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八大姓(1)

21 / 32 章 · 18,720

在开往南澳的高铁上,卜贝鲁每隔几分钟就会拿出手机切换到屏幕正面的摄像头,对着视频画面里的自己,反反复复检查着脸上那几处伤势:两处磕到前排金属支架造成的撞伤,一处变形矿泉水瓶棱角的擦伤,最麻烦的还是左边眉毛被一块车窗玻璃的碎片划开了一道口子,不仅缝了针,现在还淤肿了起来,使得自己整张脸看上去一点都不对称了。

“别看了中尉,再怎么看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的。”坐在卜贝鲁身边的阿森劝说道,不过不管怎么听,他的这番劝言之中占了不少调侃的比重。

卜贝鲁扭过头来,摆出一脸丧门星的表情,幽怨的盯着阿森。

车祸发生时,阿森坐在suv的副驾驶席上,得益于安全气囊的保护,这会儿只有鼻梁有轻微骨折的伤势。

“你以为你比我伤的轻一些,就厉害了?拜托,咱们都破相了,短时间之内用不了‘改相借命’的技术了。”卜贝鲁摇头叹息,一副恨五十步笑百步的不屑。

不过干嘛要用“五十步笑百步”来不屑呢?这不是千古以来无数被误会的名言之一吗?根本以《司马法》所载,士兵后撤五十步,是故意拉开距离,诱敌深入,随时可以发起反击;而后撤一百步,则意味着指挥系统已经崩溃,根本无法再组织有效的反击。正因为如此,五十步是完全可以笑百步的。

罢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跟阿森还有另外几名队员都挂了彩,严格来说,大家伙现在都是“后退百步”的水准。

“倒也是。”阿森叹了一口气,“中尉,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公输不术他该不会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然后坐上我们的车?”

“森啊,咱们共事多年,没想到你也是一个热衷阴谋论的家伙。”卜贝鲁故作夸张的诧异之色说道,然而,不等阿森解释,他立刻又秒变赞同的对其竖起了大拇指,“但,不得不说,你这个阴谋论还是有点道理的。”

“是吧。”阿森哈哈笑了起来。

卜贝鲁虽然语气很不正经,不过在心底下多少还是有类似的思索。那天从飞往南澳的航班上,救下了咒相师公会阁老公输不术,按计划将其护送前往到stib最近的安全屋,半途中却遭遇了严重车祸。

颇为幸运的是,事故中并无人员伤亡。

但救援车赶到现场后,被撞翻的suv车内,除了他和阿森等stib队员之外,公输不术竟然凭空消失了。真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岂不说车祸发生后,在前方负责开路的suv第一时间停车,车内四名stib队员以最快速度赶来增援,前后用时不超过一分钟,当时就发现公输不术不在车内;再说交通部门调取了事故现场、附近路过车辆的行车记录仪、邻近小区的高清监控,等等等等,都没能找到公输不术是如何从现场离开的。

没有人知道公输不术是如何从被撞翻的车辆里脱身的,这位咒相师老前辈,仿佛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整件事来看,这位老前辈好像什么忙也没帮上,只是告诉了我们三件事。为此,我们行动组四名干员挂了彩。这一个交换,到底值不值呢?”卜贝鲁若有所思的说着。

“中尉,我们的任务原本是找到公输不术老前辈,请他出面来搞清楚这段时间多地发生的超概率事件。现在呢,终究人还是丢了,并且整个事情也没有完全搞清楚。我觉得吧,很不值。”阿森煞有其事分析道。

卜贝鲁点了点头,一脸郁闷,沉默了片刻后,竟又拿出了手机来。

“喂喂喂,中尉,不至于吧,再怎么看,这伤势没十天半个月的,哪里能好?”阿森无可奈何的摇头叹息。

“说什么呢,我准备发消息联络一下情报科,说好上车前给料,这都快到站了,一点消息都还没有呢。”卜贝鲁没好气的说道。

阿森耸了耸肩,自讨了一个没趣。

卜贝鲁打开了stib内部加密通讯软件,给情报科发去了一条信息。片刻后,他收到了一份人物资料,以及一个联络地址。

前者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名叫游闵童,像素不太清晰红底立领照片,似乎是从大学毕业证书上截图下来的。而这个女孩稚嫩的模样,也确实像是一个尚未毕业的大学生。关于女孩的介绍只有一句话,琴湾在册咒相师。

而后者,竟然是南澳赫赫有名的威尼斯人酒店。

卜贝鲁不禁在心头生出了一股好奇,对方不是报称正被人追杀吗?这会儿却还敢明目张胆的住进当地地标酒店?

自从大前天护送公输不术的任务失败后,他的行动小组接到了另外一项新的任务,那就是前往南澳保护另外几名“线索人物”。

根据情报科搜集的到情报,这几名线索人物也与最近一系列超概率事件有直接关联。

他的直属上司曾给打来一个电话,既然公输不术原本也是要前往南澳,这会儿又有新的“线索人物”被困在南澳,可想而知,二者之间似乎是存在于一些微妙的联系。

当然,他并没有告诉上司,自己的一位“圈内好友”,不久前同样从南澳发来求援消息,不难想象,南澳一定是这一系列事件的关键地点。

“有情报了,转给你们。”卜贝鲁将情报科的资料,一键转发到了行动小组的群里。

随后,他又将手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开始检查自己脸上的伤势。伤筋动骨一百天,这面部的伤势只怕没那么容易痊愈了,且就算好了,估计还得去做手术消一消疤痕,要不然一定还会影响“改相借命”的功效。

哎,不知道消疤手术的费用能不能报销呢?

快到傍晚时,高铁到达了南澳站。sitb在南澳没有分部,只驻了一支相对隐秘的情报联络处。卜贝鲁和他的三位同事出站后,一位本地情报联络处的同事早在站外等候迎接。一行人没有来到车站停车场,而是步行了很久,在距离车站外两个街区的居民区上了车。

卜贝鲁在看到情报联络处的车时,原本伤痕累累的脸上,不禁浮现了一层乌云。

摆在眼前的,居然是一辆十分老旧的面包车,车身漆剥落了好几处,保险杠还有凹痕,车窗玻璃上积累的灰尘几乎都具备遮阳的功能了。

最离谱的,还是车内散落着好些个没有扔掉的泡面空杯、塞满烟头的空矿泉水瓶、过期且还被信手撕扯掉好几页的杂志。拉开车门后,内部的味道也着实叫人头皮发麻,久久散不去陈年烟味,混杂着热带沿海城市易变质的霉味,只能说是一剂不得了的化学杀器。

“老兄,你们南澳联络处的经费这么拮据嘛?早点说,我们坐bts也不是不可以的。”卜贝鲁对本地的同事露出了一个苦脸。

“卜中尉见谅了,您也应该知道,我们做情报的,都是这样了。”本地同事一脸苦笑,耸了耸肩膀。

“哇,果然跟拍电影一样啊。”

“电影嘛,都是取材于生活。”

上了车,本地同事先带卜贝鲁等人去了临时住所,是一处位于威尼斯人酒店大约只用五公里远的民居单位。在这里,本地同事早先便准备齐全的战术装备,无线电、枪械、避弹衣以及一些专门应对特殊能力的装置。

stib虽然成立只有短短六年,但其前身机构,早在五十年前便已经在暗中观察“人为超概率事件”以及修改个人三相获得超能力的案例。在已经过去的五十多年里,官方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与时俱进开发和制造了一系列反三相干预的器材。

咒相师在进行三相干预时,通常也都会用到各种工具。既然三相干预可以被特定的工具所影响,这便是普通人类应付三相干预最简单直接的办法。更何况,时至今日,科技日新月异,利用特制仪器临时改变光线、温度甚至部分地貌,都不再是一件难事。

甚至背靠国家级信息数据库的支持,stib干员在测算三相数据时,在速度及准确度上,都是能大幅超过一般的咒相师。

“哇哦,新式的震撼弹啊?上个月才看过内部演示呢,引爆时可以瞬间提升室内温度。”阿森在检查装备时,发现了新玩意,他立刻变得十分兴奋了起来。

“咱们老板在装备研发上,可是一直都舍得花钱呢。”另外一名干员小a说道。

“发展反三相器材一直使我们stib的核心战略,难道你们入职之前没阅读部员指引的手册吗?”卜贝鲁故意露出了一个夸张诧异的表情,向他的一帮手下询问道。

大家彼此对视了一眼,或苦笑或者难看,随后在阿森的打岔下,迅速嫁接到另外一个话题上,强行掩饰了这份尴尬的瞬间。

卜贝鲁“恨铁不成钢”的摇了摇头,不过也没有深究,大战略嘛,就交给高管们去用心好了,自己这些基层外勤干员,最重要的还是服从命令和完成任务。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曾经在极其偶然的机缘下,也确实从上司那里得到过一份财报,stib每年在装备器械上的研发投入,六年来一直排在各类开销的第一位,甚至要远超过直接招募或培养具备三相技术的干员。

只因为stib一直以来所推崇的核心战略主张,就是希望更多的普通人,能掌握对抗“人为三相干预”的手段,而借助可以量产化的技术装备来达成这一亩地,显然是目前最合适的手段之一。

有“制”方才有“衡”,只有这样才能最大化消除三相术对普罗大众的威胁。

第十二章,上古八大姓(2)

备齐装备后,卜贝鲁带着他的四名手下离开了临时住所,准备动身前往威尼斯人大酒店。身为南澳地标酒店,其富丽堂皇的高级段位,已然让本地同事的“业务用车”不足以肩负起此次通勤的重任。

好在南澳各地遍布威尼斯人酒店的穿梭大巴站点,每隔十五分钟准时一班,不仅是空调给力的宽敞十七座配置,更是无论何人从何处上车到何处下车,皆是全程免费。

搭乘了穿梭大巴,一行人在威尼斯人大酒店正门口下了车。

邻近十二月的南澳正是一年一度的旅行旺季,而眼前这座仿效意大利风格落成的地标大酒店,即便每一晚住宿费用一涨再涨,也完全无法限制此地的人潮汹涌。形形色色的客人们,带着形形色色的语言和口音,比肩接踵的穿梭在形形色色的廊道上。

卜贝鲁小队的五名成员里,有三人因为之前车祸下留下了新鲜的伤势,这使得他们在一众游客眼里显得十分可疑。好在本地的同事已经对接好了本区旅行警察署,如若不然,在进酒店大门前时,很有可能会被门口荷枪实弹执勤的军装警察盘查一番身份证件。

酒店大门口有一男一女两名警察,他们腰间的smith & wesson军警型左轮手枪,露显在外的木色枪柄十分耀武扬威。不过,对于新千年之后的执法单位而言,这种左轮手枪的仪仗震吓作用,显然要更大于实战实用性。

“stib,卜贝鲁。”卜贝鲁来到一名警员面前,简明扼要的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尽管这名警员已经上了年纪,但在面对这些特殊部门的干员时,或多或少的,仍然显得有几分拘谨。这可能在他整个职业生涯里,第一次与这些有着特殊身份的干员打交道。

他赶紧从警用多功能腰包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一张卡片,递给了卜贝鲁,不仅没有查验对方的身份,甚至连开口回应都省去了。

“多谢。”卜贝鲁接过了卡片,那是威尼斯人大酒店备用房卡,卡套有着房间号。

“那个,需要我们帮什么忙?”警员忙问道。

“不必了,接下来就给我们来处置。”卜贝鲁微笑了一下,只可惜他脸上有淤肿,使得这个笑容一点也不潇洒。

说完,他带着手下走进了酒店大堂。

“阿森,你跟小a守大堂,连上数据库提供策应。书、小枝,我们上楼。”

“是。”

“收到。”

众人分头行事。

阿森在酒店大堂选择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佯装成等待朋友下楼的旅客,密切观察着大堂进出的动静。小a则在一旁不远处,掏出了折叠手机,连通了stib数据库,展开对区域内“三相”数据变动的实时监控。

身为反制违法三相干预的机构,处在这种开放性的场合时,在所难免都要借助高新技术的手段来辅助行动。

卜贝鲁与另外两名同事走进了人满为患的电梯,利用警员交给他的房卡,摁下了指定的楼层。电梯内,一个来自东南亚的小朋友,躲在父母的身后,时不时探头望过来,眼神里既是好奇又是畏怕。

他趁着其他客人不注意的时候,故意掀开了自己夹克外套一角,向小朋友展示了挂有装备的战术腰带,以及别在夹克内里的“stib干员证件”,并用手指在嘴唇上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这个年代的小朋友,显然不会少看各种间谍动作电影,当即,他眼中畏怕一扫全无,取而代之的是羡慕和更多的惊奇。

他的父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扭过头来盯着卜贝鲁好一会儿,神情狐疑又戒备,随即更换了一下站立的位置,将孩子挡的更加演示。

随着电梯走走停停,客人们也越来越少。

在小朋友和他的父母走出电梯后不久,电梯很快停靠在了卜贝鲁所要前往的楼层。

“哇,这里还是行政套房的楼层啊?”根据这一层电梯厅的装饰,小枝推测的说道。

“又是威尼斯人,又是行政套房,这位vip不太像是需要保护呀?难道是欠了博彩厅太多钱吗?”阿书摸着他三天没有刮胡子的下巴说道。

“别瞎猜了,赶紧接完人,晚上我还有别的事呢。”卜贝鲁心中虽然有同样的疑惑,不过比起这些,他更为在乎的,还是自己的那位“圈内好友”。

从昨天开始,再到刚才的高铁上,他已经给对方发去了好几条信息,不过直到现在,对方却依旧没有回复。尽管来说,这种情况并不算特别,正如对方发来消息时,他自己也经常因为种种原因会延迟好几天后方才给予答复。

只不过,最近手头上一直在追查的案子,外加不久前公输不术提供的线索,再加上今天来南澳执行的任务,种种这一切堆积在一块儿,怎么想都不是一个好兆头。

来到房间门口,阿书摁响了电门铃。

片刻后,屋内传来了一个小男孩的询问声:“那个……她说让你们先说一下手机尾号?”

阿书拧着眉头,疑惑回归头望向站在身后的卜贝鲁。

卜贝鲁忽然想了什么,用口型对阿书交代了一句“我的手机尾号”。

“8820。”

屋内,很快传来了小男孩低声转述的声音:“喂喂喂,他说是8820,对的吗?哦……那我开门了……”

很快,房间门拉开了一条缝,黄家俊探出小脑袋警惕的观察了一下门外。

阿书在情报里并没有收到有关小朋友的资料,不由的问道:“小朋友?你是游闵童小姐的弟弟吗?”

黄家俊机警的反问道:“你们是反恐部队吗?”

阿书扶住额头,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也可以这么认为吧。”

就在这时,一只成年人的手从后面拧住了黄家俊的衣领,将其拉到了后方,随后打开了房门。游闵童出现在了房门后,不过此时的她,原本齐肩的短发,左面一侧侧竟被削掉了一半,使得其更像是一位颇有叛逆劲儿的不良少女。

不止如此,她的右手手掌还被缠上了一层厚厚的绷带,包扎手法十分业余,就仿佛出自一个小屁孩之手,是那种直接将整整一卷绷带不经任何裁剪就全部给用光了的手法,使得整个手掌俨然就像是一只刚出锅的大肉包。然而,即便如此厚实的包扎,手掌心的位置上仍然渗透出了一抹血色的痕迹,可见伤势不轻。

“不好意思,我刚才正在刷牙……你们就是庄老怪请来的帮手么?”游闵童打量着门外的三人,目光最终停在了卜贝鲁缝过针的脸上。

“不好意思,我们不太确定游小姐所说的庄老怪是谁,我们只是接到上级命令,保护游小姐还有一位黄先生安全离开南澳。”阿书回答道。

“这位……也是你们的同事么?”游闵童依然盯着卜贝鲁,一边用手在脸上比划一下,一边问道。

“他是我们的组长。”

“组长……”

不得不说,卜贝鲁之所以特意安排让阿书和小枝陪同自己上楼,正是因为那天车祸发生时,他们二人是在另外一辆suv上,并没有遭到撞击而受伤。本以为这样,足以彰显团队的专业性了,却没想到,还是遭到了介怀。

他保持着风度,露出了一个微笑。

然而不出所料的,换来了游闵童如同苦瓜一般的表情。

游闵童最终还是请三人先进了房间。偌大的行政套房亮着所有灯光,只因为各个房间的窗帘被遮蔽地严严实实;超级大电视正在播放本地新闻,不过声音被禁掉了;客厅餐桌上则堆满了各种吃了一半的零食和客房送餐,垃圾桶早已塞满,周边还有塞不下溢出的零零散散;庆幸行风系统足够优秀,不至于积累出奇怪的味道;

很难想象,这样一间超级豪华的行政套房,竟然都能被住出了“通缉犯潜逃”的氛围来。

黄家俊古灵精怪的跟在几位stib干员身边,似乎想要弄清楚这支反恐小组的真实面目。而他的老爸黄日辉,却目光呆滞的坐在一个单独房间的座椅上,对客厅里的动静不闻不问。

“前天晚上我们被人袭击了,黄先生受了刺激,这几天一直情绪不稳定,我给他进行了一些临时理疗,嗯,中医方面的。”游闵童略作了解释说道。

阿书走进房间检查了黄日辉的状态,无论如何在对方眼前挥动手掌,对方的瞳仁几乎都没有任何反应,这样的情况可不像是经过了“理疗”,更像是服用了强效镇定剂。

“游小姐,我们可能需要给几位录一份调查报告,不过黄先生的情况,好像短时间之内很难接受调查吧?”他走出房间,对游闵童说道。

“不会,”游闵童耸了耸肩膀,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说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录调查报告?我随时可以让他恢复过来?”

阿书没有着急回答,而是请示性的看向了卜贝鲁。

“游小姐,伤势没问题吧?需要先送你去医院吗?”卜贝鲁尽量表现出无微不至的关照,藉此挽回个人容颜带来的损失。

“哦,我还好啦。不过在南澳看医生还是算了,我的医疗保障卡在这里可用不了,等回琴湾再说吧。”游闵童撇了撇嘴,不太想与卜贝鲁有太多的眼神交际。

“小朋友你呢?”卜贝鲁又问道。

“我也还好啦,就是这两天吃了太多的肉,有点便秘……”黄家俊揉着肚子说道。

“既然如此,那二位可以先去收拾一下行李了,我和我的同事们会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卜贝鲁说道。

“喂喂喂,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噢。”游闵童赶紧插嘴说道。

“嗯?所以呢?”

“所以今天的房钱已经扣掉了。六千多一晚呢。”

“所以呢?”

“说实话哦,我真心不太确定南澳现在哪里还能算得上安全。说起安全屋,我来南澳之前也是有提前安排的,不过还是被他们发现了。后来我想了想,比起东躲西藏,不如反其道而行。我这两天住在这里,可什么事都没有呢。”

把一粒砂石藏在什么地方最安全?

卜贝鲁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一则关于圣殿骑士宝藏的寓言,几个世纪以来,人们都未能发现圣殿骑士藏匿的财富,各式各样的传说源源不绝,古老的文献记录只传承了关于宝藏的一句箴言——如何藏住一粒沙子。

而答案就是“将一粒砂子藏进一堆砂子里”。

第十二章,上古八大姓(3)

正值旅游旺季的威尼斯人大酒店,单单住宿的客人就超过五千人,再算上前来这里打卡拍照、探寻美食、逛街购物或者其他特殊工作的人群,每日人流量至少超过数万人次。

环境越复杂,三相干预也会困难。

就像是在沙漠里寻找一颗砂子一般,它意味着“推演”需要过滤掉更多无用的因素。

换言之,哪怕是利用收买了酒店内部员工,又或者利用黑客技术窃入酒店后台的手段,最终查到了正确的房间号,但在这样鱼龙混杂、变数极大的地文环境里,电梯门什么开、什么关,隔壁客房的客人什么时候上厕所、什么时候踩到零食包装袋滑倒在地,妇女怀中的婴孩什么时候啼哭、什么时候大笑,都会限制坏人们轻易使用“改相借命”的超能力。

而如若不能顺利施展“改相借命”超能力,单单以游闵童的身手对付十个八个普通人,想必也是绰绰有余了。

退一步万来说,真要在威尼斯人大酒店闹出什么大动静来,以酒店管理层在本地的势力,黑白两道可都会第一时间赶来处置“麻烦事”,并且最麻烦还是,第二天一定会上头版新闻!

事实上,本地同事准备好的安全屋,也是一栋人口稠密胜似屋村的民居单位,既然安全效果大差不差,没道理要放弃眼前的豪华大酒店,坚持转移到简陋狭小的民居单位。

“虽然说,这好像不太符合我们的条例,不过就我个人而言,还是很愿意为游小姐破一次例。”卜贝鲁当机立断的说道,他刻意想要营造出一种暖男的语气,只可惜,他脸上的伤势实在过于邋遢,使得这股“温暖”直接升级成了“燥热”。

“哇,你官方单位出油率这么高的吗?弄得我现在好想查验一下你的证件!”游闵童不掩嫌弃的说道。

“毕竟我们都进门了,现在查验证件就有点尴尬了,总不能显得游小姐太……对吧?”卜贝鲁却是一副早已对“嫌弃”免疫的反应,他笑着摊了摊手,故意没有说完,不过他的表情却仿佛在说“总不能显得游小姐太笨”。

“呵呵呵呵。”游闵童敷衍的笑了起来。

“那个……”这时,黄家俊拉了拉卜贝鲁的袖子。

卜贝鲁低头看去时,正好迎上了黄家俊十分认真的目光。

“你们会抓到坏人的吧?”黄家俊问道。

“放心吧。”卜贝鲁摸了摸黄家俊的头,“我一定不会放过任何坏人的!”

“那,这个请你吃,是我最喜欢的猪扒包。”

“这怎么好意思呢……”

卜贝鲁看着已经凉透了的猪扒包,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昨日剩下没吃完的,只能无可奈何的笑了笑。之后,他吩咐小枝帮三人录制调查报告,又让阿书联系在大堂值勤的阿森、小a调整监控策略,做好长时间值守和轮替准备。

安排好这一切后,他拿出手机给上级发去了消息,确定自己的小队已经顺利对接上任务目标,将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完成从南澳的撤离。

然而片刻之后,他却收到了上级的回复,要求优先将对游闵童、黄日辉和黄家俊三人的调查报告发回情报科,以便总部协调策应下一步的行动。

他自然知道“情报”向来是“行动”的关键所在,随即将上级的要求转达给了小枝,自己则以买咖啡为由出了门。

“等等等等,这位阿sir,难道你们不该先去再开一个房间吗?”游闵童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卜贝鲁。

“游小姐,不必担心我们,这间套房的客厅这么大,我们会做好安排的。”卜贝鲁报以微笑说道。当然,在他的心中自有另外一些潜台词,stib但凡经费充足,自己也想另外再订一间套房呢。

“哇,那这几天的住宿费用,你们可以报销一下吗?”

“这个……我回头可以将我们部门负责后勤的同事推给你,你可以问问他。”

“哦!那你们就是要白蹭喽?”

“话不能这么说,既然奉命保护你们,当然尽可能越近越好。”

“算了,反正我用的是黄先生的借记卡。”

站在一旁的黄家俊听到这里,立刻惊诧的扭过来了。

“啊啊啊,难怪这几天你叫客房服务这么痛快,啊啊啊,原来你用了我老豆的卡!”他抓狂起来。

“拜托,我还是学生好嘛,六千块一晚,我一个月的研究生补贴都不够啦。”游闵童以一副“你还小你懂什么”的眼神,白了小鬼头一眼。

“呃……你们喝什么咖啡?冰美式?皇家冰美式?好的。”卜贝鲁煞有其事的一番自问自答,随后赶紧逃出了房间。

卜贝鲁一边操作着手机,一边走进了电梯。他正在通过“河洛”app寻找南澳本地的掌故和主簿,希望借助这些民间的数术人士,寻找自己的“圈内朋友”凌宗夏。

过去几天,他一直很好奇,身为自己迄今为止所见识过的最传统的一位咒相师,凌宗夏已经很多年不曾离开新北市了。

正如许多数术界的前辈所言,咒相师与中医颇有相似,北方的中医未必能治南方的病症,只有熟练掌握了一方的水土特征,甚至还得掌握因为时代变迁造成“原有特征”所发生的改变,方才能最有效的施展三相干预。

他与凌宗夏算半个发小,中学时自己学习成绩不太好,被迫转校留级成了这家伙的同班同学。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直到彼此真正进入社会开始工作之前,他们两个人的交情还算不错。既无生死义气,也不萍水泛泛,是那种一半一半的“不错”。

不得不说,这么多年来,他对凌宗夏的印象还真有点离不开“一半”这两个字。

除了“半个”发小之外,凌宗夏还算得上是“半个”好学生,其学习成绩不算好,但也不算坏;不旷课、不打瞌睡、不延迟交作业,但每个周末总会去网吧打游戏;不抽烟、不打架、不参与校园恶势力的斗争,但据说这家伙很早就结交了一个小女朋友。

到后来,也算是半个巧合。高中的一个暑假,他父母因为贪小便宜,报了一个五折的综合培训班,结果被教柔道的老师洞悉了慧识,募为了唯一的“闭门弟子”,随之竟在柔道课之外开始教授三相术。

这位老师再三强调,他教柔道仅仅只是出于兴趣爱好,要想更好应对这个世界的真相,还得钻研三相术。为此,老师还不打折的收取了另外一份全额学费。

这位柔道老师,便是凌宗夏的爷爷。

不过,卜贝鲁与凌宗夏在师承上没有什么辈分上的差别。因为凌宗夏并非师学于其爷爷——当然,也许柔道除外。凌宗夏的三相术授业恩师,是来自家族里的另外一位长辈。听说是一位远亲。

他也是最近几年才渐渐参悟,原来,许多三相术的前辈们几乎都不希望直系亲属接触这门学问。而正因为如此,这几年里,他十分怀疑当初凌宗夏的爷爷募自己为“闭门弟子”,与其说是看中了自己的慧识,不如说只是为了图财。

毕竟,凌宗夏那会儿的家境并不算太好……当真,也不算太差。

说来说去,这家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咒相师而已,别说放在一堆咒相师里毫不起眼,就算放在一群普通人里,也是扭头就忘的角色。

当初stib在新北市招募干员时,卜贝鲁曾再三怂恿凌宗夏一起去报名,那时候这家伙就以“不想离开新北市”为理由,坚拒了上岸的大好机遇。倒是这一次,也不知道凌宗夏哪根经脉突然开了窍,竟然大老远跑来了一趟南澳?

就在这时,单侧耳朵里的骨传导蓝牙耳塞传来了阿森略显急促的声音:

“中尉,酒店里的三相数据发生异样?”

“哦?”碍于电梯里还有其他乘客,卜贝鲁装作一番接听电话的样子。

“监控到有几项巧合率正在上升?”

“什么位置呢?”

“目前不确定,酒店西南的方向吧。”

“赶紧测算,找出具体的人、地点、时间。”

“中尉,数据越来越强烈了……”

卜贝鲁微微蹙眉,难道还真有人敢在威尼斯人大酒店动手吗?正当他准备对阿森做出下一步指示时,电梯已经平稳的停在了l层,而随着电梯门的开启,门外等候游客们的嬉闹声也传了进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十分热闹。

他跟着电梯内的乘客们一起走了出去,然而stib资深干员的职业素养,让自己在这人群交错的一瞬间里,立刻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吴嘉怡?”

“欸?”

吴嘉怡呆呆地盯着卜贝鲁看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反应了过来。

“哇,是你呀?”她一脸惊奇,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卜贝鲁。

“好久不见哦。”

“呃……也不算吧,这不也就才过去四天嘛。”

“也对,那,好巧哦。”

“我也想说好巧哦。对了,你的脸怎么了?是在办什么特别案件么?是在办案件时受的伤吗?伤的重不重呀?”

吴嘉怡有些兴奋,就像连珠炮一般一下子问出了好几个问题,不过,在涉及到办案的问题时,她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生怕给卜贝鲁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第十二章,上古八大姓(4)

卜贝鲁打量了一番前的这位大女孩,对方穿着一身宽松的休闲装,背着一只超大毛绒熊的双肩包,用一根粉色头绳将牛海简单向后扎了一个小马尾,尽管这会儿看上去是很开心的样子,不过没有化妆的脸色外加拘谨的身姿,始终都透露着上次劫机事件残余的阴影。

骨传导蓝牙耳机再次传来阿森的声音:

“中尉,刚才那几项异样的三相数据,一瞬间达到了峰值,然后消失了。”

“哦,我刚好遇到了一位朋友,就是上次的那位空乘小姐,待会再打给你。”卜贝鲁装作挂断了一个电话。

“听到了,吴嘉怡嘛!不过,既然三相数据出现了异样,你跟她的相遇有可能不是自然巧合。”阿森继续说道。

卜贝鲁对此当然心知肚明,刚接到阿森的提示不久,出电梯门就遇到了这位大女孩,这样的自然巧合率几乎低过了百分之零点几。换言之,他现在能够跟吴嘉怡见面,一定是有人精心安排的“干预事件”。

不过既然已经演过了“挂断电话”,他这会儿也不便再与阿森继续通话,接下来只能靠阿森和小a两人自行测算出异况了。

“怎么今天会有空来这里呢?”他向吴嘉怡问道。

“之前遇到了那么惊险的事情,公司已经安排我休假了,这几天可一直都在接受心理辅导呢。哎,真的好惨。要不是为了陪同学,我今天也好想躺在家里摆烂一整天呢。”吴嘉怡无奈地歪着自己的小脑袋,十分心累的叹了一口气。

卜贝鲁这才留意到吴嘉怡身边不远处,还站着一位个头不高的女孩,对方穿着中性的小西装,留着成熟的职业短发,却别出心裁的配了一副超大框的、仿佛只会出现在动漫卡通里的方形眼镜。

“hi,你好。”超大眼镜框的女孩愉快的向卜贝鲁招了招手。

“哦,我来介绍,这位是我大学同学selena。这位是……我没记错的话,卜贝鲁警官。”吴嘉怡居中向二人做了介绍。

“哇,原来你是警官呀?”selena露出崇拜的眼神。

她脱口而出的话,引起了一些周围等待电梯游客们的关注,一名便宜警官出现在威尼斯人大酒店,或多或少都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算也不算吧,哈哈。”卜贝鲁遇到类似的情况实在太多了,早已习惯不再去解释stib与警察的区别。

“不过我听ivanna说,有一位警官可能会追她?该不会就是你吧?哼,那你可遇到对手了。大学时人人都知道,ivanna可是我的老婆哦。”selena的崇拜只维持了片刻,转而立刻变得既警惕又搞怪,一边说着话,一边还大大咧咧搂住了吴嘉怡的腰肢。

“哇哇哇,你别搞我了,以前念书的时候全宿舍都被你说成是老婆,害得我们好几年都没人追。”吴嘉怡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赶紧埋怨地推搡了selena一把,随后还偷偷的看了一眼卜贝鲁。

“好啦好啦,不开你玩笑了。”selena挽住了吴嘉怡的胳膊,把脸贴在了对方的肩膀上,饶有兴致的盯着卜贝鲁,“那,卜警官,你要追ivanna也行哦,不过她很笨的,你可不能欺负她。”

“喂!”吴嘉怡嗔怒地再次推搡了一把selena。

即便卜贝鲁油腔滑调了这么多年,不得不说,他也很少能遭遇到诸如眼前这般的尴尬了。有那么一刻,他在心中不禁有感而叹,原来自己果然只是表面油滑,内心深处仍然是一个经不起风月的少年呢。

“对了,我正好要去买咖啡,既然这么巧,不如我请你们喝咖啡了?”用招牌式具有风度的微笑,稍加掩饰了这份尴尬之后,他对眼前的两位女孩说道。

“啊?可是我们刚办好入住,行李还没放好欸?”吴嘉怡指了指selena身后的一只二十一英寸的行李箱。

不过,不等卜贝鲁接话,selena却立刻打断了吴嘉怡:

“只是请咖啡吗?不应该连晚饭一起请吗?”

“那不知道两位有空吗?”

“我还是头一回遇到阿sir请吃饭,当然有空啦。”

selena又对吴嘉怡说:

“行李箱没关系啦,我先寄存在酒店前台好啦。”

“那好吧。”

三人来到酒店前台寄存了行李箱,随后在酒店商场里找到了一家意式咖啡店。

眼下正是烈日高悬的下午,南澳暴热的天气,将那些探访户外景点的游客们无情地驱赶了回来。许多不愿意去博彩厅的游客们百无聊赖,只能拖着汗流浃背的身躯,填满了酒店商场的各种甜品店、咖啡店、下午茶会所。

卜贝鲁让两位女孩先去找座位,他排队点完了咖啡,订单上显示前面还有三十几杯等待制作,无奈,只能先领了号码牌返回桌位等候。

吴嘉怡又问起了卜贝鲁脸上的伤势,刚才电梯口的种种插话,险些让这个问题被忽略了。卜贝鲁回答确实是因工受伤,好巧不巧,也就发生在第一次与吴嘉怡相识后的不久,不过具体事故,自然只能一笔带过。

吴嘉怡想了想后,从毛绒熊背包里找到了半盒国外外伤软膏药,不太好意思的送给了卜贝鲁。她告诉卜贝鲁,这是自己年中一次飞okayama时买的外伤药,特别好用,只可惜已经用的只剩下一半了。

卜贝鲁不仅欣然收下,甚至还说出自己也认识这个品牌的药膏。

吴嘉怡对于自己能帮上一点忙,感到很开心,她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

而一旁的selena看着吴嘉怡和卜贝鲁的对话,倒也很是认真的扮演起一位称职的“电灯泡”,时不时的,总会插科打诨来助涨一些搞怪的气氛。

一时间,卜贝鲁和吴嘉怡像极了第二次见面的约会对象,而selena便是自告奋勇前来把关的女方好闺蜜。

“对啦,你这次来南澳,是为了公事还是私事呀?”吴嘉怡突然好奇的问道,问话时的神情多多少少还带着几分期待。

卜贝鲁在发现大女孩的这份期待后,却显然一种为难。这会让对于他而言,既不能透露公事,也不能撒谎是为了私事。

然而,更为难的还是,实时通讯的蓝牙耳塞里再次传来阿森的声音:

“中尉,小枝刚刚给黄日辉和他的儿子录完报告,文字已经发到工作群里了。他们提到了一个名字,selena。不知道这是不是另外一个巧合?”

经过专业训练的卜贝鲁,当然能做到十分自然的应对实时通讯。

“一半公事,一半私事。就怕你不信,我真打算明天打给你电话的哦。”他回答了吴嘉怡的问题。“你们既然两个是同学,那selena也是在航空公司工作吗?”

“不是哦,她家里可有钱了,我都不记得她有打工过呢。”吴嘉怡摇了摇头。

“你瞎说,我可是去了一家科技公司实习了整整一年呢。”selena立刻反驳道。

“我跟佳欣她们都以为那是伯父专门为你开的一家公司呢。”

“哪有哇哪有哇,你们一个个真的是有够八婆哦。”

卜贝鲁下意识看了一眼selena,而selena也很巧的迎视了过来。他见她笑的很愉快,是那种全然真挚回忆大学生活的惬怡。这时,他听到了餐台处叫到了自己的号码,于是准备起身去取咖啡。

“ivanna,你去取吧,你知道我喜欢那个什么糖。”selena用肩膀撞了一下吴嘉怡。

“啊?好吧。”吴嘉怡没有多想,起身前往了餐台。

在看到吴嘉怡走远后,selena回过头来看向卜贝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过却仍旧是一脸青春阳光的样子。

“卜sir,你们应该已经调查到了我吧?”她一边直言,一边用手指指了指耳朵,暗示自己已经注意到卜贝鲁的蓝牙耳塞一直处于实时通讯状态。

“刚刚查到。”卜贝鲁并不惊讶,十分平静的回答了道。

既然他与吴嘉怡的重逢不是自然巧合事件,那在重逢之后在所难免都会牵引出后续事件。

而阿森刚刚发来消息确认黄日辉父子提到了一个selena名字,在同一时间段、同一地点、同一人群里,连续出现两个了巧合,实属巧到不能称之为巧合了,尤其是第一个巧合还被证实为了是“非自然巧合”。

“嗯,时间有限,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selena用一只手撑住自己的下颚,歪着脑袋望向咖啡桌上一角,木质桌面上有几道经年累月的刮痕。她略显苦恼的说道,“根据我们的推算,由卜sir的小队保护黄日辉父子离开南澳,整个行动几乎让我们找不到太多的弱点去破解。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让卜sir带走黄日辉。”

“不好意思,你们恐怕有所误会。”

“哦?”

“stib不仅要安全的带走黄先生,更是要将所有破坏秩序的家伙们绳之以法。”

“哦。”

“selena小姐,复制秦始皇可不是闹着玩的事,这么大的工程会害死很多无辜的人,或者说,到目前为止已经有成千上万的人正在遭受它的影响了。看得出来,你是吴嘉怡的好朋友,我真心希望你能及时收手。”

selena噗嗤的笑了声来,笑容桀骜,有着十分明显的叛逆和戏谑。不过就在片刻之后,她替换了另一只手枕在下颚处,继而脸上的笑容再次消失,重新回归到了之前那种苦恼。

“你们中年人还真是喜欢说教了。不过,至少有一点我必须认同你,吴嘉怡真的是我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用她来做筹码,我其实非常难过。”她语气幽怨的说道。

“selena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卜贝鲁警惕起来,不由自主向餐台方向看去一眼。

吴嘉怡已经将三杯咖啡放上了托盘,这会儿正在精心挑选糖包和奶球。与此同时,店员们也将新鲜出炉的烘焙甜品一一摆上了陈列柜,于是的,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一些可爱的小蛋糕所吸引了。

“在我们的推演结果里,ivanna可能是卜sir你唯一的弱点。所以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跟卜sir做一个交易。卜sir只要交出黄日辉和他的儿子,ivanna就会没事。”selena报以苦笑说完,随后,似乎是出于惭愧,她垂下了目光。

“喂喂喂,她可是你的好朋友!”

“我说过了,在这件事上我也非常难过。”

“所以你把道德难题抛给了我,对吗?不过你好像忘了,严格来说我跟她只见过了两次面,这份道德难题的分量,对于我来说似乎也还好吧?”

“倒也没错,其实我们也不敢百分百确定,只是赌一把。”

“要是没赢呢?”

“那么,卜sir将永远都见不到ivanna了。”

卜贝鲁没敢询问selena,如果他不肯就范,对方究竟会将ivanna如何。有时候,答案绝非是一剂解药,知道的越多反而更像是慢性中毒。

就stib已经录库的调查档案,单单过去两年的时间里,这些人为了达成复制秦始皇的三相干预行动,至少已经造成了超过两百人的意外死亡。更别说,按照公输不术提供的线索,此次干预工程实际可能运行了十八年之久。

在这十八年里,又还有多少无辜之人的命运受到了“被迫改变”?或许一千,或许两千,或许上万。然而,对于运作这场干预行动的人们而言,这些无辜之人的生命仿佛只是大漠一尘一般不值一提。

至于吴嘉怡,就算因为好朋友selena的“无比难过”,想必也只能是比一粒灰尘稍微更大一些的石子罢了。

卜贝鲁很难想象,selena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为了完成一项无论是伦理、法度亦或者道德层面,都不能被主流社会所接纳的干预行动,竟然连亲密如斯的好朋友都能牺牲。

他同样很难想象,自己是否真有“为了完成任务而不顾吴嘉怡安危”的魄力。倘若真的那么做了,那他与selena及其背后那些人的区别在哪里呢?仅仅是牺牲一人和牺牲一万人的区别吗?

更何况,这仅仅只是一个道德难题吗?

他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半盒外伤药膏,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吴嘉怡,大女孩正端着三杯咖啡,小心翼翼绕开往来的其他客人返回,手中的托盘上还多了三枚小蛋糕。

“卜sir,不着急,你还有五十四个小时来考虑。”selena放下了撑着下颚的手,强行让自己从忧伤中恢复到最初的阳光样子。

第十二章,上古八大姓(5)

大酒店的地下商城犹如一座“小型城镇”,或许,就是一座标准“城镇”。观光告示牌上,注明了这里足有九十八万平方尺之大。光顾这里的游客们不得不裹上外套,超级给力的空调让室内温度比室外温度更加接近冬天。

商城内有一条人工仿造的威尼斯运河,天蓝水碧,拱桥石廊,两条贡多拉一来一回,搭载着游客们沉浸式体验了一把遥远的意大利风情。即便这一切的仿制痕迹无比显拙,却也足以让大家心悦诚服。

运河一段的十字路口,一家小型香薰铺前,四名穿着整洁小西装、佩戴着精致防疫口罩的推销小姐,十分卖力的向往来客人们推销自家的香薰。只是,许多客人因为语言、习惯、身份的缘故,要么是摇手回避,要么是冷漠无视,更有夸张者,总以为这种推销方式近乎诈骗,十分粗鲁挥手挡开。

不过,推销小姐们仍然保持着微笑和热情,即便先前那些粗鲁的客人逛完运河,再次折返回来路过时,她们也还会迎上前去,再次推销自家的香薰。

没有办法,这是她们的工作,笑脸迎人、热情讲解,原本就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事情,更何况,如果一月之内达不到销售额,下个月可就只能拿到最基本的底薪了。

就在这时,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大叔从不远处的博彩厅里走了出来,一名博彩厅高挑靓丽的美女公关,带着优雅且平易的笑容陪伴在旁,一路上高跟鞋笃笃有声。

几乎所有南澳本地人都会知道,但凡有俊男靓女的公关陪伴一位客人走出博彩厅时,那就意味着这位客人刚才收获不菲。当然,赢得越多,陪伴在身边的公关人员也会越多,到最后甚至还会派遣专门的安保人员。

“我怎么会骗九哥呢,longines店庆真的最后一天,而且还是限时到六点整,你看,现在就只剩半个钟头了。”

“好啦好啦,我这不就陪你出来了嘛?说好了哦,你来挑,但千万不能是情侣款,万一被人看出来了,那可就麻烦了。”

“本来真的看好了eternals系列一款对表,没办法,只能都听九哥的。”

“今天火气旺,今晚我再大杀一通,明天多送你一个包。”

“谢谢九哥了,上个月刚送过了,不必了。今天送我表已经很开心了,我呢,还是真心希望九哥晚上能多赢一些。”

大叔在美女公关真心实意的关照之下,愈发洋洋得意,走起路来都是虎虎生风的样子。

二人路过了香薰小铺,一名身材瘦小的推销小姐在内心里挣扎许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快步迎上前去,向大叔推销起了一款明火香薰。

一旁,瘦小推销小姐的同伴们无不紧张了起来。

博彩厅的工作人员可都是直属集团的正式职员,而商场商铺大多只是入驻的小散户,眼前这一幕情况,就好比一个零售店的打工仔,意图从财阀部员手里去争抢一名客户,更别说,这名客户原本就是这位财阀部员的个人资源。

vip客户之所以会有特定公关人员相伴出行,其中一个原因,也是集团希望vip客户享受到高质量的服务,避免遭到不必要的“麻烦”。

也因此,在集团掌控之下的设施里,人们只要看到别有公关名牌的工作人员陪伴出行,无论被陪伴的客人是什么着装、性别、国籍,哪怕是一个乞丐,一路上的其他打工仔都要确保不去制造干扰。

门童要快些开门,安保要提前刷开闸机,服务生要尽快端来冰柠檬水,甚至前台也要在三声之内接听电话。

换言之,这会儿对于香薰铺来说,得罪了集团的人,明年合同到期后强加铺租还是小事,弄不好可就直接撤铺了!

只是,身材瘦小的推销小姐实在没有办法,她已经连续六个月只能拿到底薪了,失业在家的老豆去年领着救济金去博彩厅,前后欠下了三十八万的赌债,自己要是再不努力,每个月可是连利息都不够还的。

“先生,这款香薰是所有材料都是进口的,使用了澳洲的尤加利、西西里岛的洋甘菊特,还特别添加了罗勒、茶树,可以预防冬季流行感冒。”小姑娘有些紧张,眼神尽可能只看向大叔,不去跟一旁的公关小姐对视。

“小美女怎么知道我那儿冬天很冷呢?”中年大叔笑盈盈的看着这位勇敢的小姑娘。

“我……我看先生高大威猛,一定不是本地人。”

“哎呀呀,还真是有眼力呢,不如你先把口罩摘下来让叔叔我看看。”中年大叔立刻对眼前这位娇弱ol装扮的女孩来了兴趣,尤其是对方还带着口罩,这般半遮半掩更是让自己想入非非。

“我……我……先生,香薰真的很好闻,先生要不要先闻一闻?”小姑娘很难为情。

“好呀,好呀。”中年大叔十分自来熟的伸手去拿小姑娘的香薰,而他的这番动作,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就在大叔意欲抓住小姑娘的小手时,一旁高挑的美女公关却忽然挽住了大叔的胳膊。

“九哥,她家香薰我可是一直在用的,真的挺好的,你买几个吧,得快点哦,longines那边过时不候呢。”大美女温柔的说道。

小姑娘不敢相信的看向美女公关,没想到对方会帮助自己。

美女公关只是妩媚的看了对方一眼,眼神始终保持着距离感。

“听你的。那,帮我挑几个好的,快一点啊,叔叔我还要赶着去买表呢。”

“谢谢先生了。”小姑娘赶紧回到铺子里,一番忙碌着推荐和打包,直到她推荐了一款女士专用的香薰时,说道,“这款添加了苦橙叶、冷杉和薰衣草,别适合晚上回到家里,洗完澡后,一边敷面膜一边享用……呃,可以送给您的夫人……”

“你说什么呢?送什么夫人啊?呵,一想到那黄脸婆我就来气,不买了。”中年大叔顿时脸色生变,自己本来对香薰毫无兴趣,无非是想借机逗一逗小姑娘,一下子触了霉头扫了兴,当即拉着美女公关扭头就走。

美女公关再次看了一眼已经慌了神的小姑娘,眼神里不带任何感情,仿佛无论这场交易的结果是什么,都与自己不存在任何关系。

“先生,先生,非常抱歉,是我说错话了,还请你原谅。”小姑娘赶紧来到大叔面前,九十度弯腰鞠躬。

要是从一开始被大叔拒绝,或许还不会让她像现在这样感到痛苦和伤心,明明已经快要成功的业绩,却在触手可及的一瞬间失掉了,更为恼人的还是,这一切皆是咎由自取。

“就算让你卖掉十个破香薰,真正到你手上的能有几个钱?还不如今晚你陪我吃顿饭,再上我房间里喝点酒,我给你两万块,不是更直接吗?”大叔故作长者般的说教道。

不得不说,这会儿眼前这位小姑娘越是自责和不知所措,反而越是能让他心生满足。这是一种怪诞的心理作用,就像是可以任意支配一个人时的高高在上一样。

不仅如此,他同样在心中另有打算,就算这个小姑娘今晚来陪了自己,明天一早也只会收到六千块的打赏,一想到对方失望又无能为力的表情,自己便愈发得意。

在这个地方,一晚六千块可不少了。

“可是先生……”小姑娘垂着头,情绪非常复杂,她本能的想要生气,却因为是自己办砸了一件事在先,一时间又没有办法生气。

“你慢慢考虑,考虑清楚了今晚来金沙二楼vip厅找我。”大叔胜券在握的说道,说完,潇洒提了提自己的腰带。

然而,就在大叔拉着美女公关转身的一瞬间,却迎面险些撞上了另外一个短发女孩。

“哇,人家刚才那么认真热情为你介绍推荐,都打包好的东西又说不要,大叔你好没品哦。”短发女孩戴着一副好似卡通动漫里一般的超大眼镜,她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表情夸张,就仿佛大叔的没品并非是出尔反尔,而是一种公共场合行为不检。

“你谁啊?关你屁事?怎么,你还想强买强卖吗?”大叔没好气的反驳道。

“那倒不至于,只不过在我家乡一直信奉一句话,小善积大福,小恶召业报。阿叔都是要在金沙vip的人了,在那个地方还不多积点福气?小心输个天光哦。”

“呸呸呸,乌鸦嘴,真晦气。”

“阿叔,帮一下人家,说不定今晚能赢大钱哦。”

“才懒得理你。走走走,我们赶紧去买表。”

大叔径直要离去。短发女孩却没有让路,甚至故意在错身的时候制造了一次碰撞。大叔冷冷“哼”了一声,满脸嫌弃,继而脚步不停的离去了。

那位失落伴着伤心的瘦小推销小姐,直到这会儿才看清楚短发女孩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selena!”

“小奥,哈哈,没想到我回南澳了吧?”

“真的没想到,都快一年不见了吧?”

“一年零十七天。”

“你好像变瘦了一些,不过,更好看了。”

“快把你的口罩摘下来,让我亲一口。”

推销小姐小奥难为情的推开了selena试图摘掉口罩的手,又看到同事们正在努力向其他客户推销产品,当即从好友久别重逢的喜悦中强行恢复了严肃。她小声的告诉selena,自己还有半个钟收工,收工后带selena去吃以前读书时最钟意的盛记牛杂。

selena向小奥做了一个ok的手势,随后去到一旁买了一杯咖啡,等候小奥收工。

南澳几家出名的老字号牛杂,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排出长队。不过,身为本地人的小奥,早在念书那会儿就知道一家隐藏款牛杂铺,好吃的牛杂当然不至于门庭冷清,但也不会像其他地方那样熙熙攘攘。这家隐藏的店铺,就在当年她与selena念书的理工大学后小巷里,而光顾这里客人几乎都是理工大学的学生。

邻近圣诞节,理工大学的学生们大多都在为期末考试而忙碌。

七点钟时,小奥和selena故地重游,尽管她们毕业不算太久,但过去几年里彼此都经历了成年人繁难杂多,在所难免会新生感慨。

她们点了两份全家福牛杂,就在店内站立式的桌位前吃了起来。

小奥问起了selena有没有联系ivanna。selena说她今天下飞机后,就是ivanna来接的自己,只可惜前不久ivanna遇到了一场比较严重的事故,必须定时服用一些心理辅导的药物,下午刚吃完药就犯困了,没能撑到收工的点,这会儿正在酒店里呼呼大睡呢。

“嘉怡她有够倒霉的,毕业后她找好久工作,好不容易熬过了地面实习期,这才没飞多久就遇到了这么大的事。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小奥叹了一口气。

“会的,下午时她还说要来找你,可惜没撑住药劲儿。明天可以的。对了哦,我悄悄告诉你,她可能在拍拖了哦。”selena神秘兮兮的说道。

“哇,我跟她偶尔还能碰面,这么大的事她都没有告诉我?”

“哈哈哈哈,现在还没定呢,就说可能吧。对了,你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啦……”

“你长得这么好看,应该去做荷官哇,总比推销香薰要好吧。”

“我……都是打工嘛……”

小奥苦笑了一下,埋头吃起了牛杂。要不是因为老豆欠了赌场的钱,她原本还是有希望在博彩集团找到一份收入不错并且稳定的工作。

“你老豆还好吧?”selena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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