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给他送衣服过来的女使名叫华玉, 说话细声细气地,她也是最害怕的一个,抱着肩膀瑟瑟发抖, 眼里含了泪花。其余几个女使也都抱成一团, 东张西望, 生怕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却又隐隐盼望着,真能看到。
姜浮将手帕递给华玉, 软语安慰道:“别害怕,我们只是看到个白色的影子,说不定会大风刮来了布料呢。”
华玉十分胆小, 小声啜泣道:“不是的, 就是鬼魂,我在屋子里都听到了,有女人唱歌的声音……”
她声音越说越小,终于忍不住, 捂住脸哭起来。
旁边的女使看样子胆子大许多, 补充道:“我也听到了, 是杜鹃姐姐在唱歌。华玉来得时间短,我以前可是常常听……”
她话只说了一半, 被沉稳的女声声音打断。
“谁再胡说八道,我可要去禀告夫人, 赶她出刺史府。我们家庙小, 容不得妖言惑众的人。”
众人这才发现, 不知何时, 管家女使海棠来到了这里。
应该是刚起的缘故,她身上不似白天那般一丝不苟, 发丝有些微凌乱,旁边有几个婆子打着灯笼。
风大了起来,纸糊的灯笼轻的很,随着风不断摇晃,光影在她脸上不断变化,比起白日,有种别样的威严。
几个女使果然不说话了,个个都噤若寒蝉。
海棠走上前来,先致歉道:“家里下人管教不严,惊扰了几位贵人。这件事情奴婢一定会告诉夫人,处理好的。外面风大,大家还是先回屋吧,更深露重,小心着凉。”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就算是姜浮好奇,也不好去管主人家的事情。她只能随着众人先进了房间,然后婆子和女使们也都老老实实回去,海棠又再次道歉,才拿着烛台回去。
这间是姜渐的房间,他现在是伤员,右脚脚腕传来一阵钻心疼痛,苏嫦告诉他,要把右腿抬得高些,这动作看起来就有些不雅观,流里流气的。
赵登临是第一心大人,看事情了了,就要抬腿回自己房间,其余人也没阻止他,对于闹鬼这事儿,还是持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滕光意也按捺不住,他已经整整两日没有好好休息过了,疲累得很。
“现在天也晚了,我们还是先回去睡觉吧。”
几人称是。
姜渐抓住他的胳膊不让走,皮笑肉不笑道:“不行,这儿太危险了,你我可是多年的兄弟,我不放心你。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勉为其难留你一起睡吧。”
滕光意都气笑了:“姜重明,你害怕就算了,还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姜渐被戳破,索性破罐子破摔,“行了行了,我承认我害怕行了吧,你跟我一起睡,求求你了好不好?”
他语气里颇不耐烦,滕光意道:“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姜渐叹气:“那你想如何?”
滕大公子道:“不是我不帮你啊,我从三岁起,就从没跟别人睡过一张床。只要听到别人的呼吸声,我就难受得睡不着。”
姜渐心愿破碎,气急败坏骂道:“怪不得你还是个老光棍呢,这么多臭毛病,谁家娘子愿意嫁你?”
滕光意摸了摸鼻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没跟骂骂咧咧的姜渐计较,反而好心出主意:“要不然,你去跟赵登临挤一挤?或者我帮你把他喊过来,怎么样,够仁至义尽了吧?”
姜渐道:“他那么大个子,整张床都占满了,还有我的地方吗?”
确实如此,或许有异族血脉的缘故,赵登临实在是高大。姜渐不算矮,但比起魁梧的赵登临来说,仿佛像是只可以被轻易掐住脖子的小猫。
滕光意道:“反正我不跟你睡,你求求殿下,让他陪你吧。”
姜渐看了谢闻一眼,用被子把头盖住了。
姜浮忍着笑:“殿下陪阿兄一晚吧,那个白影子我也看到了,真的好吓人的。”
谢闻叹口气,很轻易就同意了。自从姜渐知道他和阿浮的事情,整个人就怪得很,面对他总是一副横眉冷对的架势。
姜浮趁机道:“我也好害怕,苏姐姐能不能跟你一起睡呀?”
苏嫦点头同意了。
事情已经商定,滕光意打了个哈欠,迫不及待地准备回房睡觉。
苏嫦跟着走出去,回头望了一眼姜浮,姜浮道:“苏姐姐你先回去吧,我等一会儿就去找你。”
苏嫦并没有多问什么,扭头走了。
姜浮和谢闻道:“殿下,你着急睡觉吗?我有话想和你说。”
刚才还蒙在被子里装死的姜渐一下子活了过来,他把被子掀开,一双眼睛比起黑夜里的烛台更亮,“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非得大晚上说?”
但他现在并不能行动自如,只是扭了脚若还强行行走,只会伤势越重,刚才苏嫦已经简单给他处理过。
趁着他瘫在床上不能轻易动弹,姜浮肆无忌惮地冲他笑笑,当着他的面拉起谢闻的手:“这里阿兄在,殿下和我出去说吧。”
姜渐只能在床上干瞪眼,他说的话无人在意。
姜浮打开房门。
傍晚的时候,天边便涌来一片黑漆漆的云,月亮刚才还在,此刻却被黑云束缚,时不时地挣扎出来。
姜浮把房门关上,悄悄透着门缝儿去看姜渐的脸色,他果然捶胸顿足。
谢闻叹气道:“阿浮,夜深了,如果没有事的话,还是回去吧,小心着凉。”
姜浮把眼睛从门缝里移开:“有事情,还是很重要的事情。”
她望着谢闻的眼睛,温黄的光影从房间里晕出来,投到谢闻脸上,更显得暧昧不清。
忍不住抬手去摸他的脸,谢闻低头配合她的动作,嘴上却道,“……要被人看到了多不好。”
姜浮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谢闻无辜地望着他,刚才还是温情脉脉,怎么突然就扯他的脸,变成小孩子玩闹了。
姜浮正色道:“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一些不好的事情。虽然说梦都是假的,但总觉得不舒服,所以想提醒你,你一定要小心点儿。”
谢闻道:“是关于我的吗?”
姜浮点头。
谢闻心中甜蜜,阿浮果然是时时刻刻都牵挂着他。
劝慰道:“放心,梦都是相反的。”
月光与灯影下,心上人满心满眼只有自己,谢闻忍不住伸手,去捏她的耳垂,这是他平日绝对不会做出来的孟浪之举。
“我还没有娶你,才不会出事……”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姜渐的脑袋从里面钻出来,阴笑森森,“说完了吗?”
姜浮吃了一惊:“阿兄,你的脚……”
姜渐道:“我只是扭了一下,又不是扭断了脚。你再不回去,信不信我还能跳出去,打断你的腿!”
月黑风高,孤男寡女,成何体统!尤其是谢闻还是个好色之徒,说两句话就要动手动脚。
他作势单腿跳着,真要出门,姜浮忙止住,“别了,我马上就回去,阿兄赶快回去躺好吧。”
别真把自己搞瘸了。
姜渐停住动作。
姜浮道:“殿下,更深露重,我先回去了。”她小声嘱咐:“有什么事,你别和他计较。”
姜渐又要发怒。
姜浮忙转身想走,谢闻道:“我送你回去。”
姜渐咬牙切齿:“就几步路的功夫,转眼就到了,还需要你去送?”
谢闻辩驳:“这不是刚出了事情吗?万一真的有危险呢?”
姜浮:“不用啦,殿下要实在担心,就这在儿看着我回去吧。”
谢闻看看姜渐,又看看姜浮,点头妥协。
他目送着姜浮走入了苏嫦的房门,关门的时候还冲他一笑,回首的时候,又看到姜渐的冷眼。
谢闻突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姜渐不会趁他睡着的时候想掐死自己吧。
姜浮关上门,苏嫦正在铺床,大户人家讲究,屋里摆放的物件都是成双成对的,图个吉利。
看着不断跳跃的火苗,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刚才……
苏嫦出声唤她:“快睡吧,太晚了。”
姜浮回过神来,苏嫦特意把内侧留给她,自己躺在外侧。
这种小事姜浮没什么意见,烛火被吹灭,黑夜重新归于暗沉,姜浮睁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刚才发生的事情,情不自禁地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放。
那个白色的影子她确实是亲眼看到,阿兄说她没有脚。
那是人吗?
如果武功高强的人能做到吗?她想问问苏嫦,却又怕她已经睡着了。
苏嫦似有所觉:“娘子想问什么?”
她骤然出声,姜浮反而吓了一跳,“你还没睡呀。”
苏嫦道:“你翻来覆去的,我想睡也睡不着。”
姜浮讪讪道:“对不住,吵到你了。”
于黑暗之中,苏嫦勾了勾嘴角,姜五娘子还真是可爱得紧。她心情格外好一些,问道:“怎么了,还在想刚才的事情?”
姜浮道:“是。”趁着苏嫦还未睡觉,问道:“苏姐姐,你说如果是个武功高手,能不能做到嗖的一下飘过去?”
苏嫦思考片刻:“按理来说,轻功好的人,应该可以做到。但到底如何,我也没有亲眼看到,不能妄下结论。”
姜浮点点头,催促道:“好了我不动了,你快睡觉吧。”
她今日睡了一个下午,苏嫦可没有。
苏嫦果然不再言语,不知道睡着没有。
姜浮不敢在乱动,闭着眼睛努力想睡着,可脑子却不听她的指挥,一个劲的去想事情。
如果不是人,那会真的是鬼吗?又或者,是些别的什么东西?
时间过得很慢,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归于虚无,她终于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