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最终还是没有等到, 商明鹤在狱中自杀的消息传来,姜渐皮笑肉不笑:“大理寺还真是个好地方,凡是案子也不必审了, 反正嫌疑犯会自己自杀。”
他话是这么说, 却又可耻得松了一口气, 商明鹤死了也好。
姜浮闷闷不乐得摆弄手帕, 心里总觉得有股气上不来。
答应南楼云作证,她也是害怕的, 可自己鼓足勇气,居然还是这个结果……
她不想说话,一个人发呆, 晚饭也没有胃口。
夜色一点点暗下来, 树上春意闹,虫鸣声开始响起来,姜浮沮丧得很,这个世界和她认知里的不太一样。
阿耶今日难得回来, 问了情况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书房幽静, 他看着落寞的小女儿, 好像是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他已经不再年轻,头发夹杂了几根白色, 脸上不再光滑,精力也越来越差。这是一个人衰老的征兆。
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把头上的一根簪子扶正, 姜祭酒道:“伤心了?”
姜浮没说话, 如果是小时候, 阿耶肯定会抱她进怀里安慰,可女大避父, 想和小时候一样是不可能了。
姜祭酒继续道:“明鹤是个好孩子,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他的声音有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感,听着就让人安心。他在朝堂之上,知道的消息自然比姜浮要多得多。商明鹤死了,这似乎是最平静的方式。
他死了,对谁都好。
庙堂之高之深,所有人都知道,但谁也都想试一试这趟浑水,权利实在是太令人着迷了。
他讲起来了自己的过往,姜家名门望族,他是嫡长,自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五陵年少,世家轻狂,挥金如土,他也曾有一马为天下先的豪气。
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应该是从那次洪灾,他被任命为钦差。
在那里,他看到了水里浮尸泡得发白,百姓食不果腹,纷纷易子而食。
那几年他常常恍惚,究竟是在人间,还是在地狱呢?
朝廷的救济应该早已发了下来,可却迟迟不到当地。
好不容易到了,粮食数量对不上,银钱金额也对不上。
这是无数百姓的救命钱,却还要经过这样那样的层层盘剥,到了百姓手里,能收到一半就是好事。
他年少的一直自诩君子风流,世俗铜臭,不屑一顾,视金钱如粪土,可到了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一文钱就可以救一个人的命。
他语气了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小辈,背地里都说我抠门。”说完姜浮笑了,他也笑了。
又何止这些小辈呢,庙堂同僚,兄弟学生,谁不调侃一句呢?
姜祭酒温柔地看着这个女儿,不少人都说,姜渐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情,都像极了他。他却觉得,阿浮和他年轻时候才是一模一样。
又高傲又患得患失。
“阿浮之前不是常常抱怨,凭什么你阿兄字重明,而你却只能叫雎尔吗?可是都是自由的小鸟,在阿耶看来,麻雀和天鹅并没有谁比谁高贵。麻雀也有麻雀的志向呢。”
他意味深长:“很多时候,人的力量是微薄的。我们只要尽力而为,就无愧于心了。事情结果如何,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姜浮有些懂了,阿耶今天跟她说了那么多,无外乎一句话。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刺杀太子和私放白虎的真凶死了,玉京城又恢复到一片祥和。
温柔的春风带着酒香茶香墨香和姑娘的脂粉香气,走遍每一个玉京城的角落。
天色亮得越来越早,姜渐一直勤奋得很,读书时是这样,重生回来后更是不想浪费一刻光阴。
此刻在早朝上,他像是一颗竹子,站得笔直。旁边昏昏欲睡的宋燕时形成了鲜明对比,姜渐心里不屑,这可是上朝,这人晚上是做贼去了吗?
他余光瞥到,宋燕时的眼睛都闭上了!
还真是胆子大。
乍暖还寒的时候,天气反复无常,居然下起了小雪。
这都三月份了……
皇帝的衣冠上沾染了不少雪珠儿,不少识趣的立马开始拍起马屁来,大声赞叹这是祥瑞。
这下别说是宋燕时了,姜渐也觉得无趣。
丞相傅霖马屁拍得最文雅:“甘露降和,花雪表年。孝德载衍,芳风永传。”1
怪不得人家能当丞相呢。
好不容易等歌功颂德完毕,说起正经事来。
鸿胪寺卿周许上前禀告:“陛下,扶月使团将要上京,王储有意与我国联姻。”
他话说得模棱两可,一点儿也没表露出自己的意见。钟法那个老东西,天天和他挣来抢去,这下有了个脏活累活,他倒是先早早驾鹤归西了。
皇帝子嗣不丰,公主只有三位,两位都已经嫁人,只剩下的一位是晋王的双生妹妹。皇帝态度暧昧成谜,他可不想得罪晋王。
坐在高处的帝王脸上的笑意还未冷下来,他打量着百官,此刻不像是一个皇帝,倒像是一个生杀予夺的神明。
他的确也与神明无差,掌管了人的富贵和生死。
皇帝的目光看向谢闻,百官心里都有数了,下一句话肯定是“太子怎么看?”
事实上他们都猜对了,谢闻也早有预料。他向前一步,恭敬道:“扶月弹丸之地,和亲只羞我国将士而已,社稷应依明主,岂能托付嫁娶之事。”
皇帝听了,眼珠子转了一圈,但并没有说什么。他看了看谢闻,又破天荒头一次看向晋王:“晋王如何看呢?”
百官心中想法变幻,这可是第一次,皇帝在朝堂上询问晋王的意见,莫非是太子的回话让皇帝不满了?
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
晋王心中大喜,面上也掩盖不住,丹凤眼上挑:“儿臣却和太子的看法不同,既享尊荣,当承重责,若能因为一纸婚书,全两国之好,不费一兵一卒,才是上上之策。”
皇帝脸上笑意更浓:“是吗?”
百官都以为晋王说对了,这就是皇帝的内心所想。
下一刻皇帝却转而不谈此事,他的目光又转移到吏部尚书夏珲身上,这是他的心腹。
皇帝状似无意中提起:“朕记得,夏卿的长女应该也到了婚嫁之龄了吧?”
夏珲手一抖,第一反应联想到,皇帝该不会是舍不得公主,想要他的女儿去和亲吧?
他心中五味杂陈,夏令窈自幼娇惯长大,怎么放心把她嫁到一个偏远小国去。
可天地君亲师,就算他再不舍得,在皇权之下又能如何呢?
他只能握紧了象牙做的笏,向前一步道:“劳陛下关怀,小女确实到了年纪。”
皇帝笑道:“好,朕有意为卿家女郎指婚,夏卿觉得如何?”
夏珲脸色僵硬,心中叹道,果然如此。
“臣,谢主隆恩。”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皇帝又没有真的要他死,只是嫁个女儿。他是父亲,可更是臣子。
皇帝哈哈大笑,指着他跟其余官员开玩笑:“夏卿面上这么说,心里怕是已经将我骂了不知道多少遍。”
夏珲慌忙跪下,连呼道:“臣绝无此意。”
皇帝看他这副模样,敛去笑意。都说晋王和他长得最像,两人都是一样的凶相外放,但气质却并不相同。皇帝像是蛰伏的虎狼,而晋王更像是五彩斑斓的毒蛇,看上去就危机四伏。
皇帝这一不笑,群臣恨不得全部跪下,不少人悄悄抹了把冷汗。
皇帝慢悠悠道:“夏卿想得太多了,朕不舍得公主远嫁,自然也懂得夏卿的父女之情,又怎么会强人所难呢?”
夏珲道:“陛下圣明,臣等不敢妄加揣测。”
皇帝点了点头,继续道:“朕闻,吏部尚书夏珲长女,温婉恭顺,素有才情,端淑娴静,为闺秀之表率。今,超乘军左郎将霍尧,适龄未婚,朕以为,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特赐令婚。”
夏珲伏在地上,还没转过弯来,居然是左郎将霍尧,而不是扶月王子。他长舒了一口气,不是扶月王子就好。
忙谢恩过后,在左右官员搀扶下爬了起来。朝堂上下,都说他是天子心腹,只有夏珲本人暗暗叫苦,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天子心腹的。
霍尧出身不显,如果是他自己择婿,肯定是看不上的,不过皇帝开口做媒,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
就算霍尧再不好,也总比远嫁扶月好得多。他可听说了,那里的人天天和野兽打交道,一不小心就要丧生兽口。
自家女儿,还一心想当太子妃,希望她能接受得了吧,不能接受也得接受。
百官皆都心里嘀咕,皇帝到底想干什么,不是再说扶月的和亲事宜吗?怎么又到了赐婚上,赐得还是吏部尚书夏珲的爱女和一个名不见今传的人。
不过,还是东宫的人……刚才觉得皇帝心里中意晋王的又飞快改变想法。
谢闻也皱了眉,不知道皇帝究竟想……
隐藏人群里姜渐第一次有种洞察先知的快乐前世也是如此,皇帝热衷于赐婚,不光霍尧和夏令窈,还有他和岳为轻,都出于陛下的圣旨。
只不过,这辈子他是不会娶岳为轻的了,哪怕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无论是谁都好,只不要再是岳为轻了。
前世她做了宋随云的贵妃,还口口声声两人早已经两情相悦,是先皇帝棒打鸳鸯,一纸圣旨姻缘错乱。
这一世,就成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吧。
他们能在一起的时间,也不会很长,姜渐暗暗发誓,他会尽快,把宋随云的阴谋揭穿,然后斩于剑下。
上天垂怜,重来一次,他总不能浪费这次机会,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