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游

29 / 177 章 · 19,126

雪簇自觉和滕光意站在一起, 不解道,“今日不是宋贵妃的生日吗?殿下不用去参加宫宴?”

滕光意白了她一眼:“你傻呀?”

雪簇被训了一句,摸不着头脑, 她就说最烦话说一半的人了。

这次真不怪滕光意, 要是霍尧或者任何一个男人问他, 他肯定就说了, 但是雪簇一个十五岁的小娘子……

他虽然脸皮厚些,但也说不出口。

酒色之宴, 宋婕妤擅舞,一群舞姬衣衫不整地在跳舞,父子共赏, 这算什么事……

他也是权贵子弟, 平日里虽不表现出现,但骨子里也自视甚高。不免鄙夷,宋贵妃和宋婕妤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果然是不知廉耻。

谢闻不知道说什么, 旁边都是小摊小贩, 吆喝声不绝于耳, 这时候花钱总没错。

他低声问:“你想吃糖酪樱桃还是酥山?”

姜浮看了一眼。

香浮乳酪,朱实相辉。

她还没说话, 谢闻已经先一步都买了,摊主是个中年妇人, 直对着姜浮夸他, “娘子真是好福气, 郎君这么俊俏, 出手大方还会疼人,两位郎才女貌, 看了就让人喜欢得很嘞。”

姜浮讪讪道:“大娘误会了……”

妇人做出了然的神色:“我懂我懂,现在还没成亲是吧?你们年轻人脸皮薄。”

姜浮眨了眨眼睛,谢闻已经不好意思看她了。

他低着头,眼睛恨不得把地面盯出来一个孔。

他想:这分明是他的福气。

姜浮觉得自己有向姜潇看齐的趋势,一口气吃完了两份。谢闻说他不喜欢吃这些,姜浮只能自己全吃了。

大晚上吃酥山,还是有些冷的,一阵风吹来,她情不自禁抖了一下。

谢闻没觉察到,他不太敢看她。目光被河里飘着的河灯吸引住,他想起还有问题想问她,出言邀请,“我们去放河灯好不好?”

姜浮答应了。他说话从来都是用“我”,而不是正式场合里惯用的孤。

谢闻去买了河灯,按照他的审美,选了两个最好看的,两人一齐向河边走过去。这里风大,小孩子不被允许在这里玩,免得喜日子里出坏事。

姜浮拿着河灯还在想要许什么愿望,谢闻的已经顺着水流飘走了。

反正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姜浮纠结了一会儿,才蹲在岸边,小心地把河灯放在水面上,看着那精巧的河灯,与水面刚接触时,点出一圈圈涟漪,晃晃悠悠地随着风远去了。

她起身,岸边也挂满了灯,有常见的兔子灯莲花灯,还有精巧的龙凤,各不相同,但又一样美丽。

谢闻觉得气氛很好,是时候了,他问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姜浮愣了一下。她有种感觉,今天晚上两人的角色好像掉了个个,她倒成了胆小的那一个。或许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总有一个强若之分。

谢闻要问的话,她当然回答,虽然可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谢闻:“你觉得我长得难看吗?会不会吓到你?”

这并不是她以为的。

姜浮沉默了一下,偏头看向旁边的谢闻,许是因为紧张,他的目光,只敢去看那变成一个光点儿的河灯。

街道两旁,花灯的光明亮却昏黄,姜浮可以猜到,谢闻现在一定整只耳朵都红了。

谢闻为什么会这么问?姜浮没想明白,他好像跟丑沾不上边吧……

闺中好友们也曾聚在一起讨论,大家都说太子殿下艳若冰雪。

姜浮道:“……你明明好看的很。”

她发誓她说得都是真话。

谢闻舒了一口气,她别像梦里那样就好。

时刻跟在他们后面的滕光意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好久没看到殿下这么笑过了。”

非礼勿言非礼勿视,滕光意平时人模狗样的,此刻却恨不得变成长颈鹿,把脖子伸过去看个明白。

雪簇也是在东宫当过值的,“你胡说,殿下只是不爱说话,又不是木头不会笑。”

滕光意嫌弃道:“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个什么?这个笑和以前的笑能一样吗?”

雪簇很不服气:“你不过就比我大几岁。”

滕光意道:“我可是比你大八岁,三十岁和二十二岁不算什么,但二十三岁和十五岁,其中可就差得多了。”

水边似乎风格外大些,姜浮的碧色衣裙随风舞起来,头上的簪子也不太听话,流苏被风吹得乱晃悠,叮叮当当地乱响。

谢闻想帮她扶一扶簪子,但想了想还是没动手。

这实在是太亲密了。

他想起之前的事情,垂眸问道,“我可以叫你阿浮吗?”

姜浮还没回答,一声甜脆的“殿下”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姜浮回头看去,居然是姬芳懿。她穿着大红色的衣裙,头上满是珠翠,分外富贵,也幸好她生得艳丽,这富贵也只能沦为她的陪衬,并不会喧宾夺主。

长裙繁复,她提着裙摆小跑,身上的玉佩璎珞作响,后面有一群女使不住呼唤,“郡主,慢些,慢些。”

姬芳懿略停下,发号施令:“你们不准跟来!”

后面乌泱泱一群人真的就停在原地。

姬芳懿满意地小跑到谢闻面前,昂起一张脸甜甜地笑,“殿下,好巧呀你居然也在这里。”

谢闻脸色不太好看,这么好的时机,他还想和阿浮多说几句话,就被姬芳懿搅黄了。

姬芳懿把手里的河灯随意往水里一扔,转过头来又开始打量姜浮,姜浮被她看得不太自在。

这位小郡主在玉京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姬芳懿身材高挑,要比姜浮高出半个头,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姜浮,又凑近闻了闻,姜浮被她搞得莫名其妙,“郡主在干什么?”

姬芳懿还没开口,变故突发。

这里离东市已经有一段距离,谢闻为了和姜浮说话,特意选得这个地方,人只有零星几个,也不知道怎么这都能撞见姬芳懿。

突然窜出来许多黑衣人,都拿着明晃晃的刀,目标显然是谢闻。

滕光意和雪簇离得最近,反应过来和那些人战在一处,幸好姬芳懿还带了几个练家子,也加入战场,一时不至于落了下风。

谢闻道:“你们俩先走。”这些人冲他来得,他要是想跑,这些人肯定都要去追他。到那时候,可谁也跑不掉了。

姜浮和姬芳懿,无自保之力,在这里实在危险,她们也不是黑衣人的目标,要想跑应该跑得掉。

一个黑衣人被踹飞到水里,扑腾着呛了几口水,又要上来。

姬芳懿的那些女使受到惊吓,早已经跑散了,姜浮拉着姬芳懿的手,“好,殿下小心。”

谢闻心里又泛起些不合时宜的甜。

滕光意已经放了信号弹,东宫十率府的人不到一刻钟就会赶到。

姜浮拉着姬芳懿一路小跑,这次她长记性了,只往大道跑。

姬芳懿一边跑一边道:“我们就不管殿下自己跑了,这是不是有点不讲义气?”

姜浮觉得她真的傻:“你会武功吗?”

姬芳懿诚实道:“不会。”

她只知道吃喝玩乐,学武功那么苦那么累,她才不要。

姜浮:“那不就得了,你在那里,还不够人家一刀砍的,还不如先出来找救兵。”

姬芳懿作恍然大悟状:“你说得有道理。”

这里离衙门还有一段距离,而且现在是夜里衙门也不一定有人手。

今夜开放宵禁,为了维持治安,金吾卫一定会加强巡逻,姜浮想,只要遇到金吾卫就好了。

她运气不差,黑衣人的目标都在谢闻身上,根本不把其余人放在眼里。今日开放宵禁,金吾卫巡街的人,一定只多不少。还没到东市,就遇到金吾卫的人,为首的正是商明鹤,他在黑夜之中,也很显眼。

她刚要去求救,姬芳懿一把她拉回来,小声道,“我刚才还觉得你聪明呢,现在就犯傻啦?那可是金吾卫,祖母说了,金吾卫里好多都是晋王的人,说不定要害殿下的就是他们呢。”

再去找他们,不是自投罗网吗?她平时可没少听说起过。

姜浮笃定道:“不会的,商将军我认识的,他不会害殿下的。”

姬芳懿道:“哦,原来是你的熟人,那随你吧。”

姜浮奋力叫了一声:“商大哥!商大哥!”

前面一队人果然回过投来,站在最前面的商明鹤看着她,并无其余感情。

姬芳懿小声道:“你确定你认识他吗?看样子不认识你呀,不过……”她眼珠子一转,后面的话消散在风里。

姜浮没回姬芳懿的话,她和商明鹤还有一段距离,只能扯着嗓子喊,“在平安坊奏水河旁,太子殿下遇到了刺客,还请商大将军快去营救。”

商明鹤眉头皱了一下:“太子遇刺,这可不是小事,两位娘子可要想清楚了,不要玩闹。”

姜浮只道:“句句属实。”

商明鹤听了,他是个行动力迅速的人,当即就指了两个府兵,让他们照看姜浮姬芳懿,剩下人都跟他去奏水旁。

姜浮心里叹了口气,为什么商明鹤对她也如此冷淡,难道是受了姜渐的拖累?

她还记得小时候,阿溶姊姊不小心,打掉了姜渐的一颗门牙。姜渐可臭美了,气得偷偷哭了好久。

小孩子听说,门牙掉了就一辈子长不出来,可那是乳牙,本来就该换掉了。

姜溶背了个大黑锅。

姜渐委屈极了,要去京兆尹告状,把姜溶抓起来。几家大人轮番出马,都没有用,姜渐还是哭得昏天黑地。

最后还是商明鹤,当时还青涩的少年,笨拙的安慰孩童时的姜渐,再三和他保证,他的门牙一定会长出来的。

姜渐那时候多喜欢商明鹤啊,就像如今的雪簇喜欢应逐星一样。

他们怎么就走到了这步呢?

相逢对面,故作不识。

她正在这儿感叹世事变迁,姬芳懿跟其中一个府兵打听:“你们将军今年多大了?娶过亲了吗?”

府兵虽然满肚子雾水,也并不知晓姬芳懿身份,但看她这身装扮,就知道非富即贵,她态度也算好,便也乐意为她解答,“商将军今年二十有八,尚未婚娶。”

姬芳懿皱了皱眉:“二十八,有点老,不过他长得很好看,我也可以接受。”

府兵讶然。

他这算不算做了媒人?

姜浮无奈道:“你不是心悦殿下吗?”

这变心速度,也太快了吧……

姬芳懿叹气道:“我真恨不得把我自己劈作两半,一半嫁给殿下,一半嫁给商将军。”

姜浮沉默。

你想嫁,他们两个,会想娶吗?

姬芳懿眼睛一亮好像想到了个绝妙的主意。

“要不然,你嫁给殿下,我嫁给商将军吧?”

姜浮用一种“你疯了”的眼神看她。

姬芳懿道:“你不愿意?那你嫁给商将军,我嫁给太子也行。都让你先挑了,我够义气了吧?”

姜浮“呵呵”干笑了几下。

姬芳懿又凑了过来:“好了,本郡主决定你就是本郡主唯一的朋友了?开不开心?”

姜浮想拒绝,你也说了是唯一,其实你根本没有朋友吧,她可不一样,她朋友很多。

姬芳懿说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孙女儿,但其实,她跟皇室没什么关系。

安阳大长公主一辈子没有生儿育女,和她一起长大的贴身宫女给驸马生了个儿子,可惜,宫女没了,驸马没了,儿子也没了,只留下姬芳懿一个孙女儿。

大长公主把姬芳懿看得和眼珠子一样,特意给她请了郡主的封。

所以,姬芳懿脾气随心所欲,身份也尴尬。她现在身份是尊贵,可大长公主毕竟上了年纪……

到那时,姬芳懿这个郡主,又有谁看得上呢。

姜浮不答话,姬芳懿有些着急,低头就亲了一下她的脸蛋,姜浮压住了,没惊叫出声。

她顾不得什么礼仪了,伸出一根手指不可置信地指着姬芳懿,“你!你……”

姬芳懿得意,刚才谢闻还在,她就想说,姜浮身上好香。

“就亲你怎么啦?我们都是女人,亲一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亲一下不过是表达喜欢的方式。唉,姜浮真是个土包子,这就被吓到了。

算了,看她长得好看的份上,她还是愿意和她做朋友。

姜浮捂着脸心里五味杂陈,她这算是被女子轻薄了吗?

姬芳懿依旧乐呵呵得,和传闻中的飞扬跋扈不太一样,她知道,其余人一边恭维她,一边又看不起她。

她不喜欢那些虚情假意的笑,还不如冷脸对着她,最起码真实。

刚才的刀光剑影仿佛只是一个梦,姜浮很快来到了热闹的东市。

皓月当空,一切更热闹了,大陈民风开放,有不少男女结伴同行,脸上的笑意真切而甜蜜。

姜浮很快就看到了姜潇,还有姜溶和季临。

姜溶巧笑嫣然,季临温润如玉,两人一青一白,神仙眷侣不过如此。

要是忽略被姜溶拎着的熊孩子姜潇,实在是再美好不过的一幅画儿。

姜潇早就不耐烦了,姜溶和季临说话真没趣。姜溶又不许季临给她买好吃的,现在在姜潇的心里,太子殿下的地位已经超过了季临。

看到姜浮立马瞪圆了眼睛,冲她打招呼,“阿浮姊姊,我们在这里!”

姜浮和金吾卫二人道了谢,让他们护送姬芳懿回府,但姬芳懿也不想回去,最后金吾卫两位士兵,去归队了。

几人刚聚在一起,姜渐就赶了过来,还有几位堂兄弟。他们都是被姜祭酒抓了壮丁,临时被叫去国子监做事,所以这么晚才赶来看热闹。

姜潇拎着花灯,眼巴巴地看着姜浮,“太子殿下怎么没和阿姊在一起?”

她想谢闻了,还想谢闻的钱袋。而且谢闻给她买,没人会说一个不字。

姜浮这才把刚才遇刺的事情告诉众人,她心里是没当回事的,毕竟,滕光意和雪簇都在,还有大长公主府的护卫,那都不是吃素的。

金吾卫的人也赶去了,那可是整整一个小队,数量比刺客还多得多。

应该出不了什么事,说不定现在谢闻都已经在东宫了。

姜渐听了,脸色却苍白起来。

他看着姜浮,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都说不知者无罪,可殿下若真出了事,又如何是好?

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姜浮,向她详细询问了地址,然后把所有人都丢在了身后,争分夺秒得往奏水旁边赶过去。

他不断安慰自己,金吾卫不会光明正大地对谢闻下手。

可万一,万一……

前世的时候,殿下身死,晋王还活得好好的。

他为了复国,不得不投效晋王谢转。可他也知道,晋王阴冷狠毒,绝非明君。

在晋王手下做事多年,姜渐知晓了不少事情。晋王之前就几次对太子下过手,商明鹤是晋王的左膀右臂,这不是阎王的催命符吗?

姜浮莫名其妙,平白受了姜渐的几个冷眼,姬芳懿脸上却带了几分向往之意,“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阿兄居然这么有男子气概!”

姜浮汗颜。

姜渐匆匆忙忙地离开,姜浮撇了撇嘴,表示不满,然后就发现,一下没看见,姜潇的手里又多了两个糖人。

也真难为她如此专情,这满街的好吃的,更贵的也不少,她却只钟情糖人。

一个是姜家五郎姜濯买的,他言笑晏晏,性情温柔,矮子里拔高个,是姜潇最喜欢的一个兄长了。

另一个却不是姜府的人,他叫沈子写,是姜祭酒的得意门生。今年只弱冠而已,就已经很了不得了。这次春闱,他也会下场。

姜浮曾经听阿耶说过,若不出意外,这沈举子是必中的了。

阿耶和姜渐一样,都不怎么和她说外面的事情,但是只要是关于沈子写的,话就格外得多。

所以,姜浮虽然没见过他几次,却对他了解得很,知晓他寒门出身,家中人口简单,性子温和,为人正派。

的确是挺温和的,要不然也不会给姜潇买糖人。

自家兄弟还好,但有沈子写这个外人在,总归是不方便,两相比较,姜浮宁愿和姬芳懿一起玩儿。

她虽然不太着调,但总归是个女子。

五哥陆濯是个风流人物,最喜欢与小娘子谈笑,在今天这个日子里,整个人像是花枝招展的孔雀,比盛装的谢闻还要招摇。

姜浮不想和他走在一起,借口拉着姬芳懿走了。

姜濯自然是毫不介意,继续若无其事的欣赏佳人美景。只留沈子写,站在原地怅然若失。

姜浮和姬芳懿道,“你的那些侍从可有联系他们的办法?”

姬芳懿摇摇头,混不在意,“我不知道。”

她倒是大度,除了会武的随从,还有丫鬟婆子一大堆,遇到刺杀作鸟兽散,她还一点儿不生气,不知道是夸她心大还是说她没心没肺。

她想了又想,现在也才过一刻钟的功夫,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奏河旁边。顺着这里走过去,不要一会儿就能到。正犹豫间,要不要再去看看,金吾卫的人正好从坊间走出,还不止那一个小队。

站在前面的是姜渐,他黑着脸不知道在和谢闻说什么。

刚出来,迎面撞上姜浮和姬芳懿两个人,姜渐的脸色更不好看起来。

他道:“你们两个又来这里干什么?”

姜浮无奈,这儿离东市只有几步,来来往往都是游人和商贩,热闹得很呢。看见有大批金吾卫,不少百姓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旁人都能来,她自然也来得。

滕光意道左手臂受伤了,血染红了衣袖,他道,“姜司直,这些刺客的尸体,可马上就要被金吾卫的人带走了。”

姜渐恍然惊醒,连忙去和金吾卫抢尸。

谢闻应该没有受伤,就是衣袍乱了,他刚才看见姜浮的时候,偷偷整理了一下,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但是没多大用处,身上还是沾染了不少灰尘,甚至脸上也有,还带着一股血腥气。他有点怕自己会吓到姜浮,努力柔声道,“你…们没事吧?”

姜浮摇头,觉得他像只脏兮兮的小猫。

谢闻和她对视,许久才低下头去。

站在一旁柱子似的姬芳懿却皱了皱眉。

不冷脸的太子表哥真是魅力全无啊……

她一下子就对眼前这个傻里傻气的男人失去了兴趣。捂着胳膊的滕光意站在一旁,脸上是慈祥古怪的笑意。

……姬芳懿觉得还是刚才的姜渐比较顺眼,她要离这几个奇怪的人远一点。

她跑着过去,姜渐还在和金吾卫的人交涉,商明鹤照例是不说话的,姬芳懿心里分出了个高下,好冷酷,好迷人。

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成熟也是男人的一种魅力。

姜浮看着她的表情感观复杂,姬芳懿真的,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还不知道自己被鄙视了一圈的谢闻还在眼巴巴看着她,想要等一个回复,姜浮回过神来,“我当然无事。殿下呢?可有受伤?”

善后的工作轮不到谢闻来做,又有几个士兵,分不出来是金吾卫的人,还是东宫的人,现场乱糟糟的,姜浮不太能分得清,各军的铠甲在她眼里,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这么担心我,谢闻指尖一颤,努力装作平常的样子,道,“无事。”

现场姜渐还在吵嚷不休,谢闻和姜浮站了一会儿,这儿人多眼杂,他本来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现在更不可能多说什么了。

旁边来人禀报:“殿下,陛下知道了您遇刺一事,大发雷霆,急招您入宫。”

他是父亲,更是皇帝。皇帝的命令,谁也不能不听从。谢闻再不舍,也要道别:“我先回去了,你别害怕。”

姜浮当时是挺害怕的,但事情已经过去,她现在的心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但她还是意思意思,点了点头。

谢闻走后,她算起来,刚才她和谢闻差不多干站着了一刻钟,加起来也不过二刻的功夫,皇帝在深宫中,居然已经知道了。

后面和金吾卫的扯皮以姜渐的胜利告终,或者说,商明鹤根本懒得和他吵架。

往日的君子风仪,早被姜渐丢到了脑后,姜浮大为赞叹,阿兄现在,真是越来越能豁得出去了。

第二天早朝后,颁发召令,本来三天的夜市取消,明天和后天照样宵禁。皇帝十分生气,责令大理寺协助东宫彻查此案。

大理寺卿柴原,是真的病到起不来床的地步,太医去看了,也只说必须要静养,说不定还能撑个一年半载。

皇帝大手一挥,直接让他提前致仕,另让长宁公主驸马担任大理寺卿一职,又似乎不经意提起,让太子伴读姜渐接任大理寺右少卿。

百官脸上不显,心中激荡。皇帝年纪大了,越来越喜怒无常,越来越看不透。

长宁公主和晋王一母同胞,但又特意把姜渐提为大理寺少卿,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帝到底是看好晋王,还是看好太子?

姜渐同样不太明白,不过一下子由七官品变成了五品官,终于不是芝麻官了,能穿绯色衣袍,有上朝议事的资格。

他本来是穿着官服和家里兄弟姊妹嘚瑟,如今他可是家中年轻这辈官职最高的一个了。

姜浮十分捧场:“阿兄穿这一身官服真好看。”她也不算全昧着良心,姜渐皮囊还是有的。

偏偏有人不如他的意。

姜三娘子姜清,是个饱读诗书的才女,也是个冷若冰霜的怪胎。依照姜渐的年纪,能担任五品京官,确实是前途不可限量。

她却偏要泼冷水:“事出反常,必有怪事,还是不要高兴太早得好。”

是夜,本来定好的夜市被取消,许多人怨声载道,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们可不敢真的跑出去,运气不好被金吾卫抓住,可是要挨板子的。

晋王府中灯火通明,无数灯火透亮,和白昼没什么区别。

晋王谢转冷笑一声,狭长的眼睛从丞相傅霖身上,又看到商明鹤身上。

他长相和皇帝极为相似,一眼就能知道两人是父子的程度,幽暗的眼睛里闪着光,像是条五彩斑斓的毒蛇,不断吐着信子。

坐着的两人却都一动不动,像稻草人一样,承受他的打量。

良久,晋王终于开了口,“傅相,东宫遇刺这事儿,不会是你指使的吧?”

傅相忙从座位上站起来,露出一个惶恐的神情,拱手道,“殿下,刺杀太子,这可是要灭九族的大罪啊。”

晋王转了一下大拇指上的扳指,冷笑道,“你既然不承认,本王也不会再追究。但是你记住,这种事绝无下次。本王和太子,是兄弟,是皇家血脉,他的生死,轮不到旁人来决定。”

傅霖心中微哂,嘴上却道,“微臣定当谨记于心。”

晋王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把目光放到商明鹤身上,笑容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

“商将军,这次你做得很对,无论如何,本王都希望,不要伤了太子的性命,毕竟他是本王的弟弟。”

他说话有种天然的阴阳怪气,傅霖一时竟然分不出来,他这是在真的夸奖还是在讽刺。

商明鹤依旧面不改色,恭敬得站起来行礼,“本就是末将的分内之事。”

离开晋王府,傅霖和商明鹤并肩而行,一个矮瘦,一个高大。对比如此明显,傅霖恍惚想起,在他还年轻的时候,身形也不是这般伛偻的。

灯笼里发出的光,把两人的影子都照得模糊不堪。

今天没有月亮,大概是被乌云遮住了年迈的,随从提着灯,灯笼一晃一晃的,微弱的亮光在夜晚的风里发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

傅霖率先开口:“商将军,您这次可是可是出了大风头啊。”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好像这些上了年纪的官员都是如此,眼睛总是眯着,嘴角上扬,一副狐狸像。

商明鹤沉默了一瞬,眼睛依旧是往前方看,哪怕前面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只是一望无边的黑暗,里面像是藏匿着什么怪物,迫不及待得等着送上嘴的美食。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职责所在。”

傅霖拈了拈胡子,干笑了两声,又语重心长道,“将军年轻气盛,和晋王一样,都顾忌得太多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要做的不就是主人不能做的吗?将军,我说得对不对呐?”

商明鹤没说话,他早已经习惯了沉默。

再也无言,分开的时候,傅霖才收敛了脸上的所有笑,露出他原本的面目。他心里不屑,晋王毛头小子,什么也不懂。

还有商明鹤,真没想到,他居然能攀上晋王。斩草除根,留着他,始终是个隐患。

他心中冷笑,若是个识时务的也算了,可惜偏偏是个臭石头,又冷又硬,和他那个没用的爹一个德行。

回到家中,房里却还亮着,烛火温馨,是长女傅莲乔。

他心里泛起暖意,刚才的阴毒也都被这暖意所融化,慈爱道,“莲乔,怎么还没睡啊?”

傅莲乔没吱声,凄楚地看了父亲一眼,他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么和蔼的笑。

可就是这样的父亲,不久前告诉她一个消息,陛下有意为还未婚嫁的晋王和太子选妃。

傅莲乔早有听闻,也做好了准备,她是傅家的女儿,哪怕有了意中人,再不情愿,也该为家族的荣耀一搏。

即使她心中无比希望自己落选。

傅霖告诉她,她要争得不是太子妃,而是晋王妃。

傅莲乔虽然是女儿,但傅霖从未避着她,家中商议什么事情,她都知道。

但从那天开始,她好像又知道了许多从未想过得事情。

昨日东宫遇刺,皇帝震怒,她心中知道,这行刺的幕后主使是谁。家中执掌中馈的是她,自然也知道,银钱人手,一看便知。

傅莲乔低头道:“阿耶,真的不能收手吗?您已经是丞相,统领六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傅霖笑了一下,依旧慢条斯理地和女儿讲道理。

“莲乔,为父为官二十八年,你知道这二十八年来,有多少个丞相吗?”

他根本没给傅莲乔回答的机会,自问自答道:“七个,一共有七个!我能当丞相,无非是陛下要打压世家。等到我致仕之后,谁还会记得我?谁还会记得傅家?”

他本就不像其他世家子弟,有家族作为倚仗。除了他自己,称得上一无所有。

他语气里透露出一股子癫狂:“丞相之上,还有三师三少,还有公侯。我要我的名字,青史留名!我要世人都记得我傅霖!”

傅莲乔心中苦涩:“东宫仁德,先后嫡出,皇帝珍重。阿耶为什么要趟这一趟浑水呢?”

傅霖道:“太子仁弱,怎当大任?倒是晋王,有陛下早年之风。这两年,陛下的心不也慢慢偏了吗?是非成败,在此一举,从龙之功,机不可失。”

傅莲乔道:“所以阿耶有没有想过,若事败后,傅家可还有机会?女儿还有活路?”

她含着泪水,哪怕家里兄弟姊妹众多,但阿耶对她永远是特别的。她是长女,是阿耶的第一个女儿,身份自然是不同。

她愿意为家族牺牲,但突然告诉她,阿耶可能没这么爱她,她也只不过是个棋子,一时间难以接受。

傅霖语重心长地看着她:“莲乔,你是我最骄傲的孩子。在我心里,别说那些妹妹们,就连兄弟们,谁也比不过你去。这么多年,阿耶对你如何,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应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原来如此,总不过是一句恩情。傅莲乔笑了笑,眼中水光褪下,“女儿知道了。”

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傅霖被权力欲望冲昏了头脑,还没有她看得清醒。

只要太子是先皇后的儿子,他的东宫之位就绝不可能动摇。

何况,太子又并没有什么错处,皇帝肯定不会无故废太子,他只会费尽心思,为心爱的儿子铺出来一条血路。

既然劝不动阿耶,执意要做那扑火的飞蛾,那她少不得要为自己打算了。

她不想当棋子,棋子自古以来,都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姜渐当了大理寺少卿之后,可谓是春风得意,十分大方的表示,可以给姜潇多买几个糖人。

滕光意笑道:“姜少卿这是洗心革面,做个好阿兄了?”

姜渐为了回报他的阴阳怪气,特意多买了一个塞给他。他不是讨厌甜食吗?偏要拿这个来腻歪他。

由于之前出了遇刺的事情,谢闻现在出门不止带一个侍卫这么简单了。两个侍卫是明面上的,隐藏在暗处的,还有不知道多少。

谢闻想让姜渐,顺便给姜浮带几件东西,可这私相授受的名声,实在是不好听。

他暗示了许多,想要姜渐主动提起,但姜渐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一点儿也没领会到他的意思。

谢闻沉默,如果是名正言顺的就好了……

不过他很快又高兴起来,跟姜渐去姜府,说不定就可以见到她了。

他今日是精心打扮过得,李端厚招宁都说好看,没有一个娘子会不动心的。他被吹嘘地也有些飘飘然起来,想快点看看姜浮的神色。

她真的会喜欢吗?

离姜府还有两坊,一个小乞丐冲上前来,姜渐没看到,被撞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小乞丐头也没回,就往人群里钻过去。

他骂了一声:“没长眼吗?我这么大一个人活生生站在这儿,撞到了还立马就跑?”

谢闻好心提醒:“钱袋。”

姜渐正在拍衣服,那小乞丐脏得很,不知道身上的泥沟有没有蹭到他衣服上。听到谢闻的提醒,俯首看向腰间,果然钱袋没了。

再向远方望去,乞丐身材瘦小,混到人群里很快消失不见。

他气得跳脚,可人都已经跑了,只能埋怨在一旁偷笑的滕光意:“你还笑,刚才他还没跑得时候,怎么不提醒我呢?”

滕光意无辜。

不过只过了一会儿,暗卫已经把小乞丐抓过来了。

街道角落,姜渐拎着刚抢回来的钱袋有些嫌弃:“居然偷到我头上来了,把他送到大理寺,我要亲自审问。”

他唬人的,小偷小摸这种事,应该交给京兆尹。大理寺管的是刑事案件,或有官员牵涉其中,其余小事,统统是京兆府的职责。

小乞丐果然慌了,侍卫手中挣了一下,但没挣开。他喊道:“六兄,别把我送到大理寺。”

姜渐嫌弃地抽回手:“胡乱叫什么呢?谁是你六兄?”

这声音清脆,明显是个女子。算了小娘子也怪可怜得,年纪轻轻,一个女孩子独自一人,估计也找不到什么正经活计。

吓唬一顿放了算了。

他心里这么想,面上却呲牙咧嘴地越来越凶恶:“你再乱说,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砍了你偷东西的手,看你还敢不敢做贼!”

小乞丐胡乱摸了摸脸上的污泥,露出一点白色的肌肤:“六兄,是我,我是小鱼儿啊!”

姜渐嗤笑一声,还敢乱攀亲戚……不对,小鱼儿?

他仔细盯着那张乌漆麻黑的脸,和记忆中的面孔渐渐重叠,嘴角没忍住,抽了一下,“姜渔?你怎么成乞丐了?”

小乞丐姜渔见他认出来自己,才终于松了口气,跟他商量:“好六兄,今天就当没见过我行不行?”她眼珠子不断往钱袋处瞟,要是能把这个给她就更好了。

姜渐想也没想直接拒绝,姜渔只比姜浮大两个月,一个人流落在外成什么样子。他无视姜渔祈求的眼光,伸手把钱袋上面的灰尘拍尽,然后挂回腰间。

他看了看小堂妹那张惨不忍睹的小脏脸,嫌弃之前溢于言表:“所以大街上那么多人,你是故意偷我的?”

姜渔嚷嚷道:“不是偷,是借,我又没说不还你,小气鬼。我只认识你,借了别人的根本找不到人还。”

滕光意笑道:“你还挺好心。”

姜渔道:“大家赚钱都不容易。”

姜渐无奈:“算了,懒得跟你计较,和我先回家去。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姜渔后退了几步,连连拒绝:“不行不行,我才不回去。”

姜渐大概猜到了,她肯定又是离家出走偷跑出来的,要是回去了,五叔父肯定能知道,说不定会绑她回去。

“必须回去。”

姜渔看向四周,果断寻了一个石狮子抱住:“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你杀了我我也不回去。”

她算是豁出去了,姜渐脸色越黑,无论他好言相劝,还是恶语相向,姜渔就是死活不肯迈一步。

谢闻无奈,给姜渐出主意:“你不如问问你堂妹为何不愿回去。”

姜渔翻了个白眼:“我就在这里,你还要他问我做什么,你自己不会问吗?”

姜渐忙训斥道:“大胆,你知道这是谁吗?再乱说话,小心真被人抓住拔了舌头。”

姜渔看了谢闻一眼,她心中也有猜想,但话已说出,又不能收回,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你们这些人啊?我不管,想让我回去,连门都没有。”

谢闻叹了口气,突然觉得姜潇是多么可爱的孩子了,买个糖人就会觉得他好。

他道:“姜四娘子为何不愿回家呢?”

姜渔又翻了个白眼:“老娘要不要回家,关你屁事,你管得着吗你?”

“你…”见她不知悔改,姜渐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上手去揪她耳朵:“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谢闻有些尴尬,平生从未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这出言不逊的人还是心上人的姐妹,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姜渔大声嚷嚷:“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松手的!姜重明啊啊啊啊…你松手……你完了,不出一个月,你必有血光之灾……啊…疼…”

她打定了主意不松手,大喊大叫又吸引到了不少行人的目光,姜渐只能跟她好生商量:“小姑奶奶,你不就是不想让五叔父知道你来玉京了吗?我保证,就算你回去,家里也没人会告诉他的。行不行?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姜渔似有松动,很快又抱紧,眼睛直直盯着谢闻:“我要他跟我保证!”

她才不傻,姜渐可没有君子一诺的德行,还是要拖个大冤种下场。

谢闻:“……好,重明绝对不骗你。”

姜渔这才松开手,开始想办法:“六兄你快给我买身衣服,要男装,我跟你们偷偷回去,然后躲在阿浮那里,阿耶肯定不知道这回事。”

姜渐只能应允,带她去买衣服。姜渔去整理的空挡,姜渐跟谢闻告醉:“家妹年幼无知,口出狂言,还请殿下多多包涵。”

谢闻沉默了一下,道:“无事。”

滕光意笑嘻嘻道:“我看你这妹妹倒挺有意思的,活泼机灵,比京中那些贵女有意思多了。”

姜渐冷笑不语,活泼机灵过了头,可不是什么好事。

姜渔动作还算麻利,不多久就走了出来,洗去脸上的脏污,露出洁白的脸和明亮的眼睛来。因为成衣不太合身,显得有些松垮,但这亦无损她的灵敏,看上去是个俊俏的少年。

滕光意眼睛一亮:“你妹妹都长得这么好看吗?”

姜渐又冷笑一下,没想到滕光意这小子平时人模狗样的,居然这么肤浅,连看到姜渔这样的小魔王眼睛都能发光,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几人这才重新出发,终于回到姜府,姜渐果然信守承诺,把人送往姜浮那里。

谢闻心里暗道,这算是因祸得福吗?要是没有姜渔这一出,他还不一定能见到姜浮。

此时,姜浮和姜溶严阵以待,刚新鲜出炉的糕点还冒着热气,两人尝了一口,都默默又放下了。

姜溶心里默默奇怪,为什么下厨,比练武还难?她能百步穿杨,但对这小小的面团儿,却怎么也不得要领。

姜浮心中也是这样想,拿起笔的时候,毫厘在她心中,亦有千里,可这调料多一点儿少一点儿,怎么就天差地别呢?

姐妹二人齐齐叹气。

姜渔人未到,声先至,她离开玉京不过两年多,随父赴任江南。姜五叔官职不大,但外放的可是个好地方,鱼米之乡。

她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连通传都免了,直接去抱姜浮:“阿浮,我回来了,我好想你。”

跟在后面的众人神色各异,谢闻微垂了眼睑,如果他也能光明正大抱抱姜浮就好了。

念头刚一出来,他又飞快谴责自己,轻浮。

姜浮被松开的时候,好奇道:“小鱼儿,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这位是溶二姊姊。”

姜渔脆生生的叫了声“二姊”,她小时候也是和姜溶一起玩的,但姜溶离开得早,她忘性也大。

姜溶点了点头。

打过招呼后,姜渔拿起桌子上的桃花饼就往嘴里吃,姜浮想制止没来得及,她已经塞进了嘴里。能沦落成让姜渐误认为是乞丐,这一路上她的确过得不好,肚子也的确饿了。

刚尝到味道,她眉头就皱了起来:“这怎么难吃……”

话虽然如此说,但还是都咽了下去,难吃也是东西,她是真的饿。

姜浮和姜溶做得这两盘,难吃得各有千秋。

姜浮做得,卖相比起姜溶的,相对来说好一些,但味道更差些。

她劝道:“别吃了,我让人再送些过来吧。”

她刚才也尝过,自然也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儿。

姜渔三两口吃了一个,手却没停,她不厚此薄彼,又捏了一块姜溶的往嘴里放,这个也不好吃。但她真的饿,算了先填填肚子吧。

姜渐道:“又离家出走了呗,真不省心。”前世今生,年纪加在一起,他当然要比在座所有人都大,说话也以长辈自居。

他拈了一块桃花饼,眉头也狠狠一皱。只一口,就吃出来这是谁的手笔。姜浮每次下厨做的东西,只有阿耶一个人肯吃。

阿耶抠门,觉得浪费粮食不好,咸了就多喝水,淡了就当饭吃。

前世,姜渐觉得难以下咽,幸好姜浮也不常进厨房。要是她喜欢这个,真担心阿耶吃出来什么毛病。

如今却觉得,也没有记忆里那么难吃了,在前世,他什么没吃过?野菜,老鼠,蛇,树皮,纸,饿的受不了的时候,连土都吃过。

谢闻盯着那盘看起来不怎么样的糕点,有点想吃,可他该怎么说呢?

现在已经过了饭点,小厨房的女使们做饭也需要时间,姜渔又吃了一块垫垫肚子。

滕光意凑热闹,也拿了一块,刚和舌头接触就变了脸色,转头看见谢闻期盼的神情,他努力咽下去,挤出笑道:“不错,殿下也来一块吧。”

其余人都哑然。

姜浮心想,滕光意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其实焉儿坏。

谢闻拿起一块,刚尝到味道立马心情复杂,黏腻的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他想吐出来,但又想到这是姜浮做得,别人都能吃,他吐出来岂不是太打姜浮的脸了吗?

女使递过来茶水,他喝了一整杯,才勉强咽下去,瞬间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滕光意趁人没注意,不知道把半块糕点扔哪去了,他故作好奇问道:“殿下觉得味道如何?”

谢闻刚缓过来,憋红了脸,只说了两个字:“尚可。”

鼓励为主,姜浮能做已经很好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其余人明明都能吃,肯定是他娇生惯养,不识人间疾苦。

姜浮觉得好笑,谢闻的眼睛黑白分明,平时却总不敢看她,总是低垂着,像是在掩盖什么情绪。刚才糕点进嘴巴的那一刻,眼睛却一下子瞪圆,像是某种可爱的小动物。

怪不得滕光意逗他玩,她也想逗一下。

谢闻还要再吃,姜渐无奈,赶忙制止,他可不想谢闻真的吃出来个好歹来,他的九族还想好好活着呢。

为求速度,小厨房先下了一碗汤面,上面握了个鸡蛋,撒着稀碎的葱花,姜渔跑到小厨房,风卷残云的吃完。

姜渐道:“鬼知道她是不是又在江南惹什么事了,不行,我还是得告诉五叔,最少让他知道,姜渔在这儿。”

姜浮道:“你又不知道怎么就断定了呢?还是问清楚吧。”她不相信姜渔能捅出天大的篓子,姜渔也没这个能力。

谢闻道:“阿浮说得对,何况孤之前,已经答应过姜四娘子了。”

姜渐心想,那是谢闻答应的,他又没答应,告状理所当然。

不过,殿下叫姜浮什么?阿浮?他们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还有上次宋贵妃生日……

姜渐感觉有点怪,打量了姜浮几眼,看她还是那副样子,羞涩之情寥寥,不像是有意。

略微放下心来,姜渔已经吃完了,她还是穿着那一身不合适的男装,因为吃饱了,有了精神气。

姜浮率先问道:“小鱼儿,你这次为什么要从家里跑出来啊?”

姜浮开口,姜渔不像之前混说,她叹了口气,道:“实话告诉你吧,我阿耶疯了,要把我嫁给一个穷秀才,我是逃婚出来的。”

逃婚?

姜浮吃了一惊,姜渔只比她大两个月,陈婚嫁之事,平民女子多在十七八,贵族女子父母为示宠爱,留到二十才出嫁的是常事。

姜溶今年就二十一了,长宁公主三年前大婚的时候,已经二十三了呢。

五叔父是怎么想的,居然让姜渔这么早就出嫁。

她还是不太能相信,又问了一遍:“真的?”她的心刚才就站在姜渔这一边儿,现在更偏了。

姜渔道:“当然是真的,我跟你说啊,我阿耶选得那个男人,可穷了,虽然是个举人,可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个残疾的老母亲。我一嫁过去,肯定要当牛做马的伺候人,我才不干呢。”

姜渐反驳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五叔父既然选定那人,肯定是有过人之处。你是他的亲女儿,他怎么会害你呢?”

姜渔嫌弃地看他一眼:“你懂什么?那个举人那么穷,我可不要,你喜欢他,你嫁给他好了。”

他是个男人,嫁什么嫁?姜渐气道:“你这是嫌贫爱富!”

姜渔道:“对对对,我就是嫌贫爱富。这吃得穿得,哪一样不要钱啊?让我去种地,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凭什么过苦日子的是我,好名声都让阿耶得了!”

滕光意道:“我觉得四娘子说得对,女子嫁人可是大事,要是一步错,这一辈子可就毁了。”

姜浮心想,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女子嫁人的确是大事,但是嘛,怎么就一辈子毁了呢?有和离,有休妻,实在不行,不是还有丧夫吗?比如卫夫人和苏嫦,她们不也过得很自在吗?

姜渐道:“你之前又不肯回家,来玉京城干什么?纯粹是喜欢要饭呐?”

姜渔怒道:“你才要饭呢!我想拜国师为师,这样的话,我就不用嫁人了!”

她越想越得意,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受万人敬仰的场面了。

姜渐冷笑两声:“就你,人家凭什么收你为徒啊?”

姜渔道:“你懂什么,我可是有仙缘的!”

谢闻偷偷松了口气,幸好,幸好他很有钱,姜浮不会因为他没钱而嫌弃他。

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常之华未到而立之年,面目十分俊美,还是当年的状元郎。

有佳话流传,当时先太后还在时,便觉得常之华俊美无双,正好长宁公主适龄未嫁,便有意为两位牵线搭桥,引公主于宴会相见。

事后,太后问公主是否如意,长宁公主笑道:“看见了状元郎,其他男子都成了丑八怪呢。”

长宁公主是皇帝长女,由太后亲自抚养长大,太后宠爱异常,公主天真烂漫,也不以为逆,为二人赐婚。

从此之后,这常之华人如玉、世无双的美名,就在玉京城传开。

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是面若好女,清秀英俊。他是真正的平民出身,年纪轻轻当上大理寺卿,位列九卿,不乏长宁公主的关系,但当初可是状元状元,还是实打实的,做不了假。

姜渐对他十分敬佩,儒雅君子,如磋如磨。

姜浮听他说得耳朵都起茧子,颇有点不怀好意的问:“那你觉得是太子殿下好驸马爷好呢?”

姜渐被问得一愣,他心虚斥道:“文无第一,这世间的君子,难道只能有一个人吗?”

姜浮没说话,抿嘴笑了一下,漂亮的眼睛漾起来水波,可惜姜渐不是谢闻,逗起来没那么有趣。

在三月初六这一天,玉京城内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原大理寺卿柴原被发现死在了家中。

姜浮有些没明白:“不是说柴大人病得很严重吗?”柴原年纪毕竟大了,又有重病,虽然说起来不好听,但一命呜呼也不应该引起轩然大波。

姜渐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柴大人根本不是病死的,脑袋被人割了下来。”还被悬挂在门梁上,柴府的下人被吓了一跳。

姜浮没说话,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呢,一个马上就死的老头子,怎么会下这样的狠手……

她突然有个不太好的猜想。

柴原官声很好,但和他有仇的,姜浮就知道一个,但愿是自己想得太多。

大理寺并不是个好地方,姜渐刚上任就要忙碌起来。柴原死的时候,虽然已经不是朝廷重臣,但也不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

这不是在打朝廷的脸吗?

春闱还剩不到一个月,阿耶越发忙碌了,姜渐也因为这个案子忙得不可开交,只是姜浮也没想到,她不好的猜想很快就成了真。

大理寺的人在行刺谢闻的那一波死士尸身上,居然找到了商明鹤的令牌。

这也太明显了……

谁家死士去杀人会带着主人的东西,是生怕事情不会败露吗?

姜渐讨厌商明鹤,可等他真正落难的时候,又有点别扭。这件事情的确有蹊跷,可是,陛下已经发话了,哪还能轮得到他来说什么。

不只是太子遇刺的事情,还有柴原,那天夜里,商明鹤不知去向,没有人可以为他作证,而他本人也承认了。

还有东市白虎的事情,一窝蜂的都堆到了商明鹤的头上。本来没什么证据,但流言像长了翅膀,众人都说商明鹤和扶月国人有私仇,所以寻衅挑起两国战争。

姜浮只觉得可笑,商明鹤何时去过扶月国,她也相信,他绝不会为了一己私仇,置无辜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枝头上的花儿开了,开得这样好,这样盛,等过几个月,一定会结许多果子。

有家仆通传,金吾卫南楼云求见,姜渐烦躁地一摔书本:“不见不见,你让他回去吧。”

傻子都能猜出来,他来是为了什么。南楼云和商明鹤年少相识,自然…也认得他,知道往日的情分。

可如今,道不同不相为谋。

姜浮叹了一口气,正好有风吹开,把桌子上的书本哗啦啦的吹翻了好几页。

她对家仆道:“让他进来吧。”

家仆看了看姜浮,有些犹豫,又看了看姜渐,他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没听到一样。

他心中了然,答是出去了。

不多时,南楼云大步带风,他壮硕得简直像一座小山,本就凶悍的脸上,愁眉紧锁,更显得像要吃人一样。

他进来,便什么也顾不得,抓住姜渐的胳膊:“姜重明,商将军绝对不是谋划刺杀太子的人!”

姜渐漆黑的眼睛眯了一下,叹了一口气:“你跟我说也没用啊,陛下觉得他是凶手,我一个小小五品官,我能怎么办?”

他又不是什么大罗真仙,没有呼风唤雨的本事。

南楼云眼含泪水,竟然一下子跪下了,砸的噗通一声巨响,姜浮听得心惊胆战,这得多疼啊。

姜渐想扶他起来,但哪里是他的对手:“你这是做什么?”

南楼云道:“当日,两位都在在场。我等兄弟几人,已经给陛下上了血书,只希望郎君和娘子站出来,说个证词,商将军可是二话没说,就调人前去救驾了的。”

姜渐沉默了,当日他去的晚,只看到了收尾。可是就算他们站出来了,真的有用吗?

谢闻已经说过,当时救驾的是商明鹤,可这有什么用吗?

除了那个确切的令牌,根本没有其他证据,这莫须有的罪名,还是把人关进大牢了。

很难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外表如旧,可他经历过无数生死,早已不再是热心少年。他和南楼云也算是旧相识,但是,商明鹤人缘可不好,要是站出来为他说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姜家该怎么办?他已经家亡过一次了,绝不能再来第二次。

他心中打定主意,还是明哲保身的好,可话还没说出一个字,却听见姜浮的声音:“当日之事,是我慌忙之中,撞见商将军,为他作证,本就是我应该的。”

姜渐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忍着气,等到南楼云千恩万谢的告辞离开后,他才压着怒火:“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想跟姜浮解释,这朝堂之上,风云变幻,绝对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可一看到那双明澈的眼睛,他又心软了。

心里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为谁。

商明鹤?阿浮?还是他自己?

姜浮平静道:“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可是……”

姜渐打断她:“没有可是!”

他察觉到自己语气过重,背对着她走过去,放缓了声音:“就算东宫遇刺的事情和他无关,可柴原的死,和他脱不了关系。一条罪名是死,两条三条罪名也是死!”

姜浮道:“我只是求一个问心无愧而已。”

商明鹤的战功,是一条命一条命杀出来的,就算死,也不应该如此。

姜渐回头望着她:“英雄?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姜浮冷冷道:“他当然应该死,可他不应该这么死。”

杀柴原,是报仇雪恨,可白虎之乱和刺杀东宫,这算什么呢?如果这两条罪名扣下来,商明鹤就是铁打的乱臣贼子。

太阳有西落的趋势,阳光不似午时耀目,从窗户里斜斜照进来,都打在姜浮的身上,而姜渐,整个人隐藏在黑影里。

他想起姜浮对谢闻的不为所动,又想起姜浮对商明鹤的百般维护,他突然有一个猜想:“你该不会是对商明鹤芳心暗许吧?”

年少时候的商明鹤实在太过惊艳,误把崇敬当爱慕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

他小时候不是也喜欢追着商明鹤跑吗?可人都是会变得,阿浮也该认清楚,商明鹤可并非是什么良善之人。

姜浮笑得有些讥讽:“收起你那满脑子的情情爱爱吧,别把别人都当成你们一样。”

她整个人站在光里,看不太清脸上的表情,姜渐一股寒意从心里直升到脑门。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她一直都那么游刃有余,他早该察觉到不对的。重活两世,最蠢笨的竟是他自己,连身边人都没有真正看清过。

怒火燃烧起来,他不可置信:“所以你一直在耍我们玩是吗?看着我和殿下忙来忙去,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他明明那么喜欢你……”

商明鹤是他幼时崇敬的兄长,那么谢闻就是他一生的挚友,也是他要追随的明主。

姜浮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心平气和道:“他喜欢我,我便要喜欢他吗?这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阿兄,你读的正经书比我多,应该知道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可你还不是一门心思地帮他,甚至拉着整个姜家去站队?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喜欢谁的时候就付出所有,从不留给自己留一点余地。不喜欢的人,就要找出这样或那样的理由,弃之如敝屐。”

姜渐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好!好!好!那我问你,如果今日被关进牢里的人,不是商明鹤,而是别的什么人,你会这么毅然决然地站出来帮他吗?”

姜浮道:“我并没有帮谁,只是说句公道话而已。无论是谁都会,是商大哥,我更要说出来。”

比起姜渐的暴怒,她简直平静的如同冬日结了冰的湖水。

但大多数时候,平静之下,才蕴含着更大的风暴。

姜渐气急败坏的走了,他一向是没有办法左右她的想法的。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这些天来,他被两个想法不断拉扯。一方面,他作为姜浮的兄长,自然希望她能得良人,谢闻身份尊贵,但不是最佳人选。

一方面作为谢闻的朋友,前世亲眼目睹谢闻的死亡,他也希望好友得偿所愿。

可没想到,没想到!

姜浮微微叹了口气,最傻的明明是他,还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她对……谢闻,当然是有那么一点好感。可这种好感远远不到不顾一切的地步。

何况,他也没有明说不是吗?

装傻充愣,是最好的选择吧。

大理寺中,南楼云并几个武将,个个都是身强体壮,如今却什么都顾不上了,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看起来和小儿没什么两样。至少小儿哭泣,还不会惹得人嘲笑。

一字一句,杜鹃泣血。

坐在高堂上的皇帝略微掀了下眼皮,眼神扫向恭敬站在一旁的姜浮。

他问道:“你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女郎?”

姜浮行礼,她微微皱了眉道:“民女是。”

奇怪,刚才吴楼云所述,只提到她姓姜,并未提及她是哪家的女儿,皇帝怎么会识得她?

她面上不慌不忙,心中还是有些害怕的,皇帝可和谢闻一点儿不一样,坐在那里像是一只稍作休憩的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暴起吃人。

她稳了稳心神,皇帝,谢闻,晋王谢转,秦王谢衍,只除了坡脚的赵王谢让,皇帝的四个儿子到场了三个。

皇帝问道:“你当时也在场?还有商明鹤,是巡逻京城被你正巧撞到的?”

姜浮低首应是:“是民女唤商将军前去救驾的。”

皇帝闭上了眼睛,晋王谢转是皇帝的第三子,只比谢闻大一岁。他长相酷似皇帝,艳丽夺目,凤眼朱唇,皇帝没有说话,他冷笑道:“哦?是吗,那可真巧啊。”

他斜着眼看谢闻,他的好弟弟果然是长大了。

谢闻脸一红,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要不要直接在此和父亲请赐婚算了,反正她们也两情相悦……

他看了一眼,姜浮低着头,只能看到她如云的发髻。

算了,总要和她商量一下,她如今年岁还小,再等等也行。

皇帝睁开眼睛,目光投向谢闻:“太子怎么看?”

谢闻心里奇怪,他之前明明也和父亲说过,商明鹤的令牌或许有蹊跷,可父亲执意不听。

怎么今天,又问他一回?

是父亲更是皇帝,他恭敬道:“儿子以为,商将军之案或有蹊跷。”

皇帝道:“既然太子也这么觉得,那就令三法司共审此案,太子旁听。”

地上还跪着的吴楼云懵了,就这么简单?他慌忙谢了隆恩,得到允许才从地上爬起来。

然后就听到皇帝阴阳怪气地一声赞:“不愧是姜卿的女儿啊,果然是美貌过人。”

姜浮睫毛动了一下。

站着的姜渐却恍如雷劈,他想起宫里的那位,最得宠的宋婕妤,比姜浮也大不了几岁。

而皇帝,年龄比阿耶还大。

他不会真得看上姜浮了吧?

姜渐脚一软,不禁往地上倒去。

虽说他和姜浮刚吵过架,但亲生兄妹,血浓于水,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进火坑。

他这一倒,砸到了宋燕时身上,到地面上的时候还发出来好大的动静。

宋燕时咬牙去扶他,压低声音道:“你大爷的,往哪倒呢?别想占我便宜。”

姜渐下意识反驳:“咱俩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

开玩笑,他年少风流,出身名门,前途一片大好,岂是宋燕时可以相比的。

他没太注意声量,全部人都被他倒下吸引,这句话更是被所有人都听了个全。

幸好皇帝没有责怪,反而是笑笑:“年轻人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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