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钱人的生命威胁下, 这回气象局的速度很快,第二天下午电子身份牌和相关手续就已经全部齐全。
一并寄来的还有一个纸袋,昭皙看了一眼就随手扔进柜子。
木析榆正靠着他的办公桌看这堆乱七八糟文件, 注意到他的反应,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东西?”
然而刚问完他就后悔了。
“控制器。”昭皙头都没抬,他此时正在看气象局传过来的现场资料, 口气随意的像在说什么日常用品:“也就是之前说的项圈, 它的主要作用是控制住失控的恶犬。”
木析榆的表情变得古怪:“这东西不会人手一个吧?”
“如果你是指精神力达到120以上的攻击型异能,那么是的。”
昭皙明显对此习以为常:“但我觉得它的作用有限, 毕竟想套上项圈的前提是能先制服恶犬,但事实证明能做到的寥寥无几。”
说完,他不知想起什么般将首重的文件扔到木析榆面前, 意味不明地开口:“当然,在最开始强制佩戴确实是个好方案。”
“那估计他们当场就能获得一群疯狗。”木析榆一屁股坐回椅子, 忽然抬头:“他们不会已经被咬过了吧?”
昭皙没回答, 但他怀疑这个人将来做侦探可能也很有前途。
手上的资料不多, 薄薄四页, 其中有三页都是这对倒霉夫妻以及那位医生的档案。
首先入目的是一个熟悉的名字:王辰。
果然是那个倒霉医生。
从他个人资料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三代都是良民,最大的污点可能就是开车不礼让行人, 除此之外连让人多看几眼的欲望都没有。
资料上显示, 上回他赶上木析榆难得大发善心捡回一条命后就被带去气象局隔离了。
虽然没有被雾鬼吃下去, 但精神熵值明显偏高, 再加上被雾鬼影响的副作用, 他的精神萎靡了一段时间。
但幸运的是他的记忆和大脑都没有受到明显损伤,两天就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完成例行询问就被放行了。
谁也没想到, 出来当天就出事,还顺带牵扯上了两个身份麻烦的人。
看到后两份资料那刻,木析榆难得有点惊讶:“呦,还真是有钱人,集团高管啊?”
“准确来说是副总,负责外贸相关的全部事宜。”昭皙后靠上椅背,三两句话概括:“云飞集团,这个公司是it行业发家,后来业务逐渐扩张到海外。这次一起失踪的李云峰是最初的几个投资人之一,后来一路升到副总。他的妻子杜欣不在集团工作,但有一个自己的美妆品牌。”
“气象局追踪了他们失踪当天的行动轨迹,猜测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他们在第九街区的私人别墅,和王辰的行动路线一致。”
木析榆看着资料:“他们主动联系的王辰?”
“不好说,气象局没找到手机,而且这对夫妻没和任何人提起过这趟行程。”昭皙说:“不过他的确一直和王辰保持联系,定期进行心理疏导。所以目前气象局的结论是他和杜欣在雾后临时起意,想再进行一次心理诊疗。”
木析榆面露不忍:“他自己疏导明白了吗就忙着给别人诊疗?也不怕聊到一半和患者一起躲桌子底下。”
昭皙对此不置可否。
将三份个人资料随手放在一边,木析榆抬眼看向手里的最后一页,忽然很有兴趣地挑了下眉:“这什么,审讯记录?”
“是例行问询。”昭皙转过椅子拿起遥控器,将另一面的投影仪打开后随口地纠正:“你这样我很担心下个月的阶段考核。”
听到某个字眼,木析榆敏感抬头:“考核?什么考核?”
然而昭皙看都没看他猛然看过来的眼神,不紧不慢地将遥控器放到一边:“如果气象局看完你的卷子被当场气疯,我对你能不能杀出重围这件事表示怀疑。”
“等等,别在这装什么都没发生!”
三分钟后,得知自己工作后还要面临考试的木析榆面色平静地坐回椅子,看着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淡然。
投影仪里正播放着一段录像画面,单从场景布置来看很难判断出这个所谓的例行询问和审讯有什么区别。
画面最中心是王辰显得很不自在的脸,他的手在桌子下面不自觉绞在一起,视线的焦点落在镜头偏下方的位置。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中间只有沙沙的杂音。
等待的工夫,木析榆垂眸看了眼手中的文字资料,直到第一个问题在屋内回响:
[你那天为什么在下班后去那个小区?]
面对提问,王辰的声音有点紧张,但不算紧绷:“我、有人预约了上门的心理诊疗,我一开始以为可以在起雾前回去。”
这个回答和那天他告诉的木析榆的完全一致。
听到答案,他对面的人似乎在记录什么,很快又问出第二个问题:[但医院记录里显示你并没有这一趟出诊记录。]
这次王辰有些犹豫,可还是回答了:“那人是私下联系的我,我有的时候会接一些私活。”
[他是怎么联系上你的?]
……
接下来的几条都是非常标准的一问一答,气象局已经掌握了这些资料,再次询问无非是为了观察他的反应以及延续有问必答的状态。
闪烁的光影下,木析榆眯了下眼,弹簧笔在他手里偶尔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这种没有任何起伏的问答一直持续到提问的人微顿一瞬,主动打破了快要习以为常的稳定。
木析榆的手在这时顿住,抬头看向画面中像忽然惊醒而慌乱的男人。
视频中传来粗重的呼吸,然后响起刻意压低的质问:[你在雾里看到了什么?]
“我……”
木析榆清楚看到正对镜头的男人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他明显不愿再回忆那个场景,可又不敢反抗眼前的一切。
没有开灯的私人办公室里回响着这些混乱的杂音。木析榆和昭皙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注视着画面中艰难张口的男人。
他无意识地倒抽着气,许久之后才颤抖着回答:“我看到,我看到……”
这一刻,木析榆轻敲笔身的手指微顿,轻轻眯眼。
“我看到了雨,一场大雨……然后是树,最后……最后是……”他的语序混乱且语无伦次,渐渐抬高的嗓音在空荡的室内碰撞,甚至有些失真。
可当他说完这些,接下来的话却卡在喉咙。
那些激动的情绪几乎一瞬间从他身上褪去,只剩恐惧的颓唐:
“之后我就不知道了,好像是一道影子?”他凄惨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我没什么印象,也许是过去的某个雨天给我留下了什么恐惧的潜意识……对不起,我不知道了。”
之后的问话他几乎一直在重复不知道或者不确定,所有回答全部模棱两可,就算对方提出救援人员看到了一个女孩,他也只是以“不记得了”搪塞过去。
可木析榆确信他在撒谎。
视频迟迟没有结尾,昭皙直接说了下去:“他当时的回答非常混乱,可从气象局的反馈来看,他当时的紧张和恐惧都不像假的”
“但你觉得他真有可能不记得在自己的恐惧里看到了什么?”木析榆将椅子转向他,明显对这个说法不认同:“我看他当时在我手里醒来的时候脑子很清楚,还能审时度势呢。”
昭皙不否认这一点,但他也很清楚王辰咬死说不知道,会被放出去是必然的。
也不知道是他的运气太好,还是太差。
“如果是正常来说,这种答案一定会被追问到底。”昭皙语调平静:“但当时那里的是一个雾鬼群,里面还有另一只雾鬼。”
木析榆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哦了一声:“你是说气象局考虑到他会受到其他雾鬼影响,所以觉得未必是谎话?”
“是。”屏幕彻底熄灭,昭皙转手打开灯,看着资料末尾补充完剩下的话:“虽然气象局有无数手段可以知道真相,但他当时只是一个死里逃生的受害者,他们没有理由也没必要去追究这点小事。”
“所以现在出事了反应过来不对劲了呗?”木析榆撑着脸啧啧两声,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嫌弃。
昭皙倒是见怪不怪,只是忽然抬眸对上木析榆的眼睛,骤然发问:“你当时和那个小丫头对过话,聊了什么?”
木析榆的动作顿住了。
他猝不及防的注视着那双浅色的眼睛,片刻后从最初的不解缓缓变化,直到终于勾起一个不明意味的笑容:“你这偷窥的时间比我想象中要长啊,老板。”
“是吗?”昭皙不为所动,眼底甚至没有一丝可以被窥见的波澜:“你可以猜猜我到底看到了多少。”
四目相对,长久的对峙中,木析榆什么都没能从那张脸上看清,片刻后忽地笑了。
这个笑容张扬而肆意,将短暂暴露在外、不加掩饰的打量和审视尽数收回,这一瞬间的气质让人很容易想到酒会中心忽然看到什么有趣东西的浪荡少爷。
谁也没注意到这个笑容下几乎一闪而过的异样。
笔尖转了一圈后落回纸页,木析榆妥协似的耸了耸肩,靠回椅背:“她确实说过不会放弃,但这么快也属实是没想到。”
昭皙没对此发表什么看法,只是问:“你在那场雾里看到了什么?”
“和他说得差不多,雨,交错的树枝和积水。”木析榆非常配合地回答:“但这些不足以让你们锁定位置,所以不如来听听那只雾鬼。”
没等昭皙回答,木析榆起身绕过面前的偏大的办公桌,一直走到昭皙身边。
对方没动,只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木析榆伸手扶住昭皙身后的办公椅,越过身下人半边身子俯身,抽出了昭皙手中带着点温度的钢笔。
这个举动让椅子滑轮不由自主向前移动一点距离,木析榆没理会,在纸上几笔勾出了一个形象。
虽然木析榆说自己没系统学过艺术,可事实上他的素描功底还不错。
昭皙一眼就看出那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女孩,目测有十三四岁。
她高举手臂像在跳舞,而她的舞伴则是她怀中那个几乎和她一模一样装扮的娃娃。
最后一笔落下,木析榆后退半步靠坐在桌边,看着画中女孩明艳的笑容悠悠开口:“她在那里见到了久违的‘巫师’。”
昭皙皱起眉头,思索着这个童话意味十足的称呼。
“说实话,我认为王辰在镜头前说谎的原因很简单——她的形象太具体了,具体到每一个细节都被雾鬼复原。”木析榆随意地扯起唇角:
“这意味着他当年和这个女孩间要么接触很深,要么发生了什么大事。”
“至于这对夫妻……”木析榆手指点在钢笔画下的文字上,意味不明地垂眸:“说实话,我也很好奇一个受到惊吓甚至惊魂未定的人,为什么一离开气象局就火急火燎的‘工作去了’。”
昭皙明白了他的意思。
片刻的思索过后,他伸手将木析榆搭着自己肩膀上的碍事胳膊移开,直接起身。
越过木析榆时,昭皙将手边的正式通行证随手塞进他的口袋,拿起车钥匙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吧,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