半边脸高高肿起,他扶着那边的肉,却不知自己无论做什么表情都显得十分滑稽可爱。

还在努力做严肃状。

莫咽忍俊不禁:“什么?”

唐乏初幽幽道:“爹。”

莫咽:“诶。”

唐乏初:“……”

唐乏初甩他一腿,“老子让你叫!”

莫咽看他眼就乐,也不躲,随他踹:“这不好吧,多背德。”

他是真的爱他啊,脸都这么破相了,他还上去捧着亲了一口,顺着顶了他一下,由衷道:“可以做的时候叫。”

唐乏初被他说的有了画面感,老脸一红,扇开他骂道:“滚。”

唐乏初换了个逻辑:“叫哥也行。”

这么说着,他来了兴致,顶着猪脸喊:“叫阿初哥,来,叫声我听听。”

莫咽乐意他高兴,张口就来,脆得不行:“阿初哥。”

妈呀!唐乏初由衷地想,此生无憾。

看他眼神迷离,飘飘然的样子,莫咽拧了下他的鼻头,嗤笑道:“德行!”

“以后私底下你怎么闹腾都行,”莫咽在他背上搓着,低声说,“有外人在,就得对我客气点,必要的时候,要表现出怕我的样子,知道不。”

唐乏初被他这么一打一骂的,脑袋现在转得飞快:“保护罩啊?”

“啊,”莫咽答应着,在他面前打个响指,“记住了,阿初哥?”

“记得住。”唐乏初本分道,他抬眼看了下莫咽,莫咽正对着他笑,这张脸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这样露出大白牙笑,唐乏初总能联想到龇着牙的大野狼。

莫咽真是越来越像狼了,唐乏初默默地想。

与此同时,另一边。

“阿松?”

瘸腿狼缓缓抬起眼,眼睛突地亮了。

两只小狼崽好奇地嗅着它。

瘸腿狼站了起来,和妖妖对视了片刻,随后不断舔舐着它们。

妖妖哽咽了,开口道:“我刚生下它们,但是一夜之间……”

“你不用解释。”瘸腿狼摇了摇头,“这是咱们的孩子。”

妖妖愣了几秒,眼睛泪光闪闪。晚秋那时在不远处低低发出叫声,它这才紧迫道:“没时间了,我是来找你商量对策的。”

“我想不通头儿为什么会留下你们,但不会是好事情。”妖妖急急道,“两个狼群一战必不可免,到时候精锐的进化狼都会在前沿,你找机会……”

“你不用管我,”瘸腿狼抬起头来,缩着前腿道,“这件事如果败露,你会死的。”

“不会的,它们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妖妖张口就来,“不会有谁发现的,没有谁知道。”

瘸腿狼静默一会儿,笑道:“你知道你在我面前撒谎从来没有成功过。”

妖妖张了张嘴。

“头狼是所有狼的依靠和信仰,你一定找过它。我如果逃了,你脱不了干系。”

“知道也没什么,”妖妖立马说道,“即使是我们有关系,到时候我肯定出战,和我是没有关系的。”

“它们留我必有用处,你怎么知道它们不会迁怒于你?”瘸腿狼叹了口气,“谁又晓得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你还是别再操心了。”

“我怎么可能不操心?”妖妖声音凄厉,鼻间发出“呜呜”的声音,“你要孩子没有爹吗?”

两条小狼仰着脑袋看看它们俩,又低下头好奇地四处嗅嗅。不远处的几只狼趴在地上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家四口。

瘸腿狼在妖妖的脸上舔着,它安抚它道:“不要害怕,我只是举个例子。实话说,你们进化狼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你们更有温度。我猜想你们头狼是想壮大群体,所以才会留下我们。”

“胡说八道,哪有拿你们这种狼壮大群体。”妖妖伤心地说着,几欲落泪。

“有时候是需要一些狼给创造机会的,”瘸腿狼温和道,“我们本来就适合做这些事。再说你们进化狼群体还年轻,就少我们这样类型的狼,所以我们才会被留下来。”

见妖妖不说话,瘸腿狼又道:“即使我回去了,面对的也是这样的情况。在这儿反而离你近些,不好吗?”

妖妖狠了狠心,道:“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瘸腿狼摇摇头,爱怜地望着它:“傻瓜,就要过冬了。”

晚秋这时赶来,沉声道:“头儿要回来了。”

妖妖回头看过去一眼,再扭过来时,瘸腿狼跳着到它面前,蹭着它道:“快回去吧。”

妖妖焦急地看着它:“你等我,我会有办法的,你等我。”

瘸腿狼点点头:“我很好,它们每天都给我们吃很多东西。”

是的,什么也不用做,每天都还有吃的。

而且很多,很多。

妖妖心下感觉很怪异,但它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是急忙点点头,带着孩子离开了这里。

瘸腿狼望着它远去,慢慢退回位置。

“它还惦着你,挺好的。”身旁一个老狼说道。

瘸腿狼只是摇头。

这里的气氛是很压抑的。

它清楚,妖妖不在这个群体,所以体会不到它们的处境,自然也理解不了会即将发生什么。但在这里的狼,早就已经明白注定的结局了。

——进化狼是在养过冬的、活的储食。

即使在自己的狼群,这也是有可能发生的,所以对它们来说,在哪里是真的没有差别。倒是进化狼不信任它们,不会允许它们参战,同时在这段食物还算充沛的最后的季节,在尽量给它们养肉。这种待遇,在普通狼群是体会不到的。

两方狼存在思维差异,这是瘸腿狼它们这几天感受到的。

它们很平静,因为对伤狼老狼来说,脱离狼群一定意味着死亡,而在狼群还有一线生机。又或许,这个冬天不会那么难熬。同时也存在一种可能,它们不会全部被吃掉。

只要活下来这个冬天,后面就会好过很多。融入一个狼群需要时间。

而瘸腿狼不打算把这些告知妖妖。

它存在着一丝侥幸,觉得自己会熬过这个冬天。

但它同时又很清楚,狼林里所有的狼都有这么一个心愿,这是它们过冬前普遍的侥幸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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