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北大漠的边缘,有一座边镇小城,周围守军万余人。守军或是维护治安,或是每年春夏时节狂沙肆虐之际,负责防火救灾的事宜,平日从不叨扰百姓,是以与小城居民和睦相处,日常在城中也做寻常百姓般行走。
这座城建于十年前。那年,传说中的洛神图在此地出现,朝廷与江湖两方人马一番恶斗后一无所获,纷纷铩羽而归。可传说便从此留了下来,时不时就有武林好手在此徘徊。来往的人多了,朝廷便派人在这里建起了一间驿站,后来干脆平地起了一座城。
五年前,新任武林盟主在城门口立下“下马解剑”的石碑,此地便成了西北大漠中的一隅绿洲,再无战事。
如今那间驿站已成了一座豪华的客栈,一进门就见中间横着一个铁制的烤肉架子,从门口到里面的柜台,整整占据了中间整个过道。架子上面正烤着几只整羊,羊肉烤得焦黄,外皮都酥脆了,滴下来的羊油落在炭火里滋滋作响,客人若想吃肉,便向店家要一把刀子,随切随吃。
这一日,客栈中人满为患,有的身着红胖袄,是此地守军军官。余下的打扮各异,甚至还有几个穿道袍袈裟的道士和尚。客栈中熙熙攘攘,几桌人彼此觥筹交错,时不时看向大门处,好似在等什么人。
突然,客栈的门开了,外面的风沙也随之而来。众人掩面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推门而入,这人身穿轻便的铜片甲,脚上穿着一双厚底靴,像是个军官。
众人看了一眼,便纷纷将目光收回。这人望着店中人满为患,不由有些发懵,看向店小二。
店小二正抹着桌子,见有人来,将抹布搭在肩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人,嘻嘻一笑:“这位是西北王的人吧?看这铜甲就知道。”
那人人愣愣地点点头,环视了一下客栈,端的满满当当,再无空余。他的视线停在客栈紧里面的一个角落,一个头戴斗笠的女子正端坐此处,那女子蒙着面,看不清长相。她也看到了他,冲他点了点头。
“洛将军……”那汉子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冲那女子一拱手。
那女子微微掀了掀斗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眉眼带笑,说道:“自那狗皇帝死后,我便脱离了西北王的军队,早就不是你们的洛将军了。”
这人便是洛七。
那人一怔,随即点点头,坐在了洛七对面的凳子上,冲店小二喊了一嗓子:“拿酒来!”
店小二笑道:“酒卖没了,只有牛肉汤。”说着一指店里众人,说:“今天盟主要来,中原武林有名有号的从一早就陆陆续续到店里来了,这厢都来齐了,店里的酒早就在晌午的时候都喝光了。”
“那就拿汤来。”那人说道。
过不多时,店小二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还切了一盘羊肉,连着一小碟蒜泥端了上来。那人抓起一片羊肉,蘸上蒜泥,就着牛肉汤就往口里送,霎时间全身都暖了起来。
“十年了,这洛神图竟然又再现,上次朝廷和江湖打了个昏天黑地,谁也没占到便宜,这次竟然坐在一起,说来也真是可笑。”旁边一张桌子有人说道。
“还不是因为那盟主……”一个青衫中年汉子笑着说,他端起一碗汤,抿了一小口,这才接着说完后半句:“又是官又是贼的。”
“大师兄慎言,这是在人家地盘上。”这人左手边一个白面皮的青年男子说道。
青衫人拿起那碗牛肉汤,一饮而尽,冷笑道:“我就不信那……那人的剑再快能有飞刀快?上次武林盟主之战,本门因有要事,未能参加,若是我……”
“你连人家的身影都看不见!”临桌一个白胡子老者突然插话道。
青衣人面露愠色,口中争辩道:“要我说江湖事江湖人来管,朝廷的人来当武林盟主,真是天大的笑话。”
老者再次冷冷道:“江湖上原就是以武论英雄,谁武功天下第一,就认谁当
盟主。况且,就连少林、武当两位掌门人都无异议,若论见识,你一个耍暗器的怎比得过这两位高人,嘿嘿。”
那青衫人听了脸上仍是不忿,却只能低着头,开口也软了几分:“两位掌门必有深意,也未必是技不如人。”
老者盯着自己面前的汤,叹了口气,说道:“这旁人便不得而知了。当年那狗皇帝不知道被谁宰了,天下一时大乱,江湖上也是血雨腥风,灭门案无数。万幸少林、武当两位掌门出来主持大局,召开武林大会,推选盟主,若说有所协议,那倒是未尝不可……总之结果一出,无人反对。这五年来朝廷上仍是波云诡谲,江湖反倒风平浪静,偏偏不知又是谁在装神弄鬼,搅得不得安生,盟主召集大伙来也是合情合理。”
青衫人哼了一声,说道:“他还是先去解决下自家皇帝小儿的事吧,一个五岁孩子当皇上,西北王入朝为相,天下不乱才怪。”
正谈话间,只见客栈的大门开了,几个玄衣尖帽站在门口,分开一条路,一人从中间步入客栈内。那人身穿白色四爪蟒袍,头戴描金曲角帽,肩上披着一青色披风,看起来三十来岁年纪,面容冷峻,一对眼睛却又大又亮,让人倍感亲切。却不是方小乙是谁?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齐刷刷地向他拱手致意。
“督主!”
“盟主!”
两个称呼几乎同时响起,叫督主的是军官模样的人,其余武林人士叫的都是盟主。
那人点点头,旁边的人早就搬来长凳,那人一甩披风,潇洒落座,开口道,声音清清亮亮的:“这次召集各位前来,不只是为洛神图现世。”他扫了一眼客栈中人,继续道:“据说近来祸乱江湖的那人便自称是洛神”
这话一出,客栈中的人交头接耳起来,只见一名道士走上前来,拱手道:“盟主。虽说江湖上有所传闻,可这洛神原是传说人物,相传一千年前,大漠原是一片草原,有一日突然刮来一阵狂风,狂风过后草原便成了沙漠,而这洛神便是随风而来。”他看向众人,又道:“他是神仙,不是人。”众人点点头,怀疑地看着方小乙。
方小乙微微一笑:“八成是有人装神弄鬼,然而诸位不可掉以轻心。”他顿了顿,接着道:“自从这个自称洛神的人出现,江湖中灭门惨案日渐增多,上个月是鹤形拳梅师傅一家四十口,上上个月是铸剑山庄,庄内神兵也被洗劫一空。”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打转,又道:“就在三天前,青龙帮全帮上下四百余人死于非命……”众人听他数着这些近来的灭门惨案,个个心中皆是惊惧交加。
方小乙说着,突然停了下来,他看向角落处,洛七从他进来就仍是坐在那里,仿佛没有看见他。
忽地,客栈里的灯火全部熄灭了,此时太阳已渐渐西落,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烤肉的炭火亮着光。众人正惊惶无措间,就听外面忽然吹来一阵猛烈的风声,客栈紧闭的大门都被吹开了,不知谁喊了一句:“洛神来了!就在外面!”
一时间客栈中的人皆夺门而出,人人站在街上,被大风兜了一脸黄沙,却也不顾了。
“洛神在哪?”有人点燃了火捻子,却很快被吹灭,众人无奈,只得借着最后一点日光,凝神向街面看去,街上虽是风沙滚滚,却并无人来人往的痕迹,城里的人早就为躲风沙而闭门不出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皆有种被戏耍的感觉,又看了一阵,便纷纷转身,回到客栈。
客栈中的灯也重新点燃了起来,众人进得门来,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坐在长凳上的方小乙被一柄长刀穿胸而过,这一刀刺穿了胸前的蟒龙,鲜血如同盛开的鲜花一般,在胸前摊开一大片,血液还顺着刀锋不断地滴到地上,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地。
洛七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宛如雕像,她看了一阵,突然拨开众人,头也不回地朝着大漠奔去。
“坊间都传西北王的女将军洛七与方督主、方盟主交情匪浅,看来不假。”方才那道士目送她远去的身影说道。
众人却无人搭腔,四周一片静寂,人人都想:盟主死了,要怎么对付洛神?
大漠之中,两个人骑着一匹老马,朝着落日慢悠悠地走着。
方小乙已经换上一身褐色布衣,头戴方巾,看上去要比刚才年轻许多。
“你说,会不会是真的洛神?”身后的洛七环着他的腰身,脸颊贴在他身上,轻轻说道。
方小乙叹了口气:“真的洛神刀枪不入,又有洛神图,想要天下,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何须大费周章。现在这个只怕是个人。”
“若只是个人为何你不把他找出来杀了?不怕天下大乱?”
“虽然是个人,可论蛊惑人心的本事却比真的洛神还要强上千百倍。短短半年就广征各地乡
民,声势浩大,如今朝廷派系林立,党争不断,那还有心思平乱呢。更何况……”方小乙停顿了一下,苦笑一声:“这天下本来就是乱的……这十年来老百姓的日子也没一天好过,我只是个残废,原本都不识字。你又是个女人,若不是,倒是可以来当这个皇帝。”
洛七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杀了那狗皇帝,报了仇便什么也不想了,除了……”她抱着方小乙的手臂收紧了些,柔声道:“我也早已厌倦了与你偷偷摸摸,聚少离多的日子。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大漠吧。”方小乙说着,胯下的老马像是听懂了,加快了速度,向前奔着。
太阳落山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