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鬼们放弃了掩盖, 浓雾下的雾都每天都伴随着分离和死伤。
所有人从未和此刻一样意识到,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战争。
三天时间,被牵制在物风生物大楼所在区域的第二位雾鬼的王依旧没有消息。
第四位王占据了包括第十六区在内的五个区域, 整个风临加上气象局两个小组共同留下镇守。
而第三位王占据了雾都大学,并彻底封锁。最先进入的第十组,到现在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这三天时间内, 昭皙以强硬的手段压下了所有非议, 甚至以商讨后续的名义,把那群还有心情讨论他接手合不合规的老家伙全部留在了气象局。
其中一个老家伙在金属大门关闭后, 直接破口大骂,说他根本是蓄意报复。
昭皙一个字都没辩解,左耳朵进, 右耳朵出。
硬要说的话,让这帮一把骨头的老家伙住会议室确实有点蓄意报复的成分, 但昭皙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顺道连信号都给掐了, 根本连假笑都懒得扯。
当然, 昭皙把这群人扣下也不单单是因为被吵得头疼,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这些人的立场。
气象局内部有雾鬼的眼线,这点毋庸置疑。之前那个总局还担心轻举妄动还有心情细查, 昭皙反正没有这个心情, 借着他们闹事由头正好全部扣下, 至于到底是谁, 完全可以等一切结束后慢慢猜。
除此之外, 另一个好消息是——可梦的情况彻底稳定。
她是个七岁的小姑娘,精神力已经到达了144.23,离高位精神力只差一步。但正因为如此, 她未发育完全的大脑无法长时间承载强大的精神,所以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而她的异能就是她的眼睛。
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可以看透浓雾,哪怕隔着显示器也足以分辨大多数雾鬼,是少有的和雾完全相关的异能。虽然昭皙现在同样能看清部分浓雾,但限制其实很大。
她的苏醒相当隐秘,昭皙甚至没有对外公布,暗地里却把整个气象局筛选一遍,居然还真找到了三只雾鬼,和四个有嫌疑的人。
其中一个毫不意外,是当初因为洗涤剂事件被发现带回的当年的事故幸存者——刘知深。
他理论上不是雾鬼,但可梦拨弄着八音盒,用蜡笔在白纸上写字:[他的身体白花花的,被缠住了]
昭皙点了点头,差不多能猜到雾鬼在他身上留下了记号,或做了某种干扰。
没有任何犹豫,昭皙把之前忽悠那帮老家伙的话术改了改,让一脸一言难尽的林魏雨用心理测试的名义把人分批次弄进单独房间测试。
等测试结束,就少了七个人。
也要感谢艾·芙戈假意合作送给气象局的技术,几只雾鬼一只都没跑得掉。
不过她明显还留了一手,捕获的技术依靠她提供的特殊材料,现在气象局内部还留存的确实不多。
但到了现在,意义也不大了。
大门打开,走进审讯室,昭皙随手按下开关。
漆黑狭小的房间里,亮起的刺目灯光让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身体一抖。
从他回到气象局开始,他的精神状态就相当差。
洗涤剂最开始毕竟是违禁品,甚至产生过严重的医疗事故,再加上他当年明明活着,却始终没有回到气象局这点,疑点非常大。
因此,他始终没获得过信任。
而到了此时,他的脊背彻底被压垮,可平静空洞的眼睛明显是对这一天早有预料。
脚步声停止,他慢慢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昭皙,脸上同样闪过明显的复杂。
“好久不见……”他嘶哑着声音,然后抬手抹了把短短几个月内已经苍老到不像话的脸,没去看昭皙此时充满讥讽的表情。
“你们想知道什么?”
三十分钟之后,昭皙从那间冰冷刺骨的房间走出。
大门在他身后闭合,迎面就撞上了气象局研究院这一任的年轻首席。
脚步微顿,陈渡林客套且敷衍地向昭皙点了头。
也许是所有的天才都有一些不怎么符合世俗常理的特质,陈渡林对一个人的喜恶都写在脸上——平等地瞧不起任何对科研无知的人。
说好听点,这是为人坦荡,不屑于虚与委蛇。说难听点,就属于纯没情商,四处结仇。
唯一能勉强得到他认可的只有当年的慕枫,艾·芙戈也算。但自从知道后者是雾鬼后,他大骂手底下人的话术就彻底变成了:就你研究出来的玩意,还好意思对付雾鬼!?放人家眼前能现场给列举三条基础错误,人类的脸都被丢尽了!
昭皙懒得在意他的态度,只问了一句:“他身体里的东西能去除吗?”
瞥了他一眼,陈渡林淡淡开口:“那些雾已经快把他蛀空了,去除也没用,你们要是没什么要问的,我就直接人道主义把他安乐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终于提起一丝情绪:“忘了,你应该跟他有仇。那我这也有不那么人道的方法,你是总局,把下个季度的拨款批了,我可以让他融成一滩。”
昭皙:“……”
确认过这位会为了下个季度的研究院拨款不择手段。如果他想,陈渡林甚至不介意给他录一段视频。
但昭皙实在没这么变态,也不想知道人该怎么融成一滩,只面无表情地转身:“让他自生自灭吧。”
陈渡林无所谓:“听着也没比融成一滩好到哪去,对了,你要视频吗?”
回应他的是电梯打开的轰隆声,以及昭皙头也不回的背影。
刘知深知道不算多,但也足够了。
两个有资格坐上圆桌的名字出现在确认叛变的名单中,但昭皙依旧没有公布,只将留在那间会议室的人换成了同样常年留守气象局的第二组的执行官,那个沉默寡言且油盐不进,只听命令的犟种。
电梯一路上行,木析榆注视着电梯门上属于自己的倒影。
到了现在,其实已经没有太多准备工作要做了。
绝大部分民众已经从灾难区撤离,统一集中在离双子塔最近的几个区域,有可梦在,混进去的雾鬼数量不会太多。
而除此之外,剩余的区域都是战场。
而他们要做的是——在灯塔坠毁之前,将雾鬼全部清除。
很简单,但也很难。
电梯门叮的一声停下。
昭皙推开那间已经很久没有踏足的最高办公室大门,注视着尽头平静看过来的老者。
“你来了。”
相比于这个还有家伙寒暄的老家伙,昭皙一句废话都没有,将权限下拿到的所有资料扔到圆桌上。
“我就说,为什么雾都的政府大楼封锁得这么森严,平时跟个哑巴似的只干杂活,连重要文件都只发官网,大灾难了更是连个屁都不放。”昭皙扯了下唇,讥讽声音在空荡的大厅回响:“你们跟我玩空城计呢,还是皇帝的新衣?”
老者看着哗啦啦摊在桌上那些纸页,早有预料般闭上眼睛。
“不想说?行。”昭皙意味不明地笑了:“那我们聊聊别的。”
把其中一份红色文件扔出,里面盖着气象局印章的纸页,随着他的动作滑出。
“雾都大学和双子塔大楼同一时期建造,双子塔作为针对雾鬼的武器被投入使用,而雾大里面藏着的,就是把雾都封锁的那样东西吧。”
老人始终沉默,只有面前的界面不断闪烁着红灯。
而昭皙已经不需要答案。
“你可以继续保持沉默,守着你的灯塔按钮。”昭皙冰冷地笑了:“但我可以保证,只要灯塔的自毁程序开启,我就能把封锁雾都的屏障毁掉。”
他一字一顿:“到那时,别怪我拉着整个世界的百年筹划一起坠毁。”
这一刻,老者的眼皮终于一颤。
四目相对,当他清晰看到眼前人毫无波澜的冷色眼睛时,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句玩笑。
他放任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长久的对峙后,老人放在桌边的手缓缓收拢,最终在毫不动摇的沉默中,低哑着声音,疲惫开口:“如果我们注定失败呢?你要拉着全世界一起沉没?”
“全世界数亿人,他们好不容易才从雾鬼手中赢得喘息时间,我们不能为了一己私欲拉他们再次堕入地狱。”
“说够了吗?”
昭皙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刻,他毫无波澜的眼睛注视着这位背光而坐的老者,声音冷漠的没有一丝波动:“我不否认你的功绩,也许在一些人眼中你确实是英雄。但在雾都,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刽子手,踩着几百万人的血走到今天。”
这一刻,老人的浑身都在颤抖,可昭皙视而不见,彻底冷下了声音:“没人该不明不白地用命给别人铺路,少在这跟我玩道德绑架那一套。”
昏暗的房间里彻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过滤系统的嗡鸣。老者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终于让步:“我可以拖到再无任何希望的时刻启动灯塔……那个时机可以由你来定。”
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昭皙平静转身:
“你可以选在,我死的那一刻。”
电梯一路下行,在死气沉沉的大厅停下。
那个总是站在前台的小姑娘无声抹了把脸,却终究未发一言,站在她本来的位置。
气象局的长阶下,只剩了昭皙的那越野车。
注意到他在找什么,留守气象局的第四组执行官长风,从靠着的门边站起,替满头汗小跑过来的人答了:“a先走了,说是不想看见你。”
昭皙扯了下唇,而长风看着远方不见尽头的浓雾,呼出口气:“不怕他跑了吗?”
“也许会。”昭皙没否认:“但就算他要跑,也会在赢下之后。”
抽出烟盒里最后一支烟,昭皙走下长阶:“毕竟在灯塔下湮灭,就什么都不剩了。”
看着昭皙向前的背影,长风沉默下来。
湿冷的风裹挟在身上,雾中的窃窃私语不断在昭皙的耳边回荡,可他一步都没有停留。
拉开车门,老唐和刘煜都在,只有迟知纹被强行按在了净场,做后勤。
坐上驾驶座,昭皙扶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声音很淡:“这次很有可能会跟着我去死。我已经退出了净场,理论上来说没资格再让你们卖命,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然而,刘煜擦着枪笑了:“我们可没同意你卸职,别以为当了个公务员就能把兄弟们丢了。”
他带着点匪气地拍了拍枪身:“龙潭虎穴也得去闯一闯,就这么退缩了不就连气象局那群吃干饭都比不上?你说是吧,老大。”
老唐没他这么多话,只将匕首擦亮:“其他人已经在路上了,就差我们。走吧,老大。”
注视着前方,昭皙没再开口。
漆黑的车辆很快驶入夜色,奔赴应到的战场。
……
人类的家庭应该是什么样的?
恩爱,和睦,平静温馨……和雾鬼截然不同的品质。
很特殊,很愚蠢,没什么价值,但也让那些从出生起就追随本能的东西感到好奇。
挽着白发的女士修剪着花枝,将一束又一束的玫瑰插入花瓶,然后看向客厅里正研究电视的人。
当脱下白大褂,慕枫在生活中,其实并不计较太多,但有时会陷入莫名其妙的固执——比如,用那双手精确平稳的手,修好坏了的电视。
虽然电器和医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门类,但事实证明,智商高的人只要说明书,学习能力依旧惊人。
看到他撸起袖子去查电源,她抱着剩下的花凑近:“成功了吗?”
“我觉得差不多。”慕枫没把话说死,但就看这个拿遥控的动作,不难看出他胸有成竹。
果然,再次开机,画面已经恢复。
“看,我就说用不着找人上门。”
扔下说明书,慕枫的表情和他在实验室里获得突破性成果时一模一样,越过花束吻上爱人的额头:“又是全部白玫瑰吗?下次要不要缀一点蓝色绣球?”
轻柔的吻落在额头,而她注视着怀里白色柔软的花瓣,许久后靠上人类的肩膀。
“不行。”
她笑着,温暖的体温让她闭上双眼靠近:“我喜欢白色,我就是白色的。”
“可你的眼睛是蓝色的。”
当这句话落入耳中的那刻,她的睫毛忽然轻颤,下意识抬头,就对上了那双撞进眼底的双瞳。
真诚,温和,充斥着……爱意。
“所以为什么不喜欢蓝色?”慕枫半开玩笑:“总不会是看不到,所以忘了吧?”
她难得沉默。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给出的回应,从始至终都只有谎言。身份是假的,性格是假的,连那双眼睛都是假的。
而现在,她站在了假的慕枫面前,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
垂着看着掉落在地的花瓣,过了许久才轻声问道:
“你恨我吗?”
短短一句话,像十二点到达时的钟声,“慕枫”愣住了。
他迷茫地抬起眼睛,直到面前人的微笑,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这一刻,爱意和笑容一起从那张脸上缓缓消失,那声叹息中,只余下复杂:“艾……芙戈。”
“好久不见。”她依旧微笑着,却侧头看向楼梯上方走出的那道身影。
木析榆从墙边走出,双手搭在楼梯上,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平静的母亲:“我以为你会很高兴。”
“我确实很高兴。”她没有否认这点:”但我还不想因为沉溺,被你的力量蚕食。”
木析榆遗憾地轻啧一声,而雾鬼则再次看向面前几乎和慕枫一模一样的身影。
“我还以为,哪怕这种形态,你都不会愿意见我。”
“慕枫”确实不怎么想见她,但木析榆硬生生把他捏出来了,也不知道那小子的异能怎么做到的,明明它清楚自己现在只是雾鬼,但又确认自己就是慕枫。
总之,有种慕枫夺舍了雾鬼,又或者雾鬼活成了慕枫的诡异感。
但想起亲儿子那句“你自己踩的火坑,少来嚯嚯下一代”,他最终闭了下眼,注视着这间熟悉的屋子,到底难以抑制地察觉出一丝怀念。
“我只是不想再面对欺骗。”他放轻了声音:“我真心实意地爱上了一只雾鬼,造成了无法洗刷的错误,而你的目标是人类……不会为我更改任何决定。”
她没有回答,而慕枫又一次注视着那双褪去颜色的眼睛,似乎是询问,又像已经确定:“这次也一样,对吗?”
白发的女士将耳边散落的发丝别回早已失去温度的耳后,在四目相对的瞬间,于蔓延的雾中温和开口:
“嗯……这次也一样。”
她说:“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