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比餐厅上(1)

9 / 32 章 · 4,588

凌宗夏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入夜,楼下青天间酒吧一如既往热闹非凡,他赤裸着上身,躺在自己单间的床上,肩胛骨似乎彻底失去了知觉。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体面西装的中年男子坐在一旁,看着一份昨天的《南澳日报》。

“你醒了?”男子放下报纸,拿起自己的手机,发出了一条短信。

“你是?”凌宗夏勉强坐起了身子,尽管这会儿感觉不到疼痛,但上半身仍显不灵便。

“我是本区主簿,我姓陈。”男子简单做了自我介绍,“你在凼仔码头遇袭的事,官面上我都帮你解决了。”

“多谢了,那么,那些古惑仔?”

“那些古惑仔是你的私事,我可管不着,也一点不想知道。你懂的,我只是主簿,掺合的事太多,只会让我的本职工作更难做。”

这时,房门敲响了。

陈主簿起身打开了门,马关胜慌忙走了进来。

“老陈,小凌哥醒了吗?小凌哥,你没事吧?”陈主簿刚才发出的短信,正是为了通知马关胜。他来到凌宗夏身前,无奈房间太小,床榻也是单人床,容不了更多人落座,自己只好在床头蹲了下来。

“已经上了止疼药,推测应该还是落下了内伤,我建议去医院拍个片子比较好。”陈主簿说完,特意又强调着补充了一句,“还有,老马,别没大没小叫我老陈,论资排辈我可是你长辈,好歹也得称我一声陈哥。”

“街里街坊的,咱俩都奔五十的人了,何必这么较真呢。”马关胜打着哈哈说道。

“你说叫我怎么说你才好,当初你爸不让你接他的桩,你非要接,弄得我们这些当前辈的关照你也不是,不关照你也不是。”陈主簿没好气的说道。

“接都接了,该关照还得关照不是嘛。”

“别说我没提醒你,你们俩这次的事,可是相当麻烦。那个姓黄的苦主不是走了吗?你正好现在撇了这事,还能把损失降低到最小。”

马关胜挠了挠头,他倒不是没想过就此打住,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那黄日辉既然要走,自己可没道理还要追着不放。只是他现在拿不准凌宗夏是什么打算,自己对咒相师圈子还不太熟,很多规矩还得慢慢摸索。

这时,凌宗夏忽然抬起头,看向了陈主簿,他从刚才二人对话中,似乎听出了一处端倪。

“陈主簿,你刚才说,‘你正好现在撇了这事’?”他问到。

他之所以询问这句话,是因为陈主簿前半句话里用了“你们俩这次事,可是相当麻烦”,而后半句却没有继续用“你们”,仅仅只用了“你”。

“对,我单指的是老马现在还有抽身的机会。至于你,你已经抽不了身了。”陈主簿并不隐瞒的直言道。

“老陈,你这是什么意思啊?”马关胜连忙问道。

“你还不能进入河洛的暗区吧?”陈主簿反问道。

“我河洛现在才第五级,我都不知道还有叫暗区的模块呢。”马关胜拿出自己手机,打开河洛app一通翻找,不过以他现在的等级,还有太多模块处于锁定状态,这些模块的名称、功能甚至解锁所需的条件都没有显示。

“你,”陈主簿看向凌宗夏,“在暗区被悬红了。”

河洛暗区,是唯一不受河洛官方乃至咒相师公会管辖的模块,它可以被视为是河洛app里的暗网,在这里可以发布任何内容,中文的,英文的,国内的,国外的,合法的,非法的。所有内容不会被追踪,而发布者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匿名,通常来说,一旦选择匿名,即便在app之外的现实世界,也很难被找到然后追究责任。

而所谓悬红,就是被公开悬赏,可能是找到被悬红人的下落,也可能是要其性命。

就陈主簿的反应来看,凌宗夏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不是吧?在河洛上悬红咒相师?这不等于在警署悬赏警员吗?”马关胜不敢相信。

“在暗区,什么都有可能。而且在河洛暗区悬红咒相师又不是第一次了。”陈主簿说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要不然,赶紧安排小凌哥跑路离开南澳吧。”

“老马,你从现在开始就别瞎掺合这件事了。”陈主簿一字一顿的加强语气说道,随后又转向凌宗夏,“至于你,我还可以给你一个建议,你先在这里多住几天,千万,我说的是千万别出民宿,最好连门都别出。哦,对了,你没独立卫生间,那就最好别下楼吧。”

“住在我这儿吗?这能行吗?我这连保安都没有啊。”马关胜表现出了担心。

“马关胜我就说你不够格接你老爸的桩,你知不知道这家民宿在南澳已经经营快一百年了?你楼下青天间酒吧里的那些客人,一个两个的可都不是善茬,真以为是你这里酒水便宜吗?都是你爸,你叔,你大舅公,你太外婆他们,好几代掌固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人脉。”陈不住没好气的冲马关胜说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懊恼。

“这楼下一帮烂酒鬼,每天不是占我便宜就是占波波波便宜,当中好几个人还老拿我爸说事,欠了快半年的账单都没结清,他们能有多厉害啊?”马关胜当然不是不信陈不住,不过自己一把岁数了,被同龄人这般训斥,多少还是得挣扎着狡辩一番。

陈主簿无奈的摇了摇头,已经懒得再跟马关胜多掰扯什么了。

“二十年前,在南澳有两个地方是黑白两道不敢招惹的,一个是奥比餐厅,一个就是这家没有名字的民宿。奥比餐厅已经完了。而你,留在这里要相对安全,不会有人轻易来这里搞事情的。等风声过去了,你再找机会离开南澳。”他最后给了凌宗夏一番忠告,随后扣起了西装的排扣,做出了告辞的准备。

“多谢,我会酌情处理。”凌宗夏道谢了一声,他此时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一如既往的那种平静,让人看出任何情绪。不过他在心里,却一直在思索着整件事。

他做了一个最简单的推演——对方使用河洛暗区发布悬红,能解锁暗区模块,至少说明其一定懂得三相术;而他刚到南澳不到两天,对整件事尚未洞悉全部,却一定要被灭口,那说明对方很可能通过三相术进行了推算,自己将会是其幕后计划中最有风险的那个变量。

“对了,”这时,陈主簿再次开了口,“主簿的费用需要支付一下。一共是三万八千元,另收百分之十服务费,凑个整数四万好了。怎么支付?我接受现金,或者河洛积分,1比890。”他一边说着,一遍拿出手机,随时准备按照凌宗夏的支付方式打开对应的收款方式。

河洛积分不仅是提升河洛等级的重要条件,同时也是可以用来交易的虚拟货币。包括在河洛发布加急的帖子,抑或是在暗区设置悬红,基本上都是以河洛积分来做为奖励,甚至一些收纳珍惜文献资料的模块,每次登陆都需要消耗固定积分。

第六章,奥比餐厅上(2)

河洛新人要想快速的升级,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现实货币收购积分。河洛官方也会不定期在某些神秘模块里,发布积分兑换特殊物件的信息。凌宗夏就曾在书屋模块里,以九百五十的积分,抢到了一本官方发布的东吴经玄名家虞翻著作《卦变说》晋人抄本。

当年,虞翻凭“节”、“临”二卦,推出了关羽的死期。

可以说自河洛诞生到今天,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河洛积分已经形成一条线上链接线下的严密产业链,而积分与现实货币的兑换比例,也一直水涨船高。

凌宗夏这次出行本没有准备足够的现金,哪怕平日里可以临时调用的积蓄也不多。

“请告诉我你的河洛id,我稍后把积分转给你。”他对陈主簿说道。

“没问题,老马他知道我的id,待会儿让他推给你。”

陈主簿离开前,特意伸出手手指指了指马关胜,示意马关胜好好记住自己今天所说的话。

马关胜在陈主簿离开后,总算能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

“小凌哥,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呢?要不然,我帮你升级到三楼带独卫的房间?”他迫不及待的问道。

凌宗夏从搭在床头的风衣外套里,找到了他的手机。他没有着急回复马关胜,而是打开了河洛app,在暗区模块里查看了一番,果然找到了悬红要自己命的帖子,悬红积分竟高达一千分,以现在现实货币的兑换率,这差不多已经快到九十万了。

他稍作盘算,敲打起手机的虚拟键盘,迅速在暗区里发布了另外一个悬红,出五百积分,调查悬红自己性命的人是谁。

这是一个投机取巧的办法。对方悬红一千积分虽多,但毕竟是杀人的勾当,且所杀之人还是一名咒相师。相比之下,五百积分只需要提供一定线索,风险和收益的性价比一目了然。

做完这些事后,他调出了手机通讯录,滑到了一个昵称“净”的名字上,迟疑了三五秒,好几次想要按下拨通键,但都犹而不决。最终,他还是点开了短信页面,给“净”发去了一条短信:我在南澳,事急,速来援手。

“小凌哥?”马关胜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催问了道。

“马哥,电话里我交代你的事,可有什么结果?”凌宗夏找到了他的衬衣,衣领上还有一些血迹,不过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穿上。

“啊?你还打算管这件事啊?”

“反正短时间里我走不了,这件事既然都到了要我命的份儿上,我肯定不能坐视不理。”

“哎,我看了监控,你开车出去后不久,老黄就带着他儿子偷偷从花园后门离开了,我后门的监控,也只能拍到他往绅士大马路方向去了。”

“绅士大马路?往东南?”

凌宗夏调出电子地图,对照查看了一眼方位,虽说现在还不能确定,但黄日辉的家就在东南方向的路凼区。现在是晚上九点半,还有三个半小时才能完全渡过今天,而且距离黄日辉离开民宿已经有大半天时间了,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实在难说。

“然后,”马关胜不敢拖沓,立刻又记着汇报道,“老黄那个女同事,游小姐,也联系不上,我都打到老黄公司去问了,你猜怎么着,他们公司说那个游小姐确实是实习生,不过也就实习了一个月,上个月就终止和公司的实习关系了。”

”上个月就不在公司了,但黄先生还介绍她是公司新人?”

“是啊,我也纳闷呢。”

马关胜停顿了一下,突然凑近了身子,压低声音的又问了一句:

“小凌哥,你觉得,这一切有没有可能是老黄自导自演?他跟游小姐可能有一腿,然后想要摆脱妻子?”

“不太可能,按照三相术的推演,昨天黄先生如果没有离开自己的住宅,下一个被克死的人,就会是他自己。”凌宗夏回答道。

他在新北时,曾经确实经手过一些通过故意干预他人三相概率而报私仇的事件,但正如好几代咒相师积累下来的经验所示,人为干预增加三相概率是一件极其复杂的行为,绝非简单一两个人能做到。那些想要利用此手段做坏事的人,要么是被半斤八两的江湖术士所骗,要么真有不入流的咒相师出手了,最终却也只是稍微增加了零点零几的概率,对于结果根本产生不了多大的影响。

“马哥,你的车还能用吗?”凌宗夏再次问道。

“小凌哥不是吧,你还打算出去?老陈说这几天你最好还是不要乱跑比较好。”

“那马哥你能帮我出去一趟吗?”

“啊?”

尽管马关胜并没有亲眼目睹凌宗夏在凼仔码头遭遇的情况,但他车前窗玻璃上的一大摊血迹,还有后车厢被砸出了一大块凹陷,再加上老陈极其认真的告诫,使得自己这会儿也不太敢轻易离开民宿。

“放心,不会太有危险。”

“小凌哥,你说吧,需要我去哪里?”

“你先去一趟黄先生的家,你应该还记得他家的楼层位置吧?到时候你只需要在楼下看一眼,他家是不是亮着灯就行。如果亮着灯,立刻给我打电话。”

马关胜连连点了点头,只是心里忍不住想打退堂鼓。平日里咒相师最不喜欢即时通讯,这会儿却破天荒主动提出了可以打电话的情况,可想而知,所谓“不会太有危险”这句话,显然还是存在着不可估量的“危险”。

“不管黄先生家亮没亮灯,你看完后立刻离开。我再给你写一张单子,回来的路上帮我把单子上的东西买全。”凌宗夏再次说道。

“啊?行行。”

凌宗夏很快速的列了一张单子,上面有水粉、各色油彩、粉扑、毛笔、小瓷碗等用品,他甚至还差好了相关商店的地址,方便马关胜直接去购买。

这会儿马关胜,担心大过了好奇,自然也就没有多问这些东西的用途。他告辞了凌宗夏,来到楼下,青天间还是人满为患,好几个熟客还在招呼自己过去喝酒。他忧心忡忡,简单敷衍了一番,想到自己的轿车下午刚送去维修车修理,自己只能先到吧台前,找到正在忙碌的波波波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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