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散去, 时引牵着那孩子的手,踏过一地残骸,走到木析榆身边。
“看清楚了吗?”
迎着风, 他注视着蔚蓝的天际,也注视着这场将他牢牢绑定的决战,眼中却没有多少情绪, 只记起了那人漆黑的眼睛。
在这次之前, 他只见过这个人几面,知道他是人类掌握的高位精神力, 除此之外,并不怎么把人放在眼里。
可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人类, 在硬生生逼得一位雾鬼的王在遭遇重创后,让它不得不为了保住罪魁祸首的命, 将他困入时间, 以拖延那条设定的规则。
时引同样看向那位已经跌跌撞撞站起的总局, 看着他似乎按下了什么东西, 然后跌跌撞撞地朝前方走去。
“时间不够你看两场,所以我把两次融合一下,剩下的就口头阐述了。雾都已经经历了两次大灾难。”时引的语气依旧平静:“第一次, 人类把我们吸引到了这座岛上并就此困死。”
说着, 他侧头看向远方的天空, 声音很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建的灯塔和气象局大楼, 以及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这些东西一起封锁了整个雾都。之后就是你刚刚看到的画面,我被一个人类定下因果,只不过那次, 灯塔没有全面启动,但仅仅只是部分开启,结局依然惨烈,两败俱伤。”
木析榆没有开口,静静听着,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情绪。
“至于第二次大灾难,也就是百年前的那一次……”时引低着头嗤笑:“一整座岛彻底变为坟场,他们为了阻止我们突破防线,不惜牺牲了整个雾都也要彻底把我们葬送。”
“但很可惜,他们到底低估了王。”
木析榆注视着这片战场,许久之后才开口,声音嘶哑:“灯塔已经重建,也就是说,百年前的那一幕依然可能重演。”
“不是可能。”时引揉了揉身边孩子的头发,眯起眼睛:“如果这次大灾难依旧是雾鬼占据绝对优势,在突破前,气象局一定会再次启用灯塔。”
“那位总局会不惜一切代价把我们留下。”时引顿了一下,旋即嗤笑:“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他们这么做图什么。”
“如果杀死雾鬼是为了保护自己人,可自己人都死了,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
是啊,人类都死了,确实没有意义。
但……都死了吗?
木析榆注视着远处的天光,在这一刻,隐约窥探到了一直以来困扰他的答案一角。
为什么气象局疯狂压榨异能者,用几乎磨灭人性的手段登上所谓的阶梯。为什么那位总局能看着死伤越来越多,无视反抗与非议,一直等待。
「愿一切崇高的牺牲都有价值」
这句话反复出现在每次牺牲后的红头文件,几乎和灯塔一样刻印在所有雾都人的心底。
亡者看不到死后被赋予的荣誉,有很多人讽刺这是马后炮,纯粹的表面功夫。
但现在,木析榆好像知道这句话反复出现的原因了。
它不仅仅是给牺牲者的悼词,也是对幸存者的……期望。
“如果不能赢下大灾难,那么灯塔就是最后的保障。”他闭上眼睛,明明只是微凉的风,却让他觉得很冷。
昭皙知道吗?
知道他们都是可以牺牲掉的工具。
人类在大灾难中早已处于劣势。只是雾鬼不愿过早激怒气象局,走向上一次的结局,所以他们选择了更保守的手段赢得时间,寻求破局的机会。
而那个机会……
“雾鬼的打算是什么?”他问。
“毁掉灯塔和屏障的来源并脱离这里。这需要积攒巨大的力量并在瞬间爆发。”时引回答:“气象局不会过早使用最后的手段,前几次一直是在双子塔和灯塔沦陷时启动的毁灭程序。所以我们猜测,这个代价对他们来说一样巨大。”
说完,眼前的场景像被融化的颜料扭曲并消散,他们又一次站上戏台,看到了眼前惨烈的厮杀,以及那些依旧抱着娃娃蜷缩在安全地带的人影。
“你应该发现了,秦昱他们用所谓的信仰诱导了大量的精神,可并没有多少雾鬼选择化型或者进食,而是任由发散。”
手边的孩子似乎被这个场面吓到,又往他身后缩了缩,可时引只是依旧牵着他的手,没有理会。
木析榆确实发现了,但……
“零散的精神很难被使用。”灰白的瞳孔追随着人群中那道漆黑的影子,声音却依然冷静:“想要积累和引爆需要容器。”
“最初的容器已经投放了,那个唱大戏的娃娃负责吸收溢出的部分。”时引示意他看向这场雾的另一侧。只一眼,木析榆就看到了林柒愉悦的笑容,以及他周边那几个新鲜出炉的异能者。
看着那些人额角爆起的青紫血管,木析榆知道答案了:“洗涤剂……”
它们想造一群定时炸弹。
“但这只是第一步吧。”木析榆忽然弯起一抹笑容,没有询问的意思:“这些力量太分散了,想到大爆发的那一步需要整合。”
风吹乱了他的白发,露出平静到像是一双深潭般的眼睛,连就站在他身边的时引也没能看出里面有什么:
“洗涤剂的原材料来自一位王的一部分,那么最好的容器也应该来源于它。”
他说:“我就是被最后选定的那个容器,加上我,就够了。”
时引没有否认,而木析榆在狂乱的风中轻笑,并不愤怒和悲哀,口吻更接近于对异常困惑许久,终于揭开谜底的探究者。
“我就说,她都快被我气出病来了,怎么有这个闲心把我留到现在,搞得我都怀疑她准备用我复活慕枫。”
“也不是没可能。”时引思考了一下,觉得是艾·芙戈的风格,不得不说,木析榆在揣测亲妈这块还是有点天赋的。
这时,凌厉的刀锋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漆黑的长刀在这时硬生生刺透了雾鬼的防线,在骤然亮起的光中,直指身穿戏服的雾鬼头颅。
顺着木析榆的视线看向下方凌厉的刀锋,时引也不得不感慨这个人的恐怖。
他的经历注定了比当年的那个人更疯,更果决,他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在抵达之前毫不动摇。
这种决心对雾鬼来说太危险了,雾鬼曾经见过一次,太过锋利的刀注定要在割伤自己前尽快折断。
顿了一下,时引皱眉开口:“你应该了解你亲妈,她的橄榄枝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排除阻碍,现在既然被拒绝,她大概会用更直接的方式将阻碍清除,很难阻止。”时引唔了一声,打量着身边人:
“毕竟她留下你,就是为了引导人类的立场。现在你的旧情人拒绝了,以她的性格,单单靠着你亲爹的那点情意,能留下你就不错了,不可能放任危险。”
硬币落入手中,木析榆忽地笑了:“你真觉得她会因为慕枫留下我?”
注意到时引诧异挑起的眉头,他敛去眼底的讥讽,却没再说下去。
“行吧,你们这个混乱的家庭关系我理不明白。”时引不怎么在意的随口换了话题:“既然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木析榆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用懒洋洋的语调,似笑非笑:“我听完觉得人类注定赢不下这场大灾难,一旦灯塔开启,所有人和雾鬼都会葬在这。”
说完,他顿了一下,略带讥讽:“倒是我那个把我当工具的亲妈的口头承诺还有那么一点可行性。她不怎么在意我的死活,要是我能活到最后,她大概率也懒得管。”
时引的表情一瞬间非常古怪,一整个大写的欲言又止。
木析榆看到了,但没搭理,只对上台下那人投来的目光。
“你说想知道我的立场,所以用一个真相把我拉到台上。”他意味不明:
“现在我站在这了,你的立场和筹码呢?”
昭皙看到了戏台上的人影。
那头白发和衣摆被风裹挟着吹起,他的目光明明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可那一瞬间,昭皙忽然升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强烈预感——
不能让他站在那!
“立场相悖,生死不由人!”
伴随着雾鬼扬起的,几乎刺破天际的语调,昭皙硬生生被逼退,却在中途向红色高台上的人伸手:
“木析榆!”
那声厉喝落入耳中,木析榆的手指嵌入手心,却缓缓闭上眼睛,掩盖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没有立场。”
时引终于张口,半蹲下身擦去那个不会说话的孩子眼角的泪水。
那孩子的一只眼睛已经无法聚焦,只能空洞而不安地抓住眼前越来越模糊的影子。
“他倒是有,但你能指望一个只会哭的小哑巴说什么。”
眼泪越擦越多,可时引难得这么耐心,将他的脸蹭得通红:
“已经够了。”
木析榆垂眸看着他们,没有开口。
“当了百来年的保姆我已经够亏了,再这么下去我得照顾傻子,死了都没这么憋屈。”
说完,他最后揉了揉人类柔软的头发,手指从随着他动作闭上的眼角蹭过,再次起身时,语气平静的像在那间地下酒送出一瓶酒:
“反正都是要死,神形俱灭也不知道便宜了谁,你要想要就送你了。”
木析榆眼中没有多少意外:“确定想好了?”
“靠,够理直气壮的,这回怎么不问问我的条件?”时引被气笑了:“怎么,怕我要的和你想做的不同路?”
“送出去的还想要什么条件?”木析榆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答应你了我也不一定能做到,和雾鬼提条件有点多余了吧?”
“行,我就说慕枫的基因不行,拴了你十来年,一点变故就暴露本性了。”时引没好气:
“你和艾·芙戈谁也别说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疯。”
木析榆不置可否。
远处传来了警报声,木析榆顺势看过去,视线穿透迷雾,见到了一个贴着气象局标志的密封车,紧闭的金属大门像封锁着什么怪物。
“那是a。”时引握住小哑巴的手,难得惊讶:“看来气象局确实准备在这里杀了一位王。”
“但依然很难。”他评价道:“不过也是,如果不能成功,他们还有下一次。”
忽然间,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老师!”
时引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只朝木析榆不怎么走心地张口:“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反正都准备出手,顺道帮我把那个脑子缺根弦的傻徒弟捞回来没问题吧?”
说完,他也没等木析榆回答:“不过提醒你,吃了我,你会向雾鬼的方向再迈进一步。而且艾·芙戈大概率会质疑你的立场。”
然而木析榆否认了:“她不会。”
“她能留下我是因为我活着比死了有用。现在来看,她从一开始就确信我会站在雾鬼这边。”
死到临头了,时引还有心情八卦:“你会?”
木析榆懒得搭理他,浓雾随着硬币坠落而翻涌,他才终于侧目看向这个酒肉朋友,以及在时间的洪流里穿梭,却主动选择解开枷锁,走向死亡的王。
“还有什么遗言要说?”他的语气终于多了点正色。
“没了,你努努力多长点良心就行。我酒柜里的酒别惦记了,为了防你,我都砸了。”
木析榆嫌弃的嗤笑一声,而时引又一次把身后死死抓住自己的孩子扯了出来。
他似乎隐约间察觉到了什么,无论如何也不愿松手,可被用力扯住的那片一角却忽然消失。他瞪大了眼睛,愣愣的,可还没等他再次抓住,时引已经在他恐慌的哭声中将他推了出去,将手抽出那刻,他看着那双布满慌乱和雾气的漆黑瞳孔,嗤笑一声:
“我终于要把你丢了,扰人清静的小拖油瓶。”
脱离的触感让那个孩子骤然睁大了眼睛。
虽然不明白原委,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已经足够理解离别。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哪怕视线模糊到只剩一片虚影,也拼了命想伸手去抓住那只还残余着温度的手。
可他前进的脚步落了空,一只无比几乎冰冷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那温度冻得他一个哆嗦,仿佛从心底开始冻结。
木析榆没看他,只拽住小哑巴的胳膊向外一推,任由他踉跄跌进冲上来的度炆怀里。
“啊——啊——!”
迷糊的影子在泪珠滑落的瞬间一点点模糊,他拼了命发出声音,可最后,他只听到了那声嫌弃而无奈的嘲笑:
“哭得真丑,等你哪天快死了想起今天,记得扇自己两巴掌。”
“老师!!”看着这一幕,度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想上前,可浓雾已经将他彻底排除在外,只能尽力护着怀里哭泣挣扎的孩子。
浓雾翻飞,时引化型而来的身躯飞散在这场雾里,在脱离的瞬间就被裹挟吞没。
吃掉一位王很难,但也很简单。
雾鬼终究只是一团由精神和雾,百年聚集让一只雾鬼学会贪婪和控制,然后登上王座。
可当它不再紧握,那些精神就会迅速散落,寻找更强的依靠。
木析榆看到了时引最后的口型,雾鬼毫无诚信,在最后的时刻还是留下了遗言,却不给任何反驳的机会。
“时——yi——”
似乎摆脱了某种束缚,那个哭花脸的孩子从喉咙里挤出音节,嘶哑的声音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
可时引却没有回头,在撕心裂肺的哭声中闭上了眼睛。
“时——引!”
伴随着哭声,被选定的王先一步死去,运转的因果无奈地断在了中途。
命运线就此崩断,被推动的死亡进程同时终止。
幼小的孩子死死捂住额头,走马灯一样的画面冲击着他脆弱的精神——
从雾鬼将他将死的身体带回的那天,他就被锁进不断循环的时间,重复出生到死亡到再复生的过程。
前几次,他还保留了一些记忆,寸步不离地跟着这个和自己命运牢牢绑定的雾鬼,甚至试过自杀。
但在意识到自杀后,他又会以孩童的形式重新诞生,落在雾鬼手里除了不会死之外讨不到一点好处后,才逐渐歇了心思。
除了自杀那一回,他逐渐发现,自己永远会死在二十八岁之前。那是他和雾鬼绑定时的年龄,而之后每一次,他死的时间越来越早。
从第五次重生开始,他的记忆开始混乱。
而到了第七次,第八次……他甚至早早就陷入梦魇,梦中的哀嚎折磨着年幼的他,浑浑噩噩。
那时,他意识到自己设下的因果比想象中还要牢固。哪怕被强行干预,却依然按照既定的轨迹走向死亡的道路。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那只雾鬼也是。
大概是纠缠的时间太久,不知道谁是囚徒谁又是狱卒的两个人反而和谐了许多。
渐渐地,他甚至不再记得自己曾经的事情,只在午夜梦回时惊醒,身上汗涔涔的衣物提醒他似乎忘记了什么。
直到临死之前,他才从梦魇中短暂清醒,和那只逐渐沉默的雾鬼相对。
雾鬼并不看他,只是低头喝酒,直到听见十三岁的少年那声很轻的“一会儿间”,身躯“砰”的一声砸落在地,发出巨大声响。
刚刚结束的是第九次轮回。
不知道中途出现了什么意外,他居然不再遭受过往记忆一遍一遍地折磨,而是彻彻底底地以一个新生儿的身份重新睁眼。
这一次,他没再留在那只雾鬼身边,而是以一个孤儿的身份活在人群里,甚至按照最初的轨迹觉醒异能,又一次站在了和雾鬼的战场,并带着一群不愿接受气象局强压,但同样憎恶雾鬼的异能者,建立新组织——风临。
然后,在二十岁那一年,他在追捕雾鬼的途中,闯入一个开在地下酒馆。
里面只有年轻的老板一个人,四目相对那一刻,他们之间的锁链又一次在无声间将两人牢牢绑定。
一个人类异能者,一个谎话连篇的雾鬼。
命运交汇带来了截然不同的开始,交错的线条一团乱麻,最终阴差阳错地走向另一个相似却又并不相似的结局。
他依然死在了二十八岁,死在雾鬼手中。可这一次,过往的记忆宛如潮水,可他仰着头,模糊的视线落在那张注定要为自己殉葬的脸上,缓缓弯起笑容。
“这次我会死吗?”他问。
短暂的沉默之后,回答他的是一声笑骂:“死不了。”
说完,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顿了一下,缓缓闭上眼睛:“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样你我就都解脱了。
而不是越纠缠越深,在仇恨中掺杂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可小白眼狼依旧用那双黑漆漆的瞳仁盯着他,抓住手腕的手明明在收紧,却越来越松。
“帮我照看下他们吧,特别是度炆那个小孩……他还不行。”
“滚蛋,真把我当幼师啊。”
时引气笑了,却没有挣脱:“老子一会儿就吃了他们。”
“你反正要养我,不差那一个了……”咳嗽一声,他无视了那句威胁,却已经使不上力气,只能用气音张口:“下次睁眼,我会是什么样?”
“估计会变成傻瓜。”时引没好气。
“你别把我丢了就行……”他最后喘息,笑了:“丢了也没用,死的时候我也得带着你。”
“跟我耍无赖。”时引呼出一口气,仰头看向空中因恐惧而远离的雾鬼,似笑非笑:
“我迟早丢了你。”
他说:“当雾鬼真正不想被抓住的时候,没人能留住。”
那时的人类没信,而现在,他想抓住的人在他面前如雾般散去,而他伸手,只抓住了一片冰凉。
下方,身穿戏服的雾鬼同样察觉到了动静。
戴着面具的雾鬼又一次从雾中走出,它猛然回头,死死盯着那里翻涌的浓雾,大概能猜到那发生了什么。
长刀横劈,它看着那把危险的刀,不得不闪避。
那把刀已经被彻底喂饱,贪婪着蠢蠢欲动,哪怕连王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昭皙的眉头皱得很紧,可就在他又一次试图摆脱围困时,他听到了清脆的哨声,以及眼前骤然出现的黑色方体。
扭曲的透明方块骤然放大,昭皙瞳孔微缩,毫不犹豫地拽住浑身是血冲上来的御天后撤。
被带了一个趔趄,御天抹了把脸上的血,怒道:“什么情况!?”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了不远处出现的那道人影。
那人一身束缚衣,垂着头从雾气的阴影一步步走出,而原本那个巴掌大的方块,在这时骤然膨胀到几十米的高度,将那些反应不及的雾鬼牢牢框定。
赤足踩上杂草和石块,和皱紧眉头的昭皙擦肩时,他毫无反应,只猛然握住手心,在雾鬼反应过来之前,将它们瞬间碾成碎片。
“这就是a?”看到眼前忽然出现的无数方块,和困其中被碾成碎片的雾鬼,御天愣了:
“他的空间能困住雾鬼?之前怎么没听说?”
“一直可以,但那不是a的力量,气象局也不敢唤醒它。”昭皙看着他此时宛如行尸走肉的状态,握住刀柄的手一点点收紧:“就算a不可以,登阶计划也可以。”
“你接受登阶计划的改造了吗?”
“我?没有。”御天翻了个白眼:“说是我的力量不合适。”
昭皙没再说什么。
能驱逐雾鬼的力量,确实不合适。
运气还真好……
侧头看了眼雾中停下的车和白大褂的研究员,昭皙忍不住冷笑:“连研究院的人都派出来了。”
说话间,那些黑色的空间随着a挥手的动作成倍扩大,身穿戏服的雾鬼没料到他居然能把空间扩展到这么大的范围,躲闪不及,硬生生被圈入其中。
“成功了。”
两位高位精神力同时派出,总局的命令是借机杀死这只雾鬼,既然a被派出,那么就是命令不变。
理论上来说,他们不需要后退。可昭皙下意识抬头看向戏台,那道身影已经消失。
单凭御天无法和一位王抗衡,他被硬生生拖住了脚步。但一瞬间的视线交错,那人毫无波澜的目光和无声的拒绝好像预示着什么,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但先放弃吧,至少他在雾中依然安全。
可就在黑色的阴影即将笼罩那刻,一团雾气猛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极度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昭皙瞳孔骤缩,挥刀的同时,也被硬生生逼退。
空间依旧迅速向外扩散,直到笼罩整个戏台,将王的气息和外界彻底掐断。
“可行!源头断绝,雾都浓度在降低!”
“全面封锁!看看能不能将雾鬼的王彻底封在里面!”
研究员的声音落入耳中,昭皙半跪在地,长刀被指尖的硬币抵住,落入眼中的那张脸明明没有任何改变,可那双眼底亮起的细线,让他清楚看到了没能完全掩盖住的诡谲和淡漠。
那一瞬间,那张脸上强烈的非人感,甚至让昭皙没能分清眼前人究竟更像人还是雾鬼。
“别进去。”似乎从眼前人眼中发现了什么,木析榆闭了下眼,敛去本能下的失控,尽量克制住语气的平静:
“不会纠缠太久,那位王被你和那个气象局的电灯泡消耗了太多,既然目的达到,它很快就会脱身。”
这句话几乎宣告了,a的空间依然无法将一位王封死,可昭皙没理会这句话,手腕猛然用力,将抵住刀刃的硬币直接挑飞。
颈侧被锋利的刀抵住,木析榆没有任何反抗,他只是垂了下眼,被劲风掀起的发丝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木析榆。”
绷紧的声线落入耳中,木析榆没有看他,只轻声回应:“嗯。”
他在等这个人接下来的话,本以为昭皙会质问,甚至会直接出手。
可最终,他等到了一声几乎是命令的话:
“跟我走。”昭皙深吸一口气,压抑下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以没有任何立场”
“你本来也不该有任何立场,只需要站在最边缘,而不是登台。”
垂落的睫毛轻颤,连带着喉间滑动,可他没有回应这句话,只忽然问道:“你知道上次大灾难的事吗?”
昭皙没有回答,木析榆却已经得到了答案。
“那我跟你走了又能怎么样?”他无奈地轻笑:“直到现在,除了灯塔,人类都没有任何胜算,你我的结局很可能是一同湮灭。”
他伸手拨开眼前人脸侧的发丝,按住他皱起的眉头,声音很轻,却透出危险:
“我无所谓,但我想留下你。至于手段,没有那么重要。”
“你……”昭皙盯着眼前那双眼睛,想从里面窥探到他的想法,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双总是肆意的眼底,沾染了浓雾。
手里的刀紧了紧,他忽然深吸一口气,伸手从灰白的左眼蹭过,感受着随着他手指力度而不自觉颤动的触感,蹭到眼尾,留下一片红痕。
他没对这个人的决定评价什么,只扯起唇角,轻问道:
“你觉得自己能做到?”
身后传来巨大的响动,空间骤然崩裂,裹挟着巨大冲击。
木析榆说得没错,这座囚牢没能困住一位王,可消耗巨大的它也没能杀掉那两只猎物。
最后的时刻,木析榆和往常一样弯起眼睛,可再也看不到过往的影子。
试探着从唇角蹭过,没有遭到阻拦。木析榆将一张邀请函放入昭皙的口袋,身形随着这场雾消散那刻,轻声开口:
“三天后,剪彩仪式。之后的晚宴,我等着和你的那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