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神和戏曲(1)

19 / 32 章 · 10,500

嘉模前地是一个适合拍照片的地方。

教堂前有一片小广场,古老的大树排列在周边,那些上了年纪的树枝都弯着腰,像一道道小桥交叠在一块,茂叶成荫,组合成了天然的帷幕。

青石板台阶大约三十米长,将小广场连接到下方的一条马路上。台阶最上层上和最下层,都有仿制的上个世纪葡式风格的煤气路灯。傍晚八点之前,来这里拍照的小情侣、网红、游客们络绎不绝,但是再晚可就不行了。

热带的气候结合高度复原古迹的环境,使得这里的蚊虫实在太多。

多数人拍完照片后,还是更愿意沿着马路往前走上大概几百米,来到著名小吃街官也街的路口,那里不仅人多热闹,也有着现代化的驱蚊虫装置投放,更适合长时间约会。

凌宗夏在官也街吃了一碗水蟹粥,故意等到九点过去了三分钟后,才珊珊来到了嘉模前地前的青石板台阶。

从台阶下方看去,一个孤零零的人影正倚坐在台阶中段一侧的金属扶梯上。他手里端着一碗全家福牛杂,正用两根木签当筷子,大口大口的吃着。大概因为选择了“超辣”的缘故,他每一口吃下去都忍不住吸溜着嘴,大快朵颐又兼酣畅淋漓,绝对能引起旁观者垂涎三尺。

凌宗夏掏出手机,在河洛app站内短信上,给悬红提供情报的那个id发去了一个表情包,倘若对方没有选择静蔽这个app自动发出提示,那这会儿对方的手机或多或少都会引起一些变动。

“叮叮”一声响,台阶中段那个正在狼餐虎噬的人,口袋里的手机传来响动。

看来没错了!

“你迟到了。”那人刚吃下一块饱含高汤汁的大萝卜,吸溜着嘴,言辞模糊的冲台阶下方的凌宗夏喊了一句。

“抱歉,我第一次来南澳,路线不是很熟。”凌宗夏撒了一个谎。

“无所谓啦。”对方说着,用拿着木签的手朝凌宗夏召唤了一下,“上来说说话,我端着碗呢,刚才走过来时都差点洒了我一身,我现在可不想走动。”

凌宗夏面无表情,踏着青石板台阶走了上去。

“你是饺子?”他问道,这是对方在河洛app 上留言时的昵称。

“从小到大,家里人和朋友们都这么叫我,这外号就变成名字了。”饺子笑了笑。

“今天很赶时间?到现在才吃上东西?”凌宗夏并不是好奇,而是试探。

他从对方的面相、手掌上磨损的纹路以及周身的气味上,判断出了对方应该是一个经常跟厨房打交道的人。热衷于进出厨房的人,对食物的要求向来会比普通人高很多。在今天这样风险不小的会面时,却还能大吃特吃街边小吃,似乎不是一件正常的事。

“今天比较特殊,我需要补充足够的热量。”饺子说道。

“既然如此,我尽量不耽误你的时间。你在短信里提到两件事,有人要复制秦始皇,还有我必须死,也就是说,我的死是复制秦始皇的一个定量?”凌宗夏直接问道。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

“如果真要较真的说,应该从你五年前第一次回复马关胜的帖子时开始。”

“这样啊,真的世事很难料。”

凌宗夏说完,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当然,他向来很少会让自己流露出情绪强烈的表情,即便是现在这个笑容也是一种十分反常的平静,似乎一点都不为自己“必须死”这件事感到郁闷。

“是很难料。大部分时候,命运都是不讲道理的。所以,预知命运不是什么好事。”饺子将最后几块牛腩、牛筋一股脑扒进嘴里,甚至还将餐盒剩下的汤汁都喝了一个精光。辣劲儿上头,迫使他深深的吸溜了一下嘴。

命运就像是在宇宙中游窜乱荡的一颗行星,不会因为悲欢离合、生老病死而产生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它具备任何人类的道德感,也不会去辩论人类文明的是与非。

我们经常都能看到一个遵守交通规则的行人,在绿灯过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轿车撞上;也能听说供养了四、五个陌生孩子读完大学,倒头来却被这些孩子们图谋家产;精心养生、力求健康的人,最终没能活过四十岁;地球上八成勤奋工作的普通人们,始终都很难改善他们的生活状况……

命运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看来,我如果想活命,就必须阻止你们的计划了?”凌宗夏说道。

“严格来说,我跟他们不算是同伙。”饺子苦笑道。他最近已经不止一次被这样误会了。

“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了。那么你能告诉我,是什么人想复制秦始皇呢?”

“坦白讲,就算我告诉你,对你也不会有任何帮助。身为咒相师,你应该很清楚复制秦始皇是一个多么庞大的干预工程。”

凌宗夏当然明白,按照饺子的说法,他五年前就被卷入到这件事里了,不难想象,这次复制秦始皇的干预工程,至少已经运行了五年以上。

正如宇宙一大铁律所说,要想使一个事件触发的概率越高,所需满足的条件就越复杂;而所需的条件越复杂,也意味着破坏该事件的方式越多。

然而这次“复制秦始皇”的工程,持续了超过五年以上的时间,至今日竟一点纰漏都没有发生过,一切仍还处在稳定的运行中,这得是一次多么可怕的三相术操盘?

幕后之人——不,这绝非一人之力所能办到,幕后的这帮团伙,竟能精准的推演出了超过五年以上细枝末节?这等规模的推演,其演算出的数据信息量之庞大,绝对已经超出了人脑所能负荷的程度。

在这样一个可怕的团体面前,他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可想而知,果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像,蚍蜉撼树吧……

“你在短信里还说,会有更多的详情告诉我,是什么呢?”沉默了片刻后,凌宗夏问道。

“稍等一下。”饺子左顾右盼了一阵,在青石板台阶上方发现了一个垃圾桶,他快步走去,扔掉了餐盒和木签,随后又返身走了回来。“你要喝一杯冻柠茶吗?”

“好像要去很远的地方才能买到。”凌宗夏的眼神一直盯住饺子,他总感觉对方一副轻松自若的样子,是在遮掩着什么意图。

“不用,我安排人送过来。赚了你那么多积分,总得表示一下喽。”

“哦?”

“就不问你口味了,我来调,保证好喝。”

“好哇,那就来一杯。”

饺子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很快发送了出去。

“你之前一直在找奥比餐厅,只是想联系南澳本地的咒相师,对吗?”发完短信后,他抬眼看着凌宗夏问道。

“没错,毕竟在你们的城市发生了一起十分恶劣的恶相事件,本地咒相师没道理不做事。除非,这一起恶相事件就是本地咒相师所为。”凌宗夏故意抛出了一个假设。

“你说的对,但也不完全对。”饺子挠了挠头,有些无可奈何的笑了笑,“聊了半天,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我现在一个人在经营奥比餐厅。不过我相信你也打听到了,现在的奥比餐厅,已经变成了一个只有七个餐位的小餐馆了。真要较真的来说,我现在是奥比餐厅唯一的咒相师。”

“那么请问我说对了哪一部分?”

“这次‘复制秦始皇’的三相干预行动,我的老爸、一个表哥、一个堂哥,还有两位表妹都是参与者,大概十五年前,他们确实是奥比餐厅的人,也就是大家口中所说的南澳本地咒相师。不久前,黄日辉家中的恶相事件,他们可以算作间接的肇事者。”

凌宗夏藏匿住了他的表情,同时也提高了戒备之心。

“不过,自从奥比餐厅从餐厅变成小餐馆之后,他们便彻底与奥比餐厅划清了界限。所以,严格意义上最近发生的所有超概率事件,跟奥比餐厅没有关系。”饺子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搀和这件事?”凌宗夏问道。

“我的老爸,还有哥哥姐姐们,他们投靠了‘复制秦始皇’的项目团队。而我呢,做为最后一名南澳本地咒相师,只能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维护南澳三相术的秩序。”

“照你这么说的话,你应该帮助我一起阻止这些幕后真凶才是。”

“很抱歉,事情恐怕不是这样的。”

饺子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就像是被人无伤大雅的造成了一个误会,自己在接受对方道歉时报以的微笑一样。

在很早以前,他对这个世界习惯性的看法与许多人一样,一切看上去不合理、恃强凌弱、造成无辜人伤亡的事,都应该被视作是“恶”,做出这些事的人,也应该被视作是“坏人”。

只能说,在最基础的人伦道德观里,确实是如此。

但三相术自诞生伊始,这门数术本身便不存在善与恶。假使一个所谓的坏咒相师,利用三相术去谋财害命,为了达成这一目标,他本身所要付出的代价,几乎与“谋财害命”所得收益相差无几。

正如许多年前,他听说过一群萨满巫师团伙,妄图使用巫术去诈骗五百万,前后投入财力成本是五十万、时间成本是小两年、人员超过二十多人。

倘若这二十人利用五十万去做一个合法生意,又或者这二十人纯粹就是去打工,按照当地平均工资取中位数,两年里合计总收入差不多也能接近两百三十万。而这些合法收入带来的后续发展,与非法谋取五百万带来的后续风险,此消彼长换算下来的价值,足以补齐剩余两百万的缺数。

这个世界上本没有绝对的正确和绝对的错误。所谓道德,也从来不是依照人性所制定,而是一个社会附加于人性的合理约束。

正如科学家发明核武器,整个行动的本身并不具备“善与恶”。无论是在研发过程中,无数科研人员在放射性暴露中患上绝症,还是核武器诞生之后,被直接投入到战场之上,造成数以万计的伤亡。整个行动同样充斥了数不清的不合理、恃强凌弱以及造成无辜人员伤亡。

又比如人类所有的医学进步,几乎都是建立在死亡和失败的基础之上,那为了所谓的“善”和“合理”,难道这些研究和实验都需被叫停吗?

从宇宙的角度来看待世间万物,这个世界上原本就不存在任何“绝对”。

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

第十一章,鬼神和戏曲(2)

“很显然,在你看来‘复制秦始皇’的行动是一件坏事。”饺子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着,说话的同时,他还特意伸了一个懒腰。

这个动作除了伸展筋骨之外,同样是借机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做他们这一行,时间观念向来是重中之重。

一秒钟,是一个微小的变量。然而许多大厦的崩溃,往往都是源自数不清的微小变量。

“对于大部分普通人而言,这个行动殃及了许多无辜的人,破坏了许多现有的秩序,甚至还颠覆许多积淀了千百年的人伦规范,确实不是一件好事。诚实的说,就连我自己到今天为止,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定性这次行动。”他接着说道。

“你的观点,我赞同一半吧。”凌宗夏不动声色的回应道,“你跟我都是成年人,其实没必要去讨论什么是好事,什么又是坏事。”

他一直用一种难以被识别的眼神紧紧盯着饺子,面部表情也一如既往的一潭死水,而这一潭死水却很好的掩饰其所有的内心活动。

他很清楚,倘若依靠人类自身来判断善与恶,几乎每个人衡量的尺度都会有所不同。所有的善与恶,理论上皆可以被归于个体的喜好。

他之所以要插手这件事,并非关乎善与恶,更多的还是在维持一种“秩序”。

正如饺子要维持南澳咒相师秩序一样,每一个地区的咒相师,约定成俗的都需要确保本地三相概率的稳定。毕竟任何一起超概率事件的发生,都不会是单一个案。一个受过正式师承,又或者在咒相师公会有过注册的合法咒相师,有责任和义务戒备他人滥用咒相师。

这是自三皇五帝时代秩宗诞生之后,传承了数千年的规矩。

数术本非是一门民间的术法,自诞生以来,便一直由至高的机构负责运用和管理。即便随着朝代更迭于历史迁徙,一些数术在所难免的散落于民间,但真正能修得大成者,多数仍是那些避世的修行者。

只因为数术本质上是在僭越宇宙,修为不够或是心术不正者,只会让使这“僭越”的行为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从而引发如多米诺骨牌一般的恐怖连锁恶果。

就好比说此次“复制秦始皇”的干预事件,他不清楚幕后之人策划这次行动的用意是什么,但如此逆天的行为,已然开始引发了诸多“恐怖连锁恶果”:黄日辉的家人,马关胜普通掌故的正常生活,以及还有他本人的性命……甚至在河洛app上,陆陆续续有不少人上载了各地爆发的超概率事件。

一周之前,他还并不确定这些超概率事件因何而起,但在自己收到了饺子的短信,得知了有人正在试图“复制秦始皇”之后,一些疑惑便迎刃而解。

显然,也只有此等规模的僭越行为,才会导致超概率事件的频发。

这时,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从轰鸣的错落声中,亦可判断摩托车的数量不止一台。

“嗯,大家都有各自的立场,而且这些立场显然也是根深蒂固的,既如此,你跟我就不必尝试说服对方了吧。”饺子说话的方式有了变化,似乎刻意加快了语速。

“那么,请问你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帮上我的?”凌宗夏同样直切正题。

“今天来找你,确实是想跟你做一个交易。”

“哦?”

“前天晚上我见过游闵童小姐,但是她没有听信我的话,执意带走了黄日辉父子。”

“听你这么说,游小姐应该也不是‘复制秦始皇’项目团队的人了?”

“她确实不是。我先来说说我跟你的交易吧,根据我的推测,当然,也包括我老爸他们的推测,未来几天游小姐应该会主动联系你。如果到时候你能出手帮忙,让她交出黄日辉父子,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的性命能延续到五年之后。”

饺子这番话说的很严肃也很真诚,就仿佛这是经过百般计算之后,找到的对凌宗夏最有性价比的一场交易。

只是,对凌宗夏而言,这个交易非但一点都不会让他感到松了一口气,反而更像是被裁决了某一种不治之症一般。

“这个交易不怎么样啊。”他如实的说道。

“我明白,毕竟,你可能还认为自己有机会破坏这次‘复制秦始皇’的行动。”饺子叹了一口气。

“这个项目运转到今天,我相信幕后的势力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超出我的预想。身为项目团队之外的人,你能为我找到最好的交易结果,便是让我多活五年,可想而知,我的命运已成定数。”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至少你还有的选择。”

“是。不过,我选择拒绝跟你合作。”

饺子再次叹了一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已经连续两次斡旋失败了,不过自己并非因为这些失败而感到懊悔,仅仅是对凌宗夏和游闵童的不服命运而感到惋惜。

诚心诚意的来说,他既没有得幕后那些人的半点便宜,也不图凌宗夏、游闵童一分一毫的好处,自己所做的交易,都是经过繁复的推演,确保了各方利益最大化的结果。

真是可惜了。

“诚实的说,我并不是不信任你。”凌宗夏看到饺子无奈的样子十分认真,他接着说道,“之所以选择对抗,我只是不希望我的命运被一群人类所操控。”

饺子蹙了蹙眉宇,面显思虑,他很认真的参悟了一番凌宗夏所说的话。

听上去……好像也不错!

咒相师窥探人类的命运,原则上不应该进行过多的干预。人类命运的形成,是无数变量中随机形成的定量。你可以理解成是宇宙的运行,在影响着人类命运的走向。

但“凌宗夏必死”的定量,却是因为一群试图“复制秦始皇”的人,人为制造了一场庞大的三相布局,使其原本的命运不得已遭到改变。倘若没有这次“复制秦始皇”的行动,对方便不会死。也因此,说成是有人“故意谋杀”了凌宗夏,也不为过。

凌宗夏以及其他受到牵累的无辜人们,他们的不幸,几乎与当初那些遭到“曼哈顿计划”影响的受害者们如出一辙。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待这些受害者,至少从这些受害者自身而言,但凡有机会,他们一定会奋力反抗!

人,可以接受被宇宙扼杀命运,但永远不会接受被同类生物扼杀命运。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告辞了。”凌宗夏打断了饺子的沉思。

这时,疾驰而来摩托车的声音已经逼近了,轰鸣的引擎甚至开始减速、放缓了声响。

凌宗夏循声望去,青石板台阶下方,他来时的那条街道弯道处,三辆款式相同的大功率摩托车正在徐徐抵近。在距离青石板台阶还有五十米远时,它们直接开上了人行道。下方街道此处限停,要停,便只能将车停在人行道上。当然,这样同样属于违规。

“不急,冻柠茶到了,放心,绝对手工暴打。”饺子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时间刚刚好。

三辆摩托车放下了支架,关闭了引擎。三名骑手翻身落了车,他们穿戴着颜色不一、款式近似的紧身防风皮夹克,带着全封闭头盔,没有打开头盔的风挡镜面,一时间辨别不出容貌,但从身形来看,是两男一女。

女骑手打开了她的后备箱,那是一个特制的恒温箱,她从中提出了两杯包装完整的冻柠茶,步伐优雅的走上了青石板台阶,来到了凌宗夏和饺子面前。

“正常糖?无糖?”她歪着头看着凌宗夏,对他问道。

凌宗夏看着女骑手,黑色全封闭头盔的镜面,油光幽邃,只能映照出他自己的脸庞,且那脸庞因为镜面弧度而变得稍显扭曲。

“无糖,谢谢。”凌宗夏答复道。

“嗯……你还是喝有糖的吧。”女骑手坏笑了一声,将其中一杯贴着正常糖的冻柠茶递给了凌宗夏,另外一杯则递给了饺子。

“哎,这都什么时候了,可以不这么姣嘛。”饺子无奈的摇着头,接过无糖冻柠茶,咬着吸管开始喝了起来。

“给你们五分钟时间噢。”女骑手笑着,即便她的声音受到全封闭头盔的影响,但依然能听得出银铃一般的娇媚。

她说完,没有走下青石板台阶,而是来到了与凌宗夏、饺子平行的台阶另一边,身形全然放松的背靠着栏杆,紧身裤勾勒出的纤细双腿交叉在一起,微微歪着头,很有兴致的打量着凌宗夏和饺子。

“看来,刚才我没有答应你的交易,所以今晚你也没打算让我走?”凌宗夏没有急着开喝冻柠茶,语气很严肃的向饺子问道。

“抱歉,我有的我秩序需要维护。”饺子并不否认凌宗夏的假设。

“明白了。”凌宗夏没有再多说,他掏出手机,编辑一条短信发送了出去,随后直接掀开了冻柠茶的塑料杯盖,对着杯口仰头一口气喝光了冻柠茶。

台阶上,饺子的神情迅速警觉了起来,而对面的女骑手也立刻站直了身子,收敛了之前松弛的姿势。

台阶下,两名男性骑手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一前一后快步向台阶上走去。

凌宗夏扔掉了杯子,抢先向饺子发起了进攻。对方给出了五分钟的喝茶时间,显然是设定好了开始打斗的时间范畴。他提前展开攻势,就是在打乱对方在三相参数上的时间布局。

饺子身形灵敏,纵身一跃,在半空中如同陀螺一般打了个转,直接翻身到了栏杆后方的草丛里。他连忙抬手,示意自己必须先喝完冻柠茶。

碍于栏杆的隔阂,同时感受到身后女骑手的袭来,凌宗夏只能先撇下饺子,返身迎战女骑手。女骑手看似曼妙纤瘦的身姿,经过一个疾步的加速,一拳直刺,竟打出了一股强劲的热浪。凌宗夏双手护在胸口,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拳,饶是下盘扎稳,也被强大的冲击力胁迫着向后滑移,后背重重撞在了栏杆上。

砰的一声巨响,栏杆凹陷!

第十一章,鬼神和戏曲(3)

凌宗夏后背生疼,防御刺拳的双臂也遭受了强烈冲击,那冲击仿若陨石坠入地球,在与大气层摩擦时释放出了超高热量,他的骨头险些震裂,而肌理更是一股针刺般的灼痛。

他很庆幸自幼经历过咒相师体术训练,这一拳要是打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别说双臂受得住受不住了,只说后背撞上栏杆那一下,十之八九都会造成脊椎骨拦腰截断。

“你还喝!”女骑手斥了一句。

她是在对栏杆后方的饺子说话,就在刚才,自己已经成功逼迫凌宗夏到了绝境,栏杆后方的饺子若是趁刚才出手,从后方发起偷袭,足以让凌宗夏在劫难逃。

只可惜的是,饺子自躲开凌宗夏的第一击后,全然就像是一个没事的人似的,站在栏杆后面的野地上,嘴里叼着冻柠茶的吸管,自顾自咕噜咕噜地吸着冻柠茶。甚至在凌宗夏撞上栏杆的瞬间,他还担心手中的冻柠茶被撞到,下意识躲得更远了一些。

“说好了五分钟嘛,这才一分半呢。”饺子笑着说道。

女骑手不再理会饺子,举起双拳,准备再次进攻。与此同时,从台阶下方赶来的两名男性骑手,这会儿也站在了距离凌宗夏只有五层台阶的位置。

凌宗夏迅速挥动了几下双臂,让双臂从刚才的震动中活络过来。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十分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现在还没包围你,你还有机会往台阶上方逃走。”饺子提醒道。

凌宗夏下意识看了一眼青石板台阶的上方,这个方向确实还有逃跑的可能。

“饺子,你到底站哪一边?”女骑手冷冷的问道。

“我当然站奥比餐厅这边了。”饺子摇头晃脑的笑着说道,那样子,似乎就是要故意气一气女骑手。

“你那个小破店,迟早会被我砸了!”女骑手生气的说道。

“别这样,小妹,不管怎么说,奥比餐厅可是我们最后的童年回忆了。”饺子说道。

“不跟你废话了。”女骑手的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凌宗夏身上。“你今天逃不掉的。”

“谁说我会逃?”凌宗夏反问道。

女骑手陷入了沉默,全封闭头盔的遮掩下,看不清楚她此刻究竟是什么反应。

就当位于台阶下方的两名男性骑手,正要展开对凌宗夏的攻势时,突然,青石板台阶最上方的位置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口哨音。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青石板台阶的最上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身材高挑的人影出现在了那里。昏黄路灯位于其人身后,背光只衬出了一袭剪影,大约能看出对方穿着短款立领夹克,贴身的牛仔裤,搭配着高帮马丁靴,有着一头齐肩短发,凹凸有致的身姿应是一位女性。

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台阶上的短发女孩仔细观察着台阶中的情况;而台阶中的三名待着头盔的骑手,连带还在护栏外的饺子,则同样在仔细观察着台阶上的女孩。

所有人中,唯独凌宗夏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因为这个短发女孩,便是他特意拜托了波波波所雇佣的一位亭士,南澳治安警察局交通厅副警长,梁近诗。

“这么多人?凌先生,我还是建议你报警处理。”梁近诗用一种十分职业化的口吻说道,果断、稳健且具备强烈的引导性。

“不用,你能帮我牵制他们五分钟吗?”凌宗夏回答道。

“只需要五分钟吗?”

“是的,而且,你最好现在就出手!”

“收到!”梁近诗简短的回应道,说完,便不再废话,从腰间取出一支特种伸缩棍,手法娴熟的甩出棍身。之后,她单膝着地的半蹲下身,蓄力片刻,猛地蹬地而起,竟一跃飞出了七、八米之高,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团黑影。

黑影飞行速度极快,还没预判清楚飞行的轨迹,转瞬之间便又从天而降,借着下坠时的加速度,只一眨眼的功夫,便扑袭到了女骑手面前。

女骑手拳脚并用去反击黑影,然而拳脚刚接触到黑影时,自己便立刻发出了一声惨叫,拳脚仿若触电一般,身形顿时失去平衡,从台阶上滚落了下去。

台阶下方的两名男性骑手,一人立刻上前扶住了女骑手,另一人三步并作两步,冲黑影而去。黑影落地,化回了梁近诗的身形,她手中的伸缩棍横立在身前,仪态宛如一名剑客。适才的交手,女骑手便是因为托大,被这伸缩棍击中了手臂、小腿的骨骼,磕碰过骨头的人都会知道,不经意的挨上一下已经十分生疼,更别说遭到了精准的打击了。

冲上前的男骑手挥拳袭向梁近诗,他身形干瘦,腿脚速度上十分迅敏,且越战越快。交手不过七八回合,昏暗的光线下,乍得一看,他仿佛凭空生出了四只手、四只脚。

梁近诗且战且退,手中的伸缩棍挽出了一道又一道的“剑花”,在面前编织出了一张密集的防御网。然而,干瘦骑手手脚上的速度不仅快,还很精准,从密集防御网中锁定了一处破绽,直接由破绽处强攻欺近。

三拳接一脚,分别击中了梁近诗的胸口、小腹与大腿。

梁近诗吃痛的闷哼一声,借着被击退时的惯性,一个侧转身,竟再次化成一团黑影。黑影状态下的她,仿佛突破了空气动力和地心引力一般,可以任意的攀升、滑移、下降。她以一个超级不可思议的飞行角度,看似是在向后方的台阶上层撤离,实则一个近乎原定位移一般,直接闪现到了干瘦骑手的身后。

干瘦骑手大吃一惊,刚要回身应战,但全封闭头盔却遭到了伸缩棍先一步的连续打击。犹是这头盔质量极好,也扛不住伸缩棍蓄力已久的敲打,只三、两下,头盔的镜面便直接炸裂开来。干瘦骑手头部受震,一下子栽倒在地。

三名骑手,转手之间被击倒了两人。

梁近诗拍打了几下适才遭到脚踢时沾染灰尘的衣服,伫立原地,盯着台阶下尚且站立的最后一名男性骑手。

不远处的凌宗夏,趁着局势得以扭转的机会,立刻往台阶上方快步跑去。而动身之前,他还特意看了一眼栏杆外的饺子,无论刚才梁近诗与骑手们的打斗多么激烈,饺子直到此时此刻还在吸吮着那杯冻柠茶。

饺子也对上了凌宗夏的眼神,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随即耸了耸肩膀,仿佛是在说“你们先打你们的,我还得先忙一会儿,就不妨碍你们”一样。

凌宗夏此时也顾不了这些,他脚下并不减速,一直奔跑到青石板台阶的最上方,退出到战斗范围之外。当然,这并不意味他要逃跑。他今天特意聘请了一位亭士,可不是为了在危急关头掩护自己撤离。

毕竟,如果自己的“死”当真是这次“复制秦始皇”行动中的一个定量,那么逃跑显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来到台阶上一处隐蔽的地方,他蹲下身,从斜挎包里掏出了前几日拜托马关胜购买的水粉、油彩、毛笔等物,所有物品已经经他事先调配妥当,此时只需一个小瓶一个小瓶的取出,一字摆放在面前的地面上备用即可。

随后,他又拿出手机,打开河洛app,进入到个人专属的模块,启动了由河洛app设计的“改相借命”计算器。

“改相借命”是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经过特定修改自身容貌乃至体貌,以此来达成改写自己的命格,使之在有限的时间、地点范围内,与古今某一位特殊名人的命格相吻合,从而借用对方命格中的超能力为自己所用。

早年间的时候,这门术法被一些心术不正者学去了一些皮毛,或者说,仅仅只是听说了这么一回事,于是便在民间广布迷信,传出了类似“神打”、“请神上身”等等的邪说。

在二十年前,咒相师运用“改相借命”之术非常少见,即便运用,也只能借到一些不甚强大的命格。因为“改相借命”同样需要遵守来自宇宙的铁律——但凡借用的命格越强大,需要达成的条件便越苛刻。

在科技并不发达的年代,人类连宇宙星辰有几许、它们分布在何处、运行规律是怎么样都知之甚少,更遑论“改相借命”本质也是一种三相干预,需要进行庞大且繁复的运算,许多时候单凭人脑几乎不可能负荷。

不过时至今日,科技的突飞猛进,使得大规模的演算变得愈发简单。二十年前动辄需要一年半载的计算任务,因为互联网、大数据、超级计算机等等新型工具的出现,如今只需要几分钟、几十秒甚至动一下手指的工夫,就能轻松又准确的完成。

凌宗夏在这个专属模块的计算器里,提前预存了三十多种与自己命盘最为合适的超能力命格。而为了搜集这些命格的三相特征,他前前后后用了五年的时间。

在摁下“一键匹配”的按键后,计算器程序立刻开始了云端运算,利用全球定位、天体气象数据以及其他关联互联网信息数据,对已经预先编入的三十多种超能力命格,以及使用者本人的基本信息,进行了一系列的智能演算,匹配出在当前地理环境、时间段内,最合适借用的命格。

如同运行一款手机游戏一样,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一个loading进度条,读条时间大约持续了二十几秒。

很快,程序界面弹出了三个最优选项。这个计算器程序经过凌宗夏个性化的画风调整,所有弹出来的选项,都是一张类似于游戏角色介绍的卡片,配上了一些言简意赅的文字笔记,诸如优劣势、最佳使用情境、特别备注等等。

三张卡片分别是:最适合以一敌众的“高宠”;夜战版“马超”;以及徒手版“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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