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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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浮已经感知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这朝堂中,要改天换地了。

她有预感,岳家, 最起码是岳回风的死期不远了。

阳州城灭的消息很快传了回来, 魏军说到做到, 真的屠了城池, 连个投降的机会都不给。

无论是陈的军队,还是无辜百姓, 俱做了刀下亡魂。

三叔父姜英在亲卫的护送下逃到了隔壁州,只为上血书请求皇帝给岳回风定罪。

书罢,无颜苟且偷生, 自刎于奏水侧谢罪。

皇帝一声令下, 岳夫人和岳为轻都住进了东宫,名为照料,实则软禁。

岳夫人还不知道外面的消息,以为是因为上次遇刺之事, 皇帝特意接入宫中保护。

岳为轻心里清楚得很, 但看着继母的笑颜, 居然什么也说不出。就算要岳夫人知道,又有办法呢?她不过一个无知妇人罢了。

阳州几万人性命, 那该是怎样一笔巨债,要不是阿耶好大喜功, 又怎会如此呢……

等岳回风回过神来, 不再带兵深入魏国, 往回赶的时候, 魏军已经要阳城百姓屠戮殆尽了。

虽然在东宫,姜浮这几日也顾不上她。

阳州一战, 全军覆没,三叔父死了,二堂兄死了,霍尧也死了。

姜家还有爷娘操持,她还能松快些。可霍尧在京中并无父母兄弟,只有一个妻子。夏令窈得知了丈夫死讯,连蹒跚学步的女儿都没顾得上,直接昏死了过去。她身体一向就不好。

应遥不在玉京,应逐星和阿兄也都随了谢闻前去扶月,能为霍尧操持丧礼的,也只有姜浮了。

她看着披麻戴孝的夏令窈,对着衣冠冢哭得凄惨,不由想起了远在云陵的姜溶。

姜溶之前来信的时候,还说等孩子剩下来后,要带着一起去见三叔父,没想到,只是不到两个月,一切就天翻地覆了。

还有阿玥,她还那么小呢,就没有阿耶了。

这个未出世的可怜孩子,再也见不到她的外祖父了。

看在东宫的面子上,霍尧的丧礼上人来得还算齐全,不算冷清。

姜浮回到东宫的时候,再也没有昔日的好心情,只静坐片刻,就要流下泪来。

苏嫦看着她,眉尖蹙起来,“你在外面还没有哭够吗?回来了还要哭。”

姜浮没好气道:“我失去了亲人好友,哭两下怎么了?”

苏嫦似有不解:“他们也算你的亲人好友吗?我以为,最起码要你阿兄死了,你才会难过。”

姜浮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怎么和苏嫦解释,她的脑袋里面装得东西,似乎和寻常人都不一样。

苏嫦道:“就算是亲人,你杀我,我害你,不也是经常事吗?我日日夜夜跟在你身边,你那个几叔父和几堂兄,我都没见过,想来你跟他们也不是很熟。”

姜浮道:“不熟吗?就算是不熟,又或者是毫不相识的陌生人,屠城这样的大事,我为他们掉几滴眼泪,也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苏嫦点点头,面无波澜,“那你真的好善良。”

姜浮被噎了一下,但苏嫦无论是神奇还是目光,都真挚得很。

她决定不和苏嫦计较了。

岳回风班师回朝的第一宴,就在皇宫之中,皇帝亲设。

这让岳回风心里的惴惴不安少了些,他的功劳,远比过失大得多。

而且,也不看看他和皇帝是什么关系?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皇帝真要治他的罪,那魏国呢?魏国虽然被他打着跑,可狼子野心,一旦有了机会,就会立刻卷土重来。魏国一向是以战养战的法子。

没了钱,没了粮,抢别国的不就行了吗?

如果没有他岳回风,指望谁去对抗魏国?

应遥那个泥腿子?还是他那个乳臭未干的侄子?

想到这里,他愈发志得意满起来。皇帝怎么会动他,又怎么敢动他?

手底下各位将领也都偷偷松了一口气,对着岳回风更是五花八门得恭维起来,直把岳回风那本来就飘飘然的心,吹到了天边的云上。

阳州的春天永远不会来了,可玉京的春天还是到了。

东宫的花儿陆陆续续得开了,五彩斑斓的蝴蝶被吸引过来,很得招宁的喜欢。

但和蝴蝶一起来得,还有会发出“嗡嗡嗡”声音的蜜蜂。招宁和姜渔一样,对这种会哲人的小生物都是恨不得敬而远之。

比起东宫的静谧,皇宫之中可以说是热闹非凡。

宫里在筹备着庆功的酒席,本应主持这场酒席的皇帝,却在几日前就住到了国师府里。

现在皇宫中能主事的也就一个宋贵妃了。

宫外的人不知道,姜浮就在东宫,与皇宫一墙之隔。最近她也很有些长益,谈起朝堂来,不再是一无所知。

她知道,这是皇帝想要对岳家进行清洗了。

宋贵妃不就是皇帝手里最好的一把刀吗?

是皇帝和宠妃,更是皇帝和权臣。

皇帝想说不能说的话,宋贵妃会说;皇帝想坐不能做的事情,宋贵妃会请缨。

宋家倒了,宋贵妃在宫中虽然依旧稳定,但终究不如往日风光,没了母家助力,她急需再为皇帝做些什么大事,稳固自己的地位。

比如,引岳回风到宫中,杀了他,帮皇帝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阳州城人命是真,劳苦功高也是真;十六条帝令置若罔闻是真,少年相伴到老也是真。

什么都是真,什么又都是假。

真真假假,一念之间而已。

比如这场宫宴,明着是为论功行赏,其实是有去无回。

第二日的时候,姜浮果然听到了消息,昨夜岳回风并未出宫,和亲信一起死在了最后的庆功宴上。

皇帝匆匆从宫外赶回,在早朝上宣告,他在国师家养病,宋贵妃假传圣旨,召岳回风入宫诈杀之,不配再为贵妃,贬为宋妃,禁足半年,不得外出。

岳回风和他家中的几个嫡系儿郎已死,旁支和女眷怎么处理,成了难题。

皇帝罕见得召了姜浮入宫,说是想问问她的意见。

姜浮沉默了半晌,看着皇帝抚摸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表情又是欣喜又是怜惜。

有传言流出来,就是陛下珍藏的这把宝剑,砍掉了陈国第一勇士岳回风的头颅。

姜浮腹诽,皇帝恐怕有癫狂症吧。

只敢在心里偷偷想,就算是看在他宝贝儿子的份上,皇帝不会砍了自己的脑袋,但谁能说得准呢?

大家不都说,君心难测吗?

她忖度着,皇帝究竟意欲何为,宋贵妃已经当了坏人,皇帝要是想斩草除根,何必叫来她询问,直接去问宋妃就好了。

既然特意叫了她来,恐怕是想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于是,她道:“岳家虽然延误战机,致使阳州数万黎民生去性命,但此站到底功不可没。今岳回风等人已经伏诛,此事已了。我素听闻,岳回风与陛下有总角之谊,旁支与女眷何其无辜,不如赦免,以昭陛下隆恩。”

皇帝听了她的话,也不应答,只用看着她。

发生了这件事后,皇帝更苍老了,明明和阿爷差不多大的年纪,姜祭酒还是风度翩翩的美大叔,皇帝却在病痛的折磨下,已经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良久,他才开口,“你应和阿闻一样,唤我阿耶。”

姜浮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茬,顺着他的意思,飞快唤了声“阿耶”。

其实她有观察过,皇帝的四子二女中,惯常叫他阿耶的只有谢闻和长宁公主,其他皇子公主,大多是中规中矩得喊陛下,至少人前是这样。

她叫了“阿耶”,皇帝却没有答应,只是挥挥手,让她退下。

走出宫殿的时候,姜浮才松了一口气,面对皇帝的感觉,好可怕。

不过总归也是件好事,岳家其余人不用死了,皇帝借她的口说出来,给这条人留了一条活路。

顺便还给她营造了个仁慈德厚的好名声。

阳光还正盛,可这宫墙深深,似乎聚集了经年累月的寒气,就算是大白日,也总有股森森寒意。

姜浮不由想到远在扶月的谢闻,不知道他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是否顺利。

她正要往东宫走,却有小宫女来传话,说是宋妃请太子妃过宫一叙。

她眉头皱了皱,皇帝刚找过她,宋妃就得到了消息,在她出宫前派人拦截。

就算是禁足,宋妃的本事也大得很呢。

姜浮和皇帝后宫的这些妃嫔没见过几面,宋妃算是见得最多的一个。

静音问她:“咱们要去吗?”

其实不去也没关系的。

姜浮却道:“去。”

她挺好奇,宋妃想跟她说什么,又有什么好跟她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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