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比餐厅下(1)

15 / 32 章 · 8,563

“波波波,我跟你说过多少回,我最烦的人呀,就是那些咒相师了。一天天的好像手机长在了手上了一样,不是在翻河洛app,就是在翻短信。都什么年代了?还短信?让他们接个电话,就跟要他们命了一样。还总臭着一张脸,你不说,我还以为是最新一代仿生机器人呢?你还往我面前带?小心我拉黑了你。”

说这话的,是一位穿着苏格兰裙,留着一头笔直长发,左右眼各戴着红、蓝两种颜色美瞳,涂着厚重眼影儿,抹着绛紫色口红,脸上甚至还涂了一层十分细腻粉底的时尚男士。他这浓重的装扮,让旁人一时分不清究竟多大年纪,但举手投足之间的妖娆和活力,至少也能印证他始终活在青春洋溢的状态下。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刚过,青天间酒吧照例是人满为患,民谣歌手弹奏的吉他,与酒吧音箱正播放的背景音乐正相互拉扯着。

喝酒的节奏才刚刚开始,大家高谈阔论,热情洋溢,距离喝大喝吐的程度,尚且还有一两个钟头的余量。

“卡西姆,不是跟你说了吗?你也得看看这两天都发生了什么事呀?老马都跑回南丫岛了。你就帮帮忙,把你知道的跟这位小凌哥说一说,又掉不了你的一块肉。”

酒吧角落一处卡座前,波波波带着凌宗夏来到了这位名叫卡西姆的时尚人士面前,而在此之前,她还好不容易劝走了正在找卡西姆算塔罗牌的三位女中学生。

“哼,嫌弃。”卡西姆傲娇的别过脸去,一头秀美的长发随着头部扭动而短暂甩飞了起来。他自顾自玩抚摸着自己精心做好的美甲,呵护有加,全然不正眼去看凌宗夏一眼。

“亲爱的,求求你了,你就当卖我一个面子?”波波波弯腰趴伏在卡座前的方桌上,双手撑着下巴,做可爱状讨好着卡西姆。

“哼,嫌弃。”卡西姆把脸别更远了,甩起的秀发还打在了波波波的脸上。

波波波直起身,缓缓吸了一口气,大大的黑框眼镜后面,眼神迅速变得犀利起来。

“大铁超,给你脸了是吧?信不信我把你美甲全撅折了!”她一改以往温柔的样子,双手叉腰,犹如骁勇善战的女悍匪一样,冲卡西姆大吼了一声。

这一吼,如雷贯耳,一度让青天间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卡西姆吓得不行,当然,对他来说,更多的还是囧得不行。他如此时尚潮流的人,竟被人大庭广众直呼真名,这以后哪里还有脸再来这里摆摊。

“要死啊你,小点声小点声,”他赶紧垂着头,用长长的秀发遮挡住脸,一边如小鸟扑翅般飞快的挥着手示意,一边认输的小声说道。“赶紧坐下,赶紧坐下。”

“那,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小凌哥,我先去忙了。”波波波没好气的说完,转身走回吧台,过程中还不忘招呼客人们接着喝酒接着乐。

片刻后,青天间再次恢复到热烈的氛围之中。

凌宗夏在卡西姆面前坐了下来,他保持平静的说道:“拜托你了。”

卡西姆翻了一个白眼,依旧是一脸极度嫌弃,但碍于波波波的“淫威”,也只能就范了。

“你是想知道澳比餐厅呢?还是南澳本地的咒相师呢?”他用傲娇的口吻先问了道。

“据我所知,奥比餐厅代表的就是南澳本地的咒相师。”凌宗夏回答道。

他的这番回答,其实也很间接的表明了,自己想要打听的,的确是本地咒相师的情况。只不过,他之前因为寻找奥比餐厅遭到了近乎致死性的埋伏,显而易见,奥比餐厅背后一定隐藏着更为重要的秘密。

“切,真不知道你这‘据我所知’是从哪里来的,南澳本地咒相师跟奥比餐厅咒相师,根本不是一码事好吗?”卡西姆没好气的说道。

他简直不想多看凌宗夏的脸,于是顺手拿起了搁在桌角的塔罗牌,看似心不在焉的玩弄了起来,手法很娴熟,几乎只用一只手就能完成洗牌、抽牌、布阵等等所有流程。

“不过,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奥比餐厅确实是南澳仅有一脉咒相师了。我猜你已经在河洛上查过南澳咒相师了,是不是有人发帖说,奥比餐厅的咒相师跟本地其他咒相师一起都消失,对吧?”停顿了片刻后,他阴阳怪气的又发了一问。

“是。”

“屁咧,那帖子不知道是那个小屁孩瞎编的。严格来说,是奥比餐厅咒相师,先让本地其他旁系的咒相师消失了,然后只剩下他们独一门,在南澳活跃了十几二十年,再到后来填海,他们也跟着那家奥比餐厅一起消失了。”

“他们让本地其他咒相师先消失了?”

“是的,奥比餐厅清理掉了本地其他的咒相师,一个不留。”

卡西姆的语气渐渐显得严肃起来,而他的目光,却始终一直盯着自己的塔罗牌,若不是因为男性的声线,这一刻倒真像是一位深受情伤的忧郁女子。

“清理掉了?”凌宗夏有些诧异。

“就是字面意思。运气好点的,被迫彻底搬离了南澳,运气差点的,逼他们自己致仕,当然,更差点的,听说是直接做掉了。”

古时官员退休或者辞官,被称为致仕。放在现在,名义上一位咒相师致仕是指引退,但实际上并非那么简单,致仕的咒相师,是需要彻底“决断”自身所掌握的三相术,大致等同于武侠小说里的废掉武功。

凌宗夏并不知道一位咒相师究竟该如何“决断”三相术,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乃至自己父辈、祖辈的经历之中,就从没遇到过咒相师正式选择致仕的情况。

咒相师大多都能预判到自己的归宿,因此到了一定时间后,他们会选择自行销声匿迹,至于一身所学,若找不到传人,那就随着本人一起慢慢消亡。然而,也有相当一部分咒相师,因为滥用三相术,导致自己会沦落到不得善终的结局。

而无论是那一种结局,都不会出现决断三相术。

“大概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吧,奥比餐厅完成了本地的大一统,成为南澳唯一一脉的咒相师。老弟,那时候你估计还没出生呢,当时的奥比餐厅,在南澳可是十分凶残的。。”

“八十年代后,各地咒相师的人数开始大幅锐减,南澳一共不到一百万人口,本地咒相师理应不会很多,他们为什么还要清理掉其他同僚呢?”

“这我哪知道,别说这是你们咒相师圈子的事,就你们咒相师一天天面无表情、生人勿进的德行,忌讳这个又忌讳那个的,叫你们多说两句话就好像会泄露天机似的,你们会把自己的想法随便告诉别人吗?”

卡西姆一通无情的吐槽后,拿起还剩半杯的莫吉托,翘着兰花指,用铜制吸管精细搅拌了一下杯底,小口优雅的喝了起来。

“不过说来奇怪,他们在清理掉其他旁系咒相师后,反而变得十分收敛。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只做两件事,一件你应该知道,那就是大搞特搞三相学术,动不动就发起全国性的实验;另外一件你肯定不知道,那就是他们很用心的开始做料理,他们做的料理,哦买噶,那是真的真的超级好吃。”他继续说着,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还十分夸张的拖长了发音,整个人也变得兴奋起来,就仿佛是在跟好闺蜜分享自己绝妙的探店经验一般。

不过这股兴奋劲儿,很快就消失了。

“不过可惜,现在吃不到了。”他再次恢复到刻薄高冷的样子。

“奥比餐厅的咒相师不止一个人吧?”凌宗夏问道。

“都把整个南澳的咒相师全清理掉了,那当然不止是一个人了。好啦,我再跟你说说我知道的奥比餐厅吧。他有两代老板,把餐厅前后经营了差不多五十年。你应该好奇,区区一家餐厅,怎么能称得上‘一脉’。没错,因为餐厅第一代老板把他的几个儿女,还有他哥哥弟弟的儿女们,全部训练成了咒相师。看出问题了吗?”卡西姆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煞有其事的朝凌宗夏挑了挑眉毛,提示自己的话里隐藏着一条及其关键的线索。

凌宗夏很快就意识到卡西姆所说的问题是什么,第一代咒相师老板,竟然将家族下一代全部训练成了咒相师,而这绝非是寻常咒相师能做出来的事,或者说,愿意做出来的事。

尽管他的师父同样是家族里的一位长辈,但师父这一辈子也就只招收了自己一位徒弟,并且在正式招收之前,还曾进行了长达三年的各种测试、推演和筹备,以确保这一段师徒关系的安全和稳健。

现代社会里,咒相师之所以越来越少,很大程度上就是这门技术风险和收益难以成正比,比起民间流行的那些精简版占星、堪舆、算命来说,实在不易于流通,以至于造成了鲜有新人愿意投身此道的困境。

缺少新鲜血液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老一辈的长者们大多深知三相术的风险,极少愿意让身边的近亲来继承衣钵。

就好比这间民宿的老板马关胜,他的父亲一直不希望他接这个桩。更别说,他父亲还并非是咒相师,仅仅只是咒相师世界里一位辅助性工种,并且到头来也落得死于非命的结局。

但奥比餐厅第一代老板却反其道而行,凭一己之力,培养了出了一个咒相师家族。纵观过往历史,以宗族性质活动咒相师群体,通常都是极端狂热的一类咒相师。他们连至亲之人的安危都可以不顾,可想而知都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如果真是如此,想来,在奥比餐厅最鼎盛的那十几年里,由南澳咒相师发起的全国性三相学术实验,只怕不会那么简单。

“按理说,一个咒相师家族的诞生,应该会引起大家的关注,至少,会引起咒相师公会的关注。”凌宗夏若有所思的说道。

“你不说我都以为你们咒相师公会已经解散了。”卡西姆不掩讥讽的说道,他继续开始玩弄塔罗牌,自己该说的差不多已经说完了,一点也不想再跟眼前这个男人有瓜葛。

“奥比餐厅虽然关门了,但波波波告诉我,它现在好像变成了一家大排档。”凌宗夏问。

“我也听说了,变成大排档谁还去啊,反正餐厅关门之后我就没去了。”卡西姆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他的注意力渐渐转到了塔罗牌上。

“那经营奥比大排档的人,还是那个咒相师家族的人吗?”凌宗夏又问。

“我没听说过,我也不关心。不过你不是打听到了嘛,本地所有咒相师都在十五年前销声匿迹了,理论上来说,这句话没错。奥比餐厅是本地最后一脉咒相师,他们消失了,本地咒相师就消失了。”卡西姆不仅心不在焉,甚至变得有些不耐烦。

他玩弄塔罗牌的手法越来越快,单单说话的工夫,已经换了三套不同牌阵。他脸上的神情,从一开始的投入,正逐渐向凝重转变。

凌宗夏本来还想询问奥比餐厅的咒相师为什么会消失,但很快又意识到,卡西姆应该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如卡西姆所言,咒相师的秘密实在太多了。

“谢谢。”他说完,准备起身离开。

“你给我等等。”卡西姆抬手制止了准备离去的凌宗夏,但他的目光却死死落在第四轮塔罗牌的结果上,“要死啊,难怪波波波那么想帮你,原来你就是他的夺命情人啊!”

“什么?”凌宗夏十分疑惑。

“波波波,你给我死过来。”卡西姆突然扯着嗓子向吧台后面叫了一声。

好在酒吧里的许多客人们在这会儿都已经喝上头,大呼小叫变成了正常状态,安安静静反倒是沦为了异类。

波波波给一桌客人送去半打冻啤酒,一边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边小碎步的跑了过来。

“要上威士忌了吗?”她对卡西姆问道。

“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要是你遇到了夺命情人,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卡西姆叉着腰,脸上是一副被闺蜜深深伤害后的愤怒。

“丢,我之前就是配合你玩玩,我又不信这个!点不点东西,不点我要去忙了。”

“波波波我快被你气死了,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家伙会害死你的。”

“丢,你气死我的可能性显然更大。不说了,我去忙了。”

“啊啊啊,你走一个试试?啊啊啊,你还真走?你给我回来,听到没?”

波波波最终没有理会卡西姆,而卡西姆除了气得跺脚,也无计可施。

一旁的凌宗夏听着二人的对话,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塔罗牌,最后一轮只翻了一张牌,也许天狼星牌阵。牌面是教皇。他不知道卡西姆究竟算的是谁,也因此无从知晓是该用正位还是逆位去解读这张牌。

“你刚才再占卜?”他问道。

“对啊,我们又不像你们那样,还得先知道生辰八字才能开始算。塔罗牌比你们纯粹多了,只需要心力就足够了。”卡西姆没有好脸色的说道。

“你刚才占的什么?”

“要你管?我警告你,离波波波远点,最好是再也不要联系了。听清楚了,我说的是,从这一秒开始。”

卡西姆说完,收起了他的塔罗牌,推开凌宗夏走出了卡座。他经过吧台时,特意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波波波,见波波波一点都没打算挽留自己,一跺脚,生着闷气冲出了酒吧。他骑上了与波波波同款但不同色的小摩托,一拧油门,小摩托发出了一声怒吼,疾驰而去。

第九章,奥比餐厅下(2)

氹仔码头外,那个商业大厦笼罩下的小巷子里,尽管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半,这里的大排档、小排档以及各式各样的手推测小脏摊,依然生意红火。到港的货船不分昼夜,一艘船上的船工就足够让小巷子变得活跃。

几天前的那个中午,这里确实发生过一场恶斗,当然,刚打起来没多久,大家该跑的就跑走了,具体打成什么样子,多数都变成了谣言流通于口口相传。对于大部分市井之徒而言,这都是习以为常的小事。打完,收拾好,有人离去也有人留下,只要警方允许营业了,便不缺形形色色的客人往来这里。

小巷里除了摊位,同样也是有几间狭小的门面。

饺子一个人打理着这家小门店。门店小到只能同时提供三个座位和四个站位。不过即便如此,自开业以来,这里也从没坐满过。并非是生意不好,而是这家门店最拿手的菜,跟老板的外号如出一辙——就是饺子。客人们更中意打包,要么是在别的摊位喝醉了,来这里要一份饺子当主食,要么是附近上班族,下班后带上一份回家。

至于老板本人,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家饺子生意好,才得了饺子这个外号,亦或是因为自己一早有了饺子的外号,所以就一味心思只想把饺子做好。

小巷的常客们应该注意到,就在半个月前,饺子的门店附近,多了一些流动摊位和闲散人士。这些摊位的老板,心思都根本不在经营上面,有客人来买东西,心情好就做一份,心情不好便随意找了理由直接轰走了客人。至于那些闲散人士,大约也是这些老板的同伙,整日坐在门店外面,看看报纸、玩玩手机、分享一下黄色笑话,偶尔还帮流动摊位的老板一起撵客人走。

短短几天后,这几个摊位便再无人光顾。就算是“有幸”品尝过他们摊位食物的客人,也着实被难吃劝退了。

这条小巷原本是有帮派照看的,但本地帮派并不敢拿这些流动摊位、闲散人士怎么样。论来头,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大佬。

这些突然出现的“大佬们”,给饺子的生意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没错,他们的目的就是在监视饺子,但凡有任何人要来饺子的门店,必定会遭到一通恶言恶语的盘问。挺得住吓唬的,且确实只是来买饺子的人,终究还是能够买到一份饺子。可惜的是,确实是来买饺子的人,大部分都挺不住这番吓唬。

饺子似乎并无所谓,既不报警对抗这些“大佬们”,也不去央求客人们继续照顾他的生意,哪怕一整天一份饺子都卖不出去,他都是一副不惊不恼。甚至,他时不时还会多做几份饺子,拿到外面免费清这些“大佬们”享用。后者们一个个的一点都不客气,接过饺子,吃得心安理得。

事实上,几天前发生在小巷里的恶斗事件,便是这些“大佬们”一手挑起的。那天,他们当中有四个人被打成了重伤。然而第二天,立刻便又新补来了四个人。

这会儿,饺子正在做四份水煎饺子的外卖,这是相熟大排档里一个喝醉的客人坚持要点的,大排档老板无奈,只能给饺子发来了一条短讯,约好了待会儿“冒险”来取。

“我想吃个饺子火锅。”

突然,身后的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饺子有些惊讶的回过头,只见一个蓬头污垢、甚至带着恶臭体味的老乞丐已经走进了店内,而门外那些本该凶神恶煞的“大佬们”,此刻非但无一人敢上前来盘问,更是一个个杵在原地,每个人的眼神里透出不同程度的畏惧。

老乞丐不等饺子答应,已经在正对厨台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他的两只手放很自然地放在了与厨台一体的食台上,赫然可见,其左手只剩下大拇指和食指,右手则只剩下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所有手指断面已经被新长出的皮层覆盖。

他的两只手掌凑到一块,才只有一副手掌的手指。

饺子强迫自己从惊讶中恢复镇定,随后快速打包好那四份外卖放置在了取餐口。

“待会儿帮我拿给水蟹粥排挡的老板。”他对门外的“大佬们”交代了一句。

那些“大佬们”愣了一会儿,离得最近的一人这才应声上前,接过了外卖。他甚至都没有等大排档的老板来自取,而是诚惶诚恐的主动将外卖直接送到大排档那边去。

做完这一切,饺子又倒了一杯凉茶,放在了老乞丐面前。

“吃什么馅儿的饺子火锅?”他问道。

“老样子吧,澳洲淡水龙虾搭配东星斑馅儿,七三比,龙虾不要太大了,一个饺子最好能包一个虾尾肉。汤底要花椒鸡,下一块一两半重的猪筒骨,筒骨焯水时煮够七分钟。随便配点新鲜时蔬,加一碟和牛;一碗蛋炒饭,不放酱油,只用精盐;再调一个特色油碟。”老乞丐驾轻就熟的说着,仿佛这套菜品,他已经吃过很多次了,又或者,吃过很多年了。

“这个……可能得要点时间。”

“没关系,你也知道的,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是时间多。快四点了,这个时间,可是买新鲜食材的好时候呢。”

“好的,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面对这个邋遢腌臜老乞丐“刁钻”的点菜,饺子一点也不生气,他和和气气的应道,摘了围裙后,便走出了门店。

店门外的“大佬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店内的老乞丐扭头看了一眼他们,大家仿若被投石的鱼群,一阵惊慌失措避之不及,根本不敢与对方对上眼神。

饺子一言不发,骑上一辆斑驳的脚踏车,从拥挤的小巷子里穿梭而过。然而,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他便折返了回来,此时的脚踏车车筐里,已经装满了打包好的新鲜食材。回到门店,店外那些“大佬们”还很惊讶,怎么这么快?按理说最近的市场往来也得一个小时,更别说中间还得花时间精挑细选。

“巧了,刚到路口遇到了才记,他车上的货什么都有,顺手就挑了一些。”饺子将食材拧进了厨台,开始着手准备老乞丐所点的饺子火锅。

“才记啊,他家的食材,三十八年如一日,都是南澳最好的。怎么样,他人还行吗?”老乞丐有感而发的说道。

“一身老人病,快六十了,天天还自己开车。”饺子一边仔仔细细的处理食材,一边回答着老乞丐的话。

“他每天还给你留老鼠斑吗?”

“哪里要的起啊,还以为像在北安大厦那会儿吗?我啊,现在一个月差不多就做一回斑鱼饺子,就普通的石斑鱼而已。”

“难为你了,也就让你赶上最后两年的好时候。”

“还行吧,至少风光过两年。”

二人一问一答的样子,就像是知根知底的老街坊,又像是久别重逢的好友。不过,饺子看上去才三十岁出头,比起已经年逾古稀的老乞丐,还是差着一些辈分。要说成是“展颜消宿怨”的父与子,似乎也不为过。

饺子手上功夫十分娴熟,一边聊着天,一边不停的在厨台后走动。一会儿是改刀的声响,一会儿是烧水起锅的声响,一会儿又是热油下菜的响声。前后大约消了半个小时,基本的锅底已经做好,端上了一台脏兮兮的卡式炉,汤锅合上锅盖,先放在卡式炉上继续加热熬制。

期间给老乞丐续了两回凉茶,天边微量时,火锅饺子总算好了。

“尝尝看,味道差多少?”饺子在麻布上擦了擦手,靠坐在水池台边上,好整以暇的等待着老乞丐的点评。

老乞丐右手三根手指,没办法利索的使用筷子,只能改用叉子;左手两只手指,勉勉强强还能拿起汤勺。他吹了吹热气,呲溜的喝了一口汤,舒服的长吁一口气,又叉起一枚饺子塞进嘴里,耐着滚烫咀嚼着,神情怡然自得。

“嗯,嗯,不错!好吃,好吃。手法一点都没变,除了东星斑稍微差点意思,要是现杀的就完美了,才记还真是画蛇添足,非要杀好了给你送来,这一路上可不折腾坏了嘛?”老乞丐吃的务必痛快,点评的也十分严苛。

而他在这番话里,同样有意无意的点破了一些玄机。

他今天是临时路过这里,也是临时想吃一顿做法繁复的火锅饺子,饺子出门买菜,却偏偏那么巧遇到了送货的才记,而才记偏偏那么巧的,刚好装有自己想吃的食材,十之八九还都提前打包备好了,甚至连东星斑都是提前做了宰杀处理。

他大抵猜到了饺子遇到才记时的情况,才记的车可能在等红灯,那些打包好的食材,是前天晚上一个客人专程预定的,那客人也是几十年老交情,将这份先让给饺子,回头再给其打包一套新鲜的,绝不会见怪。

这些巧合的叠加,已经巧到不能算是巧合了吧!

饺子叹了一口气,无奈的笑了笑,他打开冰柜,拿了一些冰块装进了酒杯,翻出一支1.92l业务用桶装威士忌,给自己调了一杯highball,慢条斯理的喝下了一大口。

“二叔,你都致仕了,有些事该放就放了吧。”饺子很平静的说道。

“放,当然放,你看我现在过得多自在。”老乞丐开心的说着,往火锅里烫了几片和牛,眼神却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他致仕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切掉了一半的手指头。

“那你上周五就不该出现在那个小学,还跟那个孩子说话。”饺子提醒道。

“哈哈,这和牛是极品,配我们家独门特色油碟,简直一绝,全南澳不会再有第二家能做得比我们好了。”老乞丐似乎不想回答饺子的问题。

而饺子,也没打算追问,沉默的喝着highball。

老乞丐一共只吃了三枚饺子,不到五分之一的和牛,一小把蔬菜和半碗蛋炒饭,这一套原本能卖出上千元的菜肴,在他面前仿若只是一顿街边快餐而已。他抽了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喝光了杯中的凉茶,不慌不忙的站起身来。

“二叔,有空常来。”饺子朝老乞丐微微点了点头示意。

“有机会再来。”老乞丐走出了门店,忽然又停下了脚步,“饺子啊,你又怎么能确定,不是因为我提醒了那孩子,他的牙齿才会掉呢?”

饺子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了一丝严肃。

“一环扣一环,谁是被扣的环,谁又是扣环的环?你爸设的局,连你爷爷都看不透。听我一句劝,千万别掺和你爸的事。他疯起来,连你爷爷都敢下手,更别说你了。”

老乞丐说完,消失在小巷深处。

此时的小巷,已经逐渐趋于安静。客人们差不多都散了,零星的几个醉酒者,要么任由其趴伏在角落呼呼大睡,要么被伙计强行叫醒。许多摊位开始打扫一夜的喧嚣,凌晨将至,对于他们来说才是一天的结束。

饺子在厨台后呆愣了一会儿,将那杯highball一饮而尽,随后开始收拾老乞丐吃剩下的饺子火锅。即便这奢华的一餐还剩下三分之二,他也丝毫不迟疑,尽数倒进了食物残渣桶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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