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

37 / 46 章 · 4,222

从百花广场到梵蒂冈,最快的路是过圣安杰洛桥,再穿过圣安杰洛堡从东面正门进入。但马车掉了个头从南面的西斯托桥过台伯河,顺着迦拉路直行,经南后门进入了梵蒂冈城。

深夜的圣彼得广场是一个空旷孤寂的圆台,用月光铺成的路被四周宫宇的影子切割成一个黑白分明的大阵。从远处看过去,梵蒂冈宫坐落在阵眼,魑魅魍魉都压在它脚下。

他们在观景殿别墅门口下车。

文官领着约拿上楼,将他带到书房门口,只留下他一个人。

约拿走进去,里面灯火明亮,尤利乌斯正在巨大的书架前翻找,他像个动物一边把柜子扒拉得乱七八糟,嘴里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见到儿子进来,他指了指旁边一张长沙发,示意他坐下。小桌上放了水果茶和一些形状可爱的小甜饼。

过了一会儿,尤利乌斯终于完成了手上的活计,他发现茶和点心都没有动,有点不高兴。

“你怎么不吃东西?”老教皇问。

约拿说:“因为我紧张。”然后他给教皇倒了一杯茶。

老教皇哼笑:“我可没看出来,吃吧,你妈不在这里,没人会骂你。”

约拿喝了茶,把一块甜饼放进嘴里:“味道还不错。”

尤利乌斯坐到他身边,加入夜宵的享受:“太甜了,啧啧,那等会儿让他们把这些东西打包给你带走吧,你喜欢这么甜的吗?”

“噢,不,我只是装模作样地夸一句而已,要不然显得太不礼貌了不是吗?”

教皇皱起眉头:“这是什么话?你是在耍我吗?”

约拿笑道:“开玩笑而已,我说了我很紧张嘛。”

“哼,你接下来就没有什么打算?继续当个凿石头的吗?”

“还没有想好,说实话未来的不定数太多了,您有没有什么建议?”

“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喜欢做什么?凿石头也是辛苦活,不过比打渔1应该好一些。”

“为什么比打渔好一些?我觉得打渔不错。”

“哼,那是你没打过。我以前跟我父亲打渔,那是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的工作,每天在海上漂泊,船只有那么小,海却无边无际,像世界那么大。风里来雨里去都是早已习惯的事情,你见过比人头还高的浪吗?从后脑勺罩下来,像扣了一口铁锅在你头上,哐当地响,震得耳朵发麻。反正我不适合打渔,所以后来我离开家了,你也不适合打渔,你还是适合凿石头,看了喷泉池的那个天使雕塑,你干得不错,布拉曼特和我提起你的时候我真的吃了

一惊。”

“那就继续凿石头吧,我挺喜欢干这个的。”

“不能光想着凿石头,你要眼光长远点,格局要大,知道吗?要有独立的工作室,再聘请些助手,接一些有名气的案子去做。布拉曼特能管你多久?他都七十多岁了,就剩一口气。”

“您也六十多岁了。”

“对,我六十五了,我可是闯过好几次生死关的。”

“这么说,您的经验很丰富。”

“到了主面前应该说什么我都知道。”

这让约拿不禁思考,如果他到了主面前应该说些什么呢?从前他从不认为自己会见到主,首先他不是一个非常严格的教徒,有时候他好像有信仰,有时候好像又没有,他也从不去教堂和修道院,他是一个被放逐的人。不过就算下地狱也总是要面临审判的,审判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呢?要为自己的罪行作解释吗?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动作——从座位上站起来查看这间书房的布置。正对他的是一面书架,卷帙浩繁,种类广泛,约拿看到那本自己画了装饰画的手抄诗集也在上面,他把诗集抽出来,然后向教皇示意。尤利乌斯没有阻止,他就把书打开了。抄有诗文的页面后来还加上了青藤和花卉的图案,样式华丽繁复,有的还用金色描边。越往后诗文的配图也越来越丰富,飞禽走兽、圣人、流氓纷纷出现,就连约拿也忍不住惊叹,即使这只是一本民间采集的诗集,不会流传许久,却是难得的佳作。

放下诗集后他绕到尤利乌斯的写字桌,这时他踢到了地毯上一团纸球,差点没站稳摔倒,还以为碰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这里简直比战场还糟糕,书桌凌乱不堪,信笺、书本、稿纸、羽毛笔随处放置,斑驳的墨点零散分布在桌面,其中有一滴滴在了桌子边缘的装饰带上。那是个用金子铸成的凯撒半身头像,支撑桌子的四脚上都有同样的半身像装饰,头像栩栩如生精雕细琢,只是那滴墨点滴在了耳朵上,乍看像是耳垂腐坏流血似的。

因为这个微小的瑕疵,约拿才注意到,这间书房其实已经老旧,家具多不是新的,不少边角都有腐坏的痕迹,连地毯的边缘都出现了明显的磨损褪色。尤利乌斯在位期间,国内的经济还不算很宽裕,修整罗马城和梵蒂冈城已经花了不少钱,教皇的书房只能摆在财务预算表的后面,迟迟提不上来。

这时候,外面有仆人来敲门:“陛下,休息室已经收拾好了。”

教皇打发了他,对约拿说:“今天晚上你就在梵蒂冈住一晚上吧,明天早上吃了早饭再走。顺便一起去见布拉曼特,你就可以重新回来花园工作了。”

约拿摇头:“不,我觉得您理解错了,我不想回梵蒂冈工作了。”

教皇吃惊:“你刚刚不是还说要继续干吗?”

“但我没有说回梵蒂冈工作,当然我感谢您的慷慨,愿意给我这份工作。我身上现在还有其他的工作没有做完,所以我不打算回梵蒂冈了。”

“噢,那你刚才就应该告诉我,真是的,冒冒失失话也说不清楚。”

老教皇小声地抱怨唠叨,显然不太高兴。

“准确来说,再过一段时间我打算离开罗马了。”约拿补充道。

“这又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也许去佛罗伦萨,或者威尼斯,也有可能离开意大利,法国我不喜欢,西班牙或者荷兰或许是不错的选择。我还想去海上看看,您觉得呢?”

“你去西班牙干什么?你觉得西班牙国王还需要第二个军事指挥官?有一个切雷萨·波尔贾还不够吗?”尤利乌斯生气了,他把茶杯放下来,一边皱眉一边大声斥责:“你就呆在这儿!我叫你呆在哪儿就呆在哪儿,你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吗?”

约拿冷笑:“得了吧,现在还想耍你的教皇威风?我既不受雇于你,又不拿你一分一毫,我有什么理由听你束缚?你有确切的罪名吗?”

“我是你父亲!”老教皇振臂一呼,猛地从原位站了起来。

约拿三两步迈上前,阴鸷地瞪着尤利乌斯:“别在我面前提这个词,你觉得你配吗?你还记得我母亲吗?你敢再提一次这个词,我就用针线把你这张臭气熏天的嘴巴缝起来。”

“就因为这句话,我就可以把你送上绞刑架!”

“那你就送吧,父亲亲手杀了儿子的事情,你的主第一时间也会知道的。怎么?你害怕吗?伟大的战士教皇、罗马城的主宰的心中也会有恐惧吗?”

尤利乌斯没有马上接话,他的表情阴沉而冷静。别说是当场揪着他的领子,哪怕有人拿着匕首抵着他的脖子,他也能八风不动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丝毫畏惧的表情。据说就在刚刚结束的战争中,波隆那和佩鲁贾的人民在投降开城后,夹道欢迎教皇军队,尤利乌斯坐在骄辇上被抬进城中,他威严的面容使叛军百姓都心悦诚服,眼睛一瞪立刻就能吓得叛军跪倒在地。

过了一会儿,尤利乌斯冷哼一句:“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会有恐惧,我当然不会例外,但我不是害怕杀了你,如果主要我献祭自己的儿子以示忠诚,我会毫不犹豫的,你大可以放心。约拿·阿尔贝蒂·罗维雷,你的姓氏就是我的姓氏,你的血液就是我的血液。不过这是你母亲一厢情愿的,可不是我想要的。如果我当年稍微狠心,你已经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约拿深吸一口气:“你后悔把这个余孽留到了今天吗?”

“我从不后悔。”教皇仰着头,蔑视他。

说完这句话,他叫来仆人:“外面的那个,给我滚进来!”

仆人端着一个托盘跌跌撞撞地走到教皇身边。尤利乌斯把盖在托盘上的绸布扯开,露出里面的一把银质钥匙,他拿在手心里一边玩弄一边说:“那个铁项圈,从今以后就拿下来吧,你的劳役也可以结束了。这是你应得的,不是什么恩典。”

他在儿子惊愕的目光中绕到身后,把那束脏兮兮的红色头发抓起来,找到铁项圈。项圈后面一个小孔正对着钥匙。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铁疙瘩从约拿的脖子上掉了下来,直接砸在了脚背上,约拿被砸得吃痛,连退两步,踩在了尤利乌斯的脚上。教皇急得把手上的钥匙砸在他后脑勺,气急败坏地骂:“不长眼睛的东西!你踩到我啦!你这个畜生!”

约拿脖子松了,被银钥匙砸这一下,后脑嗡嗡地疼,也骂:“吵什么吵?只有你能感觉到疼吗?谁他妈的眼睛长后脑勺那儿?别像个木头人似的挨我这么近!”

仆人心惊胆战地听父子俩吵架,也不知道该劝教皇息怒,还是劝这位胆大包天的小罗维雷先生。他只能哆哆嗦嗦把铁项圈和钥匙都捡起来,禀报:“陛下,这个要怎么处

置呢?”

教皇气喘吁吁的,头发凌乱,衣装不整:“扔到河里丢掉,你这个蠢东西!”

约拿摸着自己的脖子,对教皇狼狈的样子朗声大笑。

他的笑声传出书房,把本来站在外面等候的秘书官又吓了回去。

“好了,你可以滚出去了,”教皇不满地说:“抱着你完好无损的脖子立刻滚回那个婊`子那里去,享受你的自由去吧。不过如果你胆敢真的跑到西班牙,我还会把你抓回来的,你可以试试看,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约拿的嘴角上扬:“不,我打算今天晚上住下来,我还没有在这么豪华的别墅里住过呢。”说完他指着仆人:“你,带我去休息室吧。”

他高高兴兴地跟着仆人走到休息室去。卧房豪华富丽,金碧辉煌,浴池里已经准备好热腾腾的洗澡水。他走到镜子前把自己脱了个干净,赤身面对镜子里“那个人”,完全的、干净的赤裸,身上除了他自己长出来的东西,没有别的人为添加上去的。

他的脖子因为常年被铁项圈束缚着,留下一圈格外白`皙的印记,像有一条绷带缠在上面。手指从下颚一直向下摸到两块锁骨间,喉结的凸起留下奇怪的触感。这是他第一次摸到自己的喉结——他知道男人都是有喉结的,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摸到过。戴上项圈那一年他才八岁,喉结还没有长成——感觉就像他到了三十三岁才长出喉结来。以后他可以编一个笑话,问世界上谁三十三岁才长喉结?答案是约拿·阿尔贝蒂·罗维雷。这是个不错的笑话,他一边想一边把自己逗笑了,目光最终定格在在镜子里,看到的是一个又欢喜又凄凉的表情。

自由,多么可贵甜美的东西,从前这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属于他,没有任何未来等待他,现在天空终于愿意拥抱他了,风愿意亲吻他了,原来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他想不通的是,尤利乌斯为什么突然要把这个铁项圈拿下来?还刻意让马车带着他到梵蒂冈来,亲自把这个项圈摘了,其实这件事大可以让一个秘书官来做,写一份旨意,然后照本宣科地读出来,就结束了。比这样莫名其妙地把人叫来只是为了摘个项圈要好多了,尤利乌斯难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吗?一些只能是教皇知道但她不能知道的事情?

约拿的心头突然变得空茫,从前只有梵蒂冈和他有关系,如今这份关系斩断了,他以后要去哪里呢?

1*打渔:尤利乌斯二世生于阿尔比索拉,父亲是个渔民,早年父子俩以打渔为生。尤利乌斯后来政途顺畅是依靠当教皇的叔叔西克斯图斯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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