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暖阳,洛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他恍惚着怔愣了半晌,直到翻身时,屁股沾到了床。
不是春梦。
疼痛从他身下、腰间骤然蔓延至全身,洛凡哑着嗓子,破碎地低吼出声。
太他妈疼了,他只觉得身体好似被个卡车碾压了好几遍。空气里弥散着怪异的味道,洛凡已经完全清醒。
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说不上谁主动,纵使自己在整个过程里并不无辜,但洛凡坚信:
他昨夜被强|暴了。
至于被什么东西搞的,他不清楚。
咬着牙翻下床,他被眼前的惨状惊得呼吸凝滞。
这张睡了二十几年的大床仿佛凶案现场,而那干涸的血迹、污垢,被撕裂的床单,揉烂的被套无疑都是犯罪的铁证。
洛凡颤颤巍巍地抓起手机,他要报警!
妈的,欺负到老子头上了?洛凡有种只要再狠一狠就要捏爆手机的错觉。
可当他按完110三个数字以后,指尖却不知怎地顿住。
其实昨夜是有点儿爽的,洛凡老脸一红,手机屏幕的亮光暗下去。
他绝不是因为这个才放弃报警,绝不是。
这事情不清不楚,就算报警,也是给人民警察添麻烦,咋能平白无故地浪费公共资源呢?这么想着,洛凡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他大概率是被鬼缠上了,不仅是鬼,还应该是个色鬼,他要让昨晚欺负他的畜生血债血偿!
人生一下子就有了盼头。
浴室里雾气氤氲,热水自上而下哗啦啦喷洒在洛凡微红又泥泞的身体上,他被层层热浪包裹着,肉体上的疼痛微有缓解,而暗夜里那一幕幕炽热的交叠忽然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那压在他身后的,确实是个温柔的色鬼。
温柔得就好像喜欢他。
然而闭上眼,洛凡却想不起更多,他甚至没看见那色鬼的正脸。
也许鬼都是保留了死前的样貌,那色鬼听声音年纪不大,想来也不是好死,既然不是善终,那想必面目狰狞。
有那么一瞬,洛凡竟有些失落。
他一定是疯了!
洛凡把淋浴器的把手拧到最右,冰冷的水瀑猛然浇醒了他。
这个澡洗得异常烦闷,洛凡急躁地炖了一只大公鸡,瑟瑟发抖地在餐桌前坐下。
他得补补。
大海碗里,昨夜惨死的大公鸡热腾腾冒着白气,两只遒劲有力的鸡爪伸向天空,仿佛是它这鸡生里最自我的一次抗争。
洛凡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只大公鸡没什么区别。
有些鬼会做这档子事儿,大概是出于要采阳补阴。
昨夜还是无神论者的洛凡,一旦接受了如今的设定,就不由得感到这世界无比操蛋。
不仅要报这一炮之仇,洛凡还有更要紧的事儿做。
他需要驱邪,为自己。
黄昏时,洛凡终于打通了王侃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王侃舌头打结,显然是醉生梦死的劲儿还没过,但周遭安静,也没什么淫|声|浪|语,洛凡挂断电话就急匆匆往王侃家里赶。
要说这老东西坑蒙拐骗了大半辈子,也应该是个不缺钱的。可自五年前洛凡拜了师,他就没见这老货在除了女人以外的消费上出过血。
时至今日,王侃还住在香坊区老火车站后头的安置房里。
六楼,没电梯,就算洛凡一个年轻人爬上去也要喘两口。
他不止一次问过王侃,为啥还不搬家,但王侃每次都笑着跟他说三个字:风水好。
一个破破烂烂的老安置房,洛凡实在看不出来哪里还有什么风水可讲,他眼里,这地段儿只有汽车尾气和附近锅炉房的雾霾。
猛拍了几下门,洛凡才听见屋内隐约有人应声。
大铁门内光线昏暗,北方小城秋天里的太阳说没就没,还不到六点,夕阳的橘红便已经弥散在晦暗里的深蓝夜幕里。
王侃不耐烦地说了句进来,身子摇晃着去拍屋里的开关,又好似没睡醒,连拍了三次灯才亮。
洛凡跟着王侃进屋,怯生生地叫了师父,他不是第一次来,但想到今天非比往常,不觉间就心中一紧。
木桌边,洛凡安静地坐着。不多时,王侃从厨房拎出两个搪瓷大茶缸,热气里泛着红茶的浓香,这味道洛凡再熟悉不过。
从前年开始,他在过年的时候就只给王侃送茶。这老酒鬼嚷嚷着骂他不孝,每次洛凡来家里,王侃必要泡茶,不仅要喝茶,还要在洛凡面前喝得滋儿滋儿响。
清冷的白炽灯下,王侃脸色有些暗。
师父,你昨晚上是不是又喝多了?年纪大了注意身体啊。这几乎是他们师徒二人每次聊天的起手式。
没事儿。王侃笑着不看洛凡,但真是年纪大了啊,不如从前,香云那骚|货为师差点儿下不来床。
就算给你收尸,我也想收个体面点儿的。洛凡微不可察地面上泛红。
他有时看着王侃,就仿佛看见了几十年后的自己,每有这种想法,洛凡都恨不得早点儿去死。
这老东西大半辈子都过完了,提及私事,尤其是谈起婚姻,王侃的回答总是含糊不清。
清醒的时候,王侃说自己一辈子老光棍没结过婚,可醉酒时又抱着洛凡涕泪交流,一口一个想媳妇儿,对不起媳妇。
但洛凡至少确定,王侃确实无儿无女。
当初收洛凡做徒弟时,王侃也不指望他能学啥,就想百年之后自己没了,能有人送他一遭。
说是半个儿子也不为过。
人死如灯灭,还谈什么体面?王侃深邃的眼窝里有一道看不分明的光闪了闪,照映着浅尝辄止的生死。
倒是你小子,来找我干嘛?
我洛凡呼吸微滞,想好的词句又憋在嗓子里出不来。
他捧起温热的大茶缸,抿了口红茶,这茶实在浓酽,苦得洛凡不禁蹙眉。
我看你气色不错,怎么昨天晚上你小子开荤了?
含着的一口热茶全被喷出来,洛凡禁不住一阵狂咳。
神他妈的气色不错。
洛凡出门照镜子时自己还面如死灰,他一个生物链底层,刚被色鬼吸了阳气,保住条小命就算万幸。
他觉得心里憋屈,一股脑儿没羞没臊地把昨夜的种种都原原本本地道出来。
师父,我就想让你帮我瞅瞅,我是不是被鬼缠上了?屋里沉寂了片刻,洛凡忍不住开口问。
然而王侃好似满不在乎,默默听完了洛凡的话还能忍着没笑出声,已经是他这个做师父的能给与洛凡的最大尊重。
没有的事儿。王侃咧嘴,憋笑的样子很丑。
师父,我要是死在你前头,你就得送我
呸!
王侃抿出一片泡烂的茶叶,狠狠吐出来,老子混了这么多年还能看错?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洛凡欲哭无泪,他后悔没把家里的凶案现场拍下来给这老东西看。
师父,你会不会是会不会是水平不行看不出来啊。
但洛凡没敢开口。
如今他这身子骨可禁不住一顿暴揍。
要不你就是做梦,要不你就是喝多了,被人跟踪回家都不知道呢。
那你说别墅里的事儿怎么解释?洛凡声音微颤,不依不饶。
却见王侃眸色一沉,顿时哑火。
贾大富这委托,王侃根本没去过现场。
业务是熟人介绍的,介绍人描述的信息里,这贾大富就是继承了一套新房产,想要驱驱邪。
至于为什驱邪,那肯定是这房子的来路也不太光彩,人呐,心里有愧,就总觉得有鬼要迫害他。
说白了,典型的富豪花钱买心安。
这种大风把钱刮到口袋里,捡钱都不用弯腰的活儿,王侃直接叫洛凡去做,也不是第一次。
但人家富豪已经把账结完了,不管是王侃还是洛凡,都断没有再去的道理。
师父,你不会是不想管了吧?
王侃满脸的不耐烦,然而眼珠子一转,随即就打了个电话。洛凡听不出这电话是打给谁的,他就听懂了一个意思:
加钱。
老东西无利不起早。
直到王侃兴高采烈地挂了电话,洛凡才松了一口气,这事儿不仅没黄,对方应该还开了一个让王侃比较满意的价钱。
过了七点,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天花板上不知道挂了多少年的白炽灯闪了闪,王侃往双肩包里塞了一堆纸符、包装袋和瓶瓶罐罐,甚至还有一把看不出颜色的木剑,有些东西是洛凡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的。
师父,我也要去。
你回家呆着吧,不用怕,你身边没鬼。
我非去不可!洛凡不由得蜷着十指,声音微颤。
咋就听不懂人话呢?叫你回家你还不赶紧滚?
换了平时,洛凡肯定二话不说直接滚蛋,但这回不一样,能不能手刃仇敌倒无足轻重,洛凡就想知道那鬼到底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来路。
毕竟睡过。
王侃见这小子憋红了脸站着不动,也大抵知道他在想啥,只无奈叹气,转身进屋。
不多时,王侃从屋里拖出个破旧麻袋,这麻袋拎起来足有半米高,里面叮叮当当好似有不少东西。
你说你昨天从那个别墅跑出来的时候,是捏碎了铜钱是吧?
是洛凡垂头,指腹上的血口子还在。
那来吧,自己抓一把。
啊?
他很快就明白了王侃的意思,但洛凡万没想到,好歹也是亲师父,这老东西真能敷衍他到如此程度。
王侃一松手,麻袋口子就对着洛凡敞开,袋子里哗啦啦一响,满袋子的铜钱斜斜滑出来,有几枚还直接掉到地上。
他敢肯定,这里的每一枚都和他的拜师礼一模一样。
见洛凡傻子似地发愣,王侃不由得低低笑出声,他随手从麻袋里捞了一把,竟还是串成链子的一串。
对了,你小子今天过生日是吧?
王侃忽然眼珠子发亮,不等洛凡反应,王侃已经把这一串全是铜钱的链子套在洛凡脖颈上。
就当为师送你的生日礼物了,生日快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