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也看到了, 书皮上写的几个大字《不知师兄是女郎 肆》。
他愕然地看着姜浮,姜浮脸红了一下,手上却没有松懈, 趁他走神, 一下子夺了了回来, 用布掩了:“我就喜欢看这个, 殿下可千万别告诉阿兄。”
谢闻脸红了,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像小娘子们都喜欢看这个, 阿浮看这个,也没什么稀奇的。
姜浮把东西收拾好,不想再画足添蛇地过多解释, 匆匆离开了。
回到府里, 姜渔已经跑马回来了,她把这件事告诉姜渔,姐妹二人再齐齐去找姜祭酒。
姜祭酒一听说被发现了,一下跳得老高:“这可如何是好!”
姜浮埋怨道:“阿耶也真是的, 还把真事儿往上面写, 现在好了, 都猜到肯定是顾梅章张清徐相熟之人写的了。就算今天运气好,只要查, 肯定是能查到的。”
姜祭酒想了想白花花的银子,又想了想自己的老脸, 唉声叹气不止。
他目光殷切看向姜渔:“阿渔, 这事儿你可千万别供出我来。你什么要求, 伯父都答应。”
姜渔直接道:“那伯父把所有银子都给我……”
姜浮忙拉着她:“什么银子, 退婚呐。”
姜渔这才想起来,还有比银子更重要的事情, 忙改口道:“那我要退婚,不光是这次,之后我的婚姻大事,都由我自己做主。”
姜祭酒答应得很痛快:“可以可以,我答应你了,你也要答应我,可千万别供出我来。”
拿钱的时候爽,但要真被那群同僚和学生,知道自己私底下写这种东西,可真是面子里子一起丢了。
姜渔又道:“可是我阿耶如果不同意怎么办?”
姜祭酒道:“他要是敢不同意,我这个做长兄的,打断他的腿。”
姜渔:“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伯父可不准骗我。”
姜祭酒道:“决不食言。”
两人商定好了,姜渔又亲眼看着,姜祭酒给远在江南的阿耶写了信,她这才放下心来。
这一趟下来,岂止是不亏,简直是赚大了。
谢闻回到宫中,原本从宫人手里收缴过来的那些话本子,本来是都打算扔了的,但他临时又改了主意。
阿浮也喜欢看这个东西,那他就想看一看了,如果以后有机会,可以聊聊这个。不对,这写得……
婚前还是别聊了,婚后还可以聊一聊。
他先从第一部 开始看起,这人遣词造句,真像个文盲。书中的那个顾梅章,天生异香,书里的那个张清徐,就夸“她”国色天香……
这可真是,谢闻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耐着性子囫囵看完了第一本,看到第二本的时候,又免不了发出一声“咦”。
这也太奇怪了,如果说第一部 ,笔者像是个刚启蒙识字的小童偏偏要硬凹学识,掉的书袋都不伦不类,这第二部文学水平简直上升了不止一个高度,文字运用自如,描写传神。比起第一部两人人傻乎乎的谈恋爱,更是一下子香艳起来,多了许多细致的描写。
如果真的是一个人写的,短短几月之间,就可以进步神速,简直是天纵奇才。
李端厚看他还要看第三本,提醒道:“殿下,这太晚了,明日要早起早朝,还是早些歇息吧。”
谢闻听了劝告,但洗漱完毕,还是忍不住面红耳赤。
敦伦周公之礼,他之前也从书上看到一些,但那些都是一笔带过,从未描写得这么细致。
睡前还忍不住回想,原来阿浮喜欢这样的吗?要霸道又不失柔情,只为一个人笑为一个人哭的那种男子吗?
他闭上眼睛,朦朦胧胧中却坠入了梦境。
好像是那日,他在姜府终于遇到阿浮的场景,石桌,树墩,旁边有静静的流水,半绿不黄的叶子有时候会落下来。
只不过,这次没有姜渐和其他人,只有她们两个。
那根碧色的披帛此刻正被系在他的眼睛上,透过披帛,隐隐约约地看到阿浮的脸,往下是脖子和锁骨,再往下是……
这样于礼不合。
谢闻一时分不清是不是在梦里了。
天气还没完全冷下去,薄薄的秋衫半褪,大方地露出整个肩,谢闻是想给她把衣服整理好的,但手却像不听他的使唤一般……
谢闻急了,低低地唤:“阿浮,阿浮……”
姜浮从他怀里仰起头,柔软地唤他“阿颂”,和平时的语调全然不同,谢闻更不清醒了,搂紧了细腰,往怀里里压。
她细密的吻落在脖颈处,谢闻觉得好难受,好想再亲密一点。忽然间,一切都停了,李端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殿下……殿下……”
谢闻茫然睁开眼睛,坐起身来,李端厚拎着那只傻猫,看他醒了,忙道:“殿下是不是魇住了?这小东西好像趴在殿下身上,它可越来越沉了。”
谢闻摸了摸胸口,湿了一小片,应该是猫的口水。明明天气还不冷,怎么就跑自己身上来睡,睡就算了,还流一大摊口水。
接过来李端厚的手帕,谢闻擦拭了一下,李端厚提议要不要换一件寝衣,他的脸红了一下。
当然要换。
刚才的梦好像真实发生过的一般,比以往任何一个梦都要记忆深刻,身体的反应自然也是骗不了人的。
都怪那本书。
谢闻最终还是换了一套,又亲眼看着把那套衣服烧了才放心。
李端厚是个小太监,本来还没反应过来,但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他不懂也懂了。
刚嘿嘿笑两声,谢闻侧着身子朝里,警告道:“这件事,不准告诉别人。”
李端厚忙应了:“天知地知,殿下知奴才知。”
谢闻这才放下心来,刚才那个梦却像是什么洞察人心的妖魔,吐出的蜘蛛丝带着粘液,把人层层包裹住。
猫被李端厚拎走,谢闻躺在床上,心跳怎么也平息不下来,喝了一口冷茶,依旧感觉热得很。
深深唾弃自己,怎么能做那种梦,可还是一边唾弃一边忍不住去想。
第二日下朝无事,谢闻又看了第三部 ,这部简直和黄书没什么差别了,他看得面红耳赤,又问李端厚:“第四部呢?”
李端厚挠挠脑袋:“殿下,从宫女那收缴的书都在这儿了。”
谢闻想起那日,姜浮拿着的那本书皮,上面可是清清楚楚写着“肆”,天色昏暗,但他看得很清楚,绝不可能错认。
可能是刚出的吧?
天色还早,谢闻让李端厚找人出去买,千叮万嘱道,千万别说是他要的。
李端厚找个侍卫出去买,没想到人家说了,现在只出到第三部 ,第四部还没写出来呢,恐怕只有写书人才知道吧。
谢闻脱口而出:“不可能。”如果没有第四部 ,那阿浮手里的那本是哪来的呢?
难不成,是阿浮写的吗?他马上否认了。不对,阿浮不可能知道顾梅章的事情,她和顾梅章根本没见过几面。
依照姜渐的个性,他和顾梅章不对付,君子不人后论是非,他也不可能天天和姜浮说顾梅章的不是。
但毫无疑问的是,阿浮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是谁写的,她肯定知道。
谢闻眼神微微一黯,吩咐李端厚联系雪簇,要她给阿浮传话,天黑之时于老地方相见。
按照书里写的,男子不能太墨迹,对待心上人,一定要主动出击。
话本子里的“姜渐”,就是这么一个悲催人物,明明占了青梅竹马的好处,但死鸭子嘴硬,情意是一点儿不说,还天天和人家做对,最后只能看别人甜甜蜜蜜,抱得美人归,他孤家寡人一个,黯自神伤。
不行,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谢闻下定决心,一定要主动出击。
姜浮还是有些担心,摆弄着手里的枯叶:“可是这件事,要真查到你头上怎么办,不会真的要被扭送到官府吧?”
姜渔毫未放在心上:“送我到官府也没用,蒋掌柜给我查过了,并没有哪条律法规定,不准写这个。书都是正儿八经过了审核的,可不是什么□□之物,抓我也没用。”
姜浮道:“话虽然这么说,明面上不能怎么样,私底下报复你可怎么办是好?”
姜渔道:“这我就更不怕了,大不了,我再跑到别的地方就是。”
她又不像姜祭酒,那么顾忌名声。恰恰相反,名声对她来说,是最不在乎的东西。
她又不在朝为官,御史参不到她头上,最大的坏处,就是没人愿意娶她,但对姜渔来说,反而如了她的意,成了最大的好处。
能用一点点名声,换退婚,这简直太划算了。
姜浮见她大大咧咧,并未放在心上,便也放心了,不再多话。
和姜渔告别后,心里却有怅然升起,姜渔才是真的潇洒肆意,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开心就好。她若也能这般就好了。
雪簇一脸奇怪的过来,跟姜浮说话:“娘子,殿下让我告诉你,天黑之时,老地方不见不散。”
姜浮愣了一下,谢闻又吃错了什么药,还什么老地方……她们哪有什么老地方?
雪簇又催促道:“好奇怪,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是非说不可的呢?娘子你快去吧,殿下说了,要是不见到你,他就不走了。”
姜浮蹙眉,这人怎么无赖起来了?如果真的一直等,被人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算了,她很快妥协,还是去吧。
但是这老地方?难不成是在假山那儿?
哪里确实够幽静,也够隐秘。她又叮嘱了一遍雪簇:“此事不可告知旁人。”
雪簇乖巧点头,姜浮才放心去了。天又黑了一点,秋风萧瑟,不由紧了紧身上的衣衫,暗自后悔,应该提一盏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