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凡没在十一参加过葬礼。
他也不理解为什么人死了这么久,非要等到十一才火化。
更不理解,陈挚的家人为何会邀请他,一个早在三年前就和陈挚分手的人。
洛凡本不想去,可共同的好友群里总有人替陈挚卖惨,话里话外,仿佛洛凡不送陈挚这最后一遭就不是个人。
道德绑架,但他没办法。
天朗云淡,日丽风清,洛凡强忍着宿醉后的头疼打车去了哈市城郊的殡仪馆。
这地方洛凡不是第一次来,他在这里送走自己的爷爷、父母,以后还要在这儿送走王侃,终究有一天,自己也会在这里烧成灰。
可到了自己的那天,就未必会有人来送他吧?洛凡想。
他在殡仪馆门口的地摊上买了一支白色菊花。走到遗体告别大厅门口,洛凡便看见几个熟人。
是他和陈挚共同的朋友。
再往里,几个胳膊上带了黑纱的大概都是陈挚的直系亲属,洛凡几乎没看见什么长辈,其中一个主持大局的,大抵就是陈挚的亲哥。
他在大厅门口站了十几分钟,直到有工作人员引着他们进去,洛凡才看见大厅里的电子遗像已经换成了陈挚的脸。
如果不是来这次葬礼,他差不多已经忘了陈挚的模样。
沉痛的哀乐里,大厅内隐隐响起低低的哭声。洛凡怔愣着看着眼前的一切,内心毫无波澜。
他好似一个局外人。
当主持人说完了悼词,开启亲友送别环节时,悲凄的哭声被顶到了最高处。在几个女性亲属的气氛烘托里,洛凡身边的几个人也默默抹着眼泪。
他应该哭一哭的,可洛凡眼睛干巴巴的。
然而没人上前去看一眼陈挚。
陈挚是被高空坠物砸死,死相应该是不好看的,甚至也许还有些恐怖。
可生而为人,总不能就这么孤孤单单的走。
洛凡不知怎地,缓缓走到大厅中央,周遭的哭嚎就在这一瞬凝滞,众人的目光全停在洛凡身上,落上他手里那只白色菊花。
他无法从样貌辨认出棺材里躺着的人是谁,洛凡把菊花小心翼翼地放在陈挚旁边,胸口的酸涩涌上鼻腔,闷得洛凡喘不过气。
下辈子别再遇见了。洛凡在心里对陈挚说。
他眼见着陈挚被推走,又从爆发的哭泣里转身离开。他在门口默默点了一支烟,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朋友对他投来怜悯的目光,甚至还暖心安稳了洛凡几句。
洛凡有些懵,也许在这些人眼里,自己是应该伤心的。
林皓从告别大厅里出来,凑到洛凡身边借了个火。这哥们儿是陈挚的发小,三年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洛凡曾和林皓喝过几次酒。
听说你出差才回来?
嗯。洛凡点点头。
还真是巧了。白花花烟圈被吹成一片片棉絮,林皓叹了口气。
啥?
你不知道吗?陈挚在等你。
洛凡听得毛骨悚然,瞬间瞪大了眼睛。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林皓慌忙解释,随即压低声浪,这场葬礼本来早就该办了,哪有人没了还拖这么长时间才火化的呢。
这事儿之所以拖到今天才办,是因为陈挚尸体丢了一次。
洛凡目光凝滞,沉默不语。
他亲哥说的,不能有假,还报警了,我还跟公安局的熟人打听过呢。林皓猛吸了一口烟,神色稍缓,我知道这种事儿挺离谱的,你不信很正常。
事到如今,洛凡没什么不信的。
那,到底是怎么找回来的?洛凡轻声问。
林皓眼眸一沉,烟灰险些抖到洛凡手背上,不是找回来的,是他自己走回来的。
啊?诈尸的洛凡真没见过。
殡仪馆监控拍下来的。林皓声音微有颤抖,警方调看了殡仪馆外面好几条街的监控视频,都没有拍到陈挚,所以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回来的。
那个,我和你说这些,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洛凡摇摇头,神色漠然,陈挚和你说过我是做什么的吧?
说过。这事儿我没和别人提过,也就是你
林皓把烟头按在手边的垃圾桶上,其实他哥也想不起叫你过来,主要是出了这个事儿,我和他哥说叫你过来看看,不然这么多年了,今天这种场合,你也没必要来。
洛凡总算是有些明白他为什么会被邀请来参加这场葬礼。
人都已经火化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那你刚才不是看过了吗?陈挚他,有没有什么问题?
看不出。洛凡坦诚地说。
棺材里面目扭曲的陈挚只是一具普通尸体,洛凡沉吟片刻,问道:你确定回来的是陈挚,不是别人?毕竟看脸的话,也认不出来了。
是他,警察比对过dna,不会错。
那有没有在他上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说黄纸?
林皓答不上来,没人仔细检过陈挚衣物。按照陈挚家人的意思,只希望能尽快办完这场葬礼,人死如灯灭,再追究其他毫无意义。
洛凡和林皓闲扯了两支烟的功夫,直到陈挚的亲哥抱着骨灰盒出来。
殡仪馆的流程洛凡再熟悉不过,他跟着亲友团转到外场祭奠,按照生肖,陈挚的骨灰盒和遗照被摆在牛的位置。
他才25岁,和洛凡相识那年,大学刚毕业。
林皓说,陈挚这几年一直没办法忘记洛凡。
洛凡理解这种执念,说到底,这一切好像都是他的错,是他祸害了情窦初开的小鲜肉,是他提了分手,是他根本没那么爱他。
他默默拿起一打黄纸,丢尽火坑,黄纸在高温里迅速卷曲、碳化,浓烟熏得洛凡眼眶潮湿。
多喝几碗孟婆汤吧,最好把他忘得干干净净,洛凡想。
洛凡从人群里退出来,不由得揉了揉眼角,可他那脏手越揉,眼睛越痒,洛凡烦躁地疯狂眨眼,泪水冲刷着眼珠子里的干涩溢出来。
模糊的视线里,洛凡抬头就在不远处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太明显,以至于独自一人站在角落,也会被洛凡第一时间捕捉。
是昨夜送他回家的年轻人。
洛凡不假思索追过去,可年轻人似乎并不想和洛凡碰面,转身快步消失在他视线里。
你等等
停车场的外墙边上,他终于再次捕捉到年轻人,洛凡声嘶力竭的喊,年轻人果然停下脚步。
你跑什么?洛凡重喘着拉住年轻人的胳膊,本就被自己揉红的眼睛此刻还噙着潮湿,白嫩的脸蛋晕着绯色,阳光里,那双眸子亮闪闪的,单纯又可怜。
我没跑,我只是要走了。
年轻人盯着洛凡怔愣了数秒,猛然挣开他手,微蹙的双眉竟卷着一丝怒意。
洛凡看不懂他为什么生气。
好好,你没跑,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能来,我不能?
我是来送人。洛凡觉得年轻人生气的样子有些好笑。
我也是来送人。
那你送的是什么人啊?洛凡笑着问。
跟你一样。年轻人甚至懒得去编。
哦,哪个?
就你刚才烧纸的时候,右边那个位置的。年轻人随口说。
右边?属虎的?
对。
洛凡强忍着没让自己笑得太失控,那是我小瞧你了啊,你看着一本正经的,不像那种人啊。
年轻人微一抿唇,欲言又止。
右边属虎的老人家86了,儿子孙子都来了,你说那是你前男友?
看着眼前局促的年轻人,洛凡心里忽然就泛起一丝作恶欲,你自己说,你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非要找个老男人出卖色相,是不是图人家钱?
洛凡,你胡说什么啊!
哎呀,你知道我叫洛凡啊。洛凡昨夜喝多了,可他没失忆,他可没和这人讲过自己叫什么。
你,你和我说过啊。
年轻人面颊微微泛红,转头不看洛凡的眼睛,你还说你前男友死了,我长得像你前男友。呵,我和他很像吗?
谁跟你说是这个了?洛凡勾着嘴角,凑到年轻人身前,轻声说。
你死过几个前男友啊!我怎么
反正有的人在我心里已经死了。洛凡忽然说。
年轻人蓦地沉了眼眸,神色凝滞,眉眼间的慌张无措都转为抑不住的愤怒,狠狠瞪了洛凡一眼,转身便要走。
咋就生气了?洛凡猛然拦在他身前,笑着说,你跟踪我,我还没生气呢。
我没有跟踪你。
别装了,你就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年轻人轻轻推着洛凡,可推不开。洛凡实在不懂他在气什么。
既然选择回来,为什么不能坦诚一点儿?
洛凡像块口香糖似地就这么粘在他身上,双眸一错不错地看他,眼底划过一丝落寞,声音微颤: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转头,年轻人撞进洛凡的目光里,眉眼间的怒意好似被一股炽热化开,渐渐柔软。
他似乎没办法再抵抗。
你怎么认出我来的?年轻人垂头问他。
昨天你送我回家,我可没告诉过你我家里地址,你是怎么知道的?
洛凡愉快地笑出声,还有
他紧紧盯着眼前这张清晰又明媚的帅脸,手却不安分地在他衣服、裤子的口袋里摸索,你的这双眼睛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洛凡真的在年轻人身上翻出一张身份证,瞥一眼,洛凡笑得更加放肆。
他把身份证举在年轻人眼前,指着上面的名字,不错嘛,证件都有了,但你怎么不换个名字呢?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