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皙

169 / 185 章 · 8,231

相比起外围, 戏台周边的雾在锣鼓敲响那刻,随着骤然吹过的狂风退去,最终只留下浅薄的一层。

薄雾氤氲, 直到这时,这座雾都少见的戏台才真正以完整的样子出现在观众面前。

雕花廊柱,红绸飘荡, 身穿烦琐戏服的身影立于中心, 广袖长衫,面妆浓重, 诡谲却又沉闷。

木析榆还没有回来,昭皙皱眉看着台上出现的模糊身影,一瞬间居然看不出它究竟是不是展开这场雾景的那位王。

从亮相至今, 它甚至没有展露出多少攻击性,仿佛展开这场雾景, 真的只是为了邀请观众, 唱一出大戏。

相比于只能看出些皮毛的昭皙, 陈玉明嗑着瓜子, 倒是啧啧两声:“靠,这排场,够兴师动众啊。”

“不过唱得确实好, 活得久也不是没好处。”他摸了摸下巴, 倒是没有在木析榆面前装孙子的模样了, 把瓜子皮一吐, 忍不住皱眉:“就是这个唱腔怎么这么熟悉, 嘶……想不起来。”

他在这边自言自语,抓耳挠腮地想不出个所以然,昭皙则在最初的那句极具暗示意味的唱词后皱了下眉, 面露思索。

很轻的扯了下唇,昭皙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扫过周边。

桌面边悬挂的灯笼轻微摇晃,照亮那些坐在台下的一张张脸。

他们的脸上最开始的极度恐慌和不安已经消失殆尽,一双双眼睛一眨不眨,遥遥望着台上那抹鲜红。

昭皙缓缓皱眉,在看到那些被放在桌上的娃娃时,表情微变。

不知什么时候,它们虽然朝向和姿势各异,但齐刷刷仰头看向戏台,直勾勾的眼神和呆坐在桌后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只有其中隔着一条过道,离昭皙最近的人还有一丝意识,眼珠在充满血丝的眼眶中剧烈抖动。

他中途意识到了不对,竭力想将视线从台上移开,可眼睛却根本不听使唤,每次刚刚移开一点,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将视线掰回原位,身体更是无法控制,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瞳孔骤缩,始终没有收回的精神立刻带来了陈玉明的状态。不知不觉间,那人同样直勾勾地盯着台上,手上剥瓜子的动作好像被数倍慢放的视频,最后彻底停在中途。

这一刻,除了昭皙,被邀请的观众全部“沉浸”在这场演出,目光追随着雾中那道身影。

这里不再有任何声音,只剩了台上婉转的曲调:

“所过皆为虚妄,何不放任沉迷?”

昭皙皱紧了眉头,一个字都没听。可向外蔓延的精神被这片区域外围的浓雾阻隔,拒绝了他的感知,耳机里也只剩了沙沙的杂音。

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这些人会越来越危险。

果断准备起身,去查看情况,然而一只手却凭空出现,按上昭皙搭在桌上的手臂。

“别轻举妄动。”

刻意放轻的柔和语调落入耳中,这个在年幼时期无比熟悉的声音刺透回忆,让昭皙的身体骤然紧绷。

长刀直接落入手中,昭皙猛然抬头,对上了那张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正略微俯下身,微笑看着他的身影。

并不在意昭皙充斥着警惕和杀意的视线,以及手中紧握的长刀,身穿浅色大衣的白发女士依旧站在桌前,垂眸注视着这个同样经过她手的孩子,缓缓弯唇。

“这场戏已经开唱,相信我,你不会想坏了规矩。”

她的语调依旧柔和,甚至和十年前走在气象局长廊时一模一样。

明明那双眼中只有观察工具或者动物似的观察和漠然,却装出温柔亲和的假象,恶心到昭皙看一眼就觉得反胃。

可在那时,在气象局终日冰冷的金属下,那些被推上手术台,在痛苦和绝望中茫然无措的孩子,却一个又一个地跌落在这层温柔的表象,将她视作母亲,视作最后的蛛丝。

殷堕是,连a也是。

现在,他们中一个死了,信仰崩塌,绝望而不甘地死在了一直以来在他心里代替母亲的人手中。

而另一个,生不如死。

看着眼前人一如既往布满排斥和警惕的脸,艾·芙戈并不在意他在想什么,只侧头看了眼台上的影子,松手坐在对面。

“好久不见。”她轻笑一声,周身的压迫感随着这个动作散去大半:

“别这么紧张,我暂时没准备做什么。说起来,这不是我们十年后第一次见。”

一只提着灯笼的雾鬼在这时走过来,送上一只咖啡杯。

从始至终,昭皙的目光始终落在眼前这只危险的雾鬼身上,无意识攥紧的手指深陷进掌心,直到她伸手摸了摸雾鬼的头,重新抬眸看向自己,才扯起绷紧的嘴角: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有寒暄的意思,但身处两位王的中心,昭皙也没有任何把握。

“聊聊而已。”

似乎看出他的紧绷,她一手托着脸,用汤匙搅动杯中褐色的液体,笑了笑:

“说实话,回来后我原本准备先处理掉你。”

“这么多年过去,气象局的底牌还是你和a。我以为在公约面前,那位总局会更不择手段一点。”

再抬眼时,她没错过昭皙皱眉的动作,了然挑眉:“不知道?”

“那这次回去后,他大概就会主动找你了。当然,但;前提是……”说到这,她微顿一瞬,勺子碰撞上杯壁的清脆声响,微笑着一字一顿:

“你还回得去。”

身边的雾气仿佛在凝固,浓稠到让人感到窒息。

昭皙的脸色有些难看。

在毫不掩饰的压迫感中,他盯着面前人哪怕威胁都带着浅薄笑意的脸,终于冰冷地笑了:“拖了这么久,终于下定决心要杀我了?两位王的围剿,我确实没什么活下来的可能。”

“但你有没有想过,杀我要付出的代价?”

视线交错,雾鬼注视着昭皙眼底的厌恶与决心,半晌后不算意外地叹息:“真是一点没变。”

指尖轻点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她似乎在思索,但没有太久:

“但如果我不杀你呢?”

昭皙讥讽扯唇。

“我的孩子选了你,说实话,我很意外。”她眯起眼睛,缓下的口气带着来自年长者的劝慰:“但这算不上什么问题,作为母亲,我失职了这么多年,愿意满足他一些任性,这也是我来见你的原因。”

昭皙感到了荒谬:“所以,你这次来是想用他的名义和我谈判?”

“先不说其他,他当你是母亲吗?”

这句话出口,其实有激怒的意思。

昭皙清楚现在的情况根本没有突破口,只有混乱才有机会。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甚至连反应也很平淡:“这很重要?”

放轻的声音落在雾中,雾鬼喝了口咖啡,说出口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他现在还做不到杀了我,那么就没有选择的权利。”瓷器碰撞,她悠悠抬眼,一字一顿:

“你也一样。”

“大灾难在雾鬼的推动下已经开始,也将会在雾鬼的推动下结束。你被气象局和人类绑在身边这么多年,机会摆在面前,为什么不重新选择?”

她说着,垂眸看向他握刀的手腕。

那下面是一遍遍撕裂又豁开的道口,哪怕高位精神力的自愈能力也无法恢复如初,只留下狰狞的疤痕。

“我也确实需要木析榆,工具也好,纪念品也罢。至少我对他仍有耐心,如果你不再具有威胁,我可以放任他在即将到来的新规则下,留出一个特例。”

“不再具有威胁?”昭皙意味不明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侧了下头。

“大人走过的老路而已,总不能让孩子再走一遍。”艾·芙戈微笑:“不需要太担心,有些时候,雾鬼比人类仁慈太多。”

“毕竟人们可以容忍一只咬人的小狗,但不能放任一头凶恶的狼什么束缚都没有的离开笼子,在外面乱窜。”

昭皙放在桌边的手收紧了。

他一早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说得非常好听,但归根结底,是从必死的局面改为了豢养。

“你是说,留下一条命,然后被锁在另一间更大的囚笼里?”

在雾鬼仿佛已经做了极大妥协和让步的口吻中,昭皙沉默了许久,却缓缓闭目,扯起一抹讥讽的笑来:

“我有点好奇,这气象局的高塔有什么区别?”

“你有自由行动的权利,只需要一些保障而已。”她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意间透露着高高在上的施舍和怜悯。

“而且到那时,你们之间就不会有任何阻碍。”雾鬼那双和木析榆如出一辙的灰白瞳孔仿佛看穿了眼前这个人:“明明用刀指向他的那一刻连手都在颤抖,真相揭露后迷茫和痛苦至今还折磨着你,为什么非要清醒过来?”

“人类的一生太短了,你明明可以抛掉那些,仅仅为自己活着。”

“鱼死网破的结果无非是两败俱伤,一次失败我们还有下一次,而你深埋黄土,除了气象局公开感谢的一个名字和称号外,什么都得不到。”

记忆里那张脸越来越清晰,她的声音沉了下来,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泄露。

“死去人没有未来。”她看着杯中模糊的倒影,敛去眼底的晦暗,再抬眼时却已经恢复如初:

“不值得。”

然而对于这段看似出自真心的告诫,昭皙看着自己手心渗出的鲜红血迹,一点点抬眼:“如果是为了名誉,牺牲掉自己只为了成全别人,那确实不值得。”

“但你想错了,我不为这些。”

没在这一点说下去,昭皙平静抬眼:“更何况,你也根本没这么好心。”

“专门跑到我这演一个善解人意的好母亲,怎么,亲儿子不够你演的?”他轻嗤一声,抬起的浅色瞳孔里藏着讥讽:

“还是说,你察觉到自己无法彻底掌控他,想用我作为筹码?”

这一刻,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艾·芙戈抬了下眼,昭皙注意到她唇边的笑意淡了。

“少白费口舌了。”他漠然开口:

“我不给人当软肋。”

“如果有一天他亲自向我出手,并且成功了,那么我的意见也没这么重要。但在此之前……我不可能毫无反抗地答应成为笼子里的观赏物。”昭皙的手指摸过手腕处丑陋的疤痕,冰冷的语调带着难以忽视的攻击性:

“在獠牙崩断之前,你最好警惕……别被狼咬断喉咙。”

呼出一口气,艾·芙戈终于放下茶杯,缓缓垂眸。

“何必。”她说:“我其实并不认为妥协的结果会比留在气象局更差,只不过你的心理上不愿意接受而已。”

“当你了解得越多,就越能明白人类从不把竞争者当成同类,特别是在生存面前。”

将目光投向周边,不知何时,那些呆滞的人影居然在无声流泪,仿佛透过戏台上的曲调,看到什么极度痛苦的事。

昭皙的表情沉了下来。

可雾鬼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忽然开口问道:“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吗?”

没得到回答,她并不在意地轻笑,忽然伸手朝身边招了招。

注意到这个动作 原先那个端上茶杯的雾鬼提着灯笼,哒哒跑到她面前,下意识把一只手搭在椅子上,充满期待地伸着头。

这个动作非常像竭力讨好的小狗,希望换得主人的喜爱。

昭皙皱眉看着,头一回知道雾鬼里也有舔狗。

但这明显取悦了这位王。她勾起唇,居然真的伸手揉了揉雾鬼的头顶,随后顺势向下,握住它手里那盏灯笼。

眼看着灯笼要被拿走,雾鬼惊讶地摇了摇头。

它着急地想制止,可小短手还没来得及伸出,那只刚刚还温柔揉过它头顶的手,却已经平稳却不容拒绝地扣住它脸上的面具。

雾鬼愣了一下,透过面具的空洞和手指的缝隙,最后看到了这位温柔的王毫不在意的侧脸。

几乎是一瞬间,力量注入的痛苦,疯狂蔓延。

雾鬼挣扎着想要惨叫,却被封锁了声音。

看着这一幕,昭皙的按住手腕的手,缓缓收紧。而那只雾鬼挣扎着抱住那只稳稳按住它的手,试图求饶,让她停下。

可最开始的温柔已经如幻影散去,她连一个眼神都没分过去,直到挣扎减弱,面具从她手心一块块脱落,只剩下一动不动的玩偶,被那只手拎起,放在昭皙面前。

和其他人的玩偶不同,它没有脸,原本五官的位置空荡荡一片。

“他们看到了最痛苦,最难以忘记的回忆。”

再开口,她依旧抚摸着娃娃的头顶,柔和的灰白眼睛直直看向昭皙骤然警惕的表情,轻笑着:

“你可能忘记了气象局带来的痛苦,没关系……”

“那就回忆一遍,再给我答案吧。”

昭皙脸色骤变,可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就只剩下了那句戏腔的哀叹:

“掌中悬,傀儡命;身由人,不由己……”

伴随着最后的语调,意识在迅速下坠,当昭皙猛然睁眼,眼前是刺目的白光,而脚下……是无数十几岁孩子的被血染红的尸身。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淋淋的厮杀,而他站在这些尸体的中心艰难地喘息,双手沾满黏腻的红,刺鼻的铁锈味涌入鼻腔,冲击着疯狂跳动的神经。

结束了吗?

不,还没有,还没有……

他记得还没有。

他们被投放在这个房间是为了……是为了……

捂住腹部渗血的创口,少年的视线在涣散,却追随着本能,踉跄着往前走。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进那个掉落在地的黑色匣子时,却狠狠撞上了一个看不见的屏障。

这一下太狠了,昭皙捂住额角渗出的鲜血,眩晕感更重,可他却没有等待这种感觉压下,绷紧的精神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层层拦截在周边,硬生生穿透那道借机扑过来的身影。

“啊啊啊啊啊!”

在痛苦的惨叫声中,喘息着转身,刺目的灯光让昭皙的眼前都在泛白,可他依然认出了那个除他以外,这间金属囚笼里唯一还活着的少年。

少年狼狈地倒在地上,和他一样剧烈喘息,连野兽般盯住猎物的眼神也一模一样。

“a……”

隔着那些早已失去竞争的冰冷身体,昭皙听到自己咬着牙叫出他的名字。

那是气象局找到的另一个高位精神力,是和他一样的试验品,也是他的竞争者。

从踏入这间房间开始,他们都决心杀死对方活下来,可视线交错那一刻,复杂而狠戾的情绪中,独独没有恨。

金属构筑的四四方方的囚笼,高处转动的监视器,刺目的灯光和那些站在房间外把他们当作工具的人。

a没有理会他,艰难地爬起来,紧闭的那只眼底是淌下的血泪。

嘶哑的嗓音压抑着怒火,明明是十三四岁的少年,眼中却藏着滔天的恨意:“我迟早,要毁了这里,杀掉那些玩弄我至今的人。”

昭皙没有回答,他在保存体力。到了现在,连胸腔呼出的气都是痛的,他们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但能走出这里的人,很可能只有一个。

“二十个人,现在只剩我们了!”a大笑着,无数尝试之后终于爬了起来,完全不顾身上被贯穿的血洞,摇晃着将刀指向同样艰难站起来的昭皙,声音讥讽而阴沉:

“现在,该你我分出一个胜负。”

擦掉唇边的血,昭皙的声音带着嘶哑:“我不想杀你。”

“但他们想看。”a说。

他看着那只漆黑的盒子,捂住不知被谁搅碎的那只眼,止住疯狂地笑。

“他们要你我为了那个可以轻而易举摧毁我们的东西厮杀!”

“赢的人带着它折磨自己一生,而输的人作为垫脚石献祭!”

“昭皙!”

他在灯光下仰起头,朝这个仅仅见过几面,却早已深深刻印的“竞争者”露出一个近乎在哭的笑容:

“但我居然不想死。”

“我都这样了,为什么还是不想死?为什么还是不甘心!?”

困兽绝望的质问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心底,昭皙的喉咙疼的说不出一个字,可就算能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也一样。

他不想死。

还没有知道为什么,还没有知道是谁让他们在生死间挣扎,还没有……让他、他们感受到同样的绝望。

他不想死,他不甘心。

既然都不想死,都不甘心,那么……他们能做的,就只有继续。

昭皙不记得这场厮杀究竟是怎么结束的。

但当再次回过神时,他依旧站在灯光下,而当他低头,眼前的少年胸口插着匕首,鲜红的血从口中和鼻腔一股股涌出,宛如流失的生命。

昭皙下意识看向a此刻出奇平静的眼睛,想从中找到恨和绝望。

可什么都没有。

a甚至没看他,只仰头看着高处刺目的白。

昭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想起倒在脚下的那些孩子里,有人曾经指着灯光问他——是不是很像太阳。

太阳……

雾都的太阳,可望而不可即。

作为胜者,他撑着最后的力气拿起地上跌落的黑色盒子。

在打开之前,他甚至不知道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是恩赐还是毒药。

多可笑。

可他们,别无选择。

所以,那天他打开了那个盒子。

然后……见到了盒子里那块漆黑的碎片,以及疯狂涌出,瞬间将他吞没的浓雾。

浓度检测警报刺目的红光中,少年听着那些穿透神经的刺耳尖叫,无视滴落的血迹,和被分食的刺痛,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那把沾着无数人鲜血的刀按进手腕。

然后……拿起那块随时可能杀了他的碎片。

之后的一切开始时断时续,每次短暂的清醒都是难以忍受剧痛。

身体上,精神上,他一度以为自己会被折磨疯掉,可之后的清醒时刻,他依然知道自己是谁,在经历什么,然后等待下一次昏迷,以及……不知是否能结束的下次清醒。

[生命体征还在下降,那些孩子死后散落的精神不够分散这东西的注意力]

[a还活着,有什么东西进入他的身体,保住了一命,要不要牺牲掉]

[不用]

[可是!]

[a的事是个意外,但也是新的筹码。既然他都这么努力,那就留下吧]

[但006的状态很危险]

[没关系,他想活]

昭皙听到那道明明带笑,却让人遍体生寒的苍老声音:

[虽然来自一位险些成王的雾鬼,但无论如何也只剩下碎片。精神类的高位精神力,虽然是折磨,但也是你的机会]

[你会活下来的,对吗?如果你真的足够恨]

就像他说的,昭皙活下来了。

不甘和愤怒共同支撑着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以一种让人不可置信的意志力,强行镇压了那只被困雾鬼,从此和它共生。

而也在那一天,在谁也没能料到的情况下,这个刚刚苏醒,几乎是从鬼门关走出的苍白少年,握着那把通体漆黑的刀,以一种直接而血腥的方式,杀出了气象局。

无人敢拦。

时隔七年,踏出气象局大门的那天,昭皙满身鲜血,却下意识仰头。

可他没能看到太阳,只看到了遮蔽天空的浓雾。

他似乎总是缺少运气。

昭皙缓缓闭上眼睛,他拥有的东西一直在被夺走,而想要的东西却总是难以触及。

就像……

就像……

“你要杀了我吗?”

强颜欢笑的嗓音又一次落入耳中。

这是第一次,昭皙居然不愿意睁眼,想要自欺欺人地当作一切从未发生。

可最终,他还是睁眼了。

就像他毅然决然地从那场被精心编织后美梦般安逸的雾景走出,也像他逃离后却再次踏入气象局的漩涡。

他知道逃避无用,所以哪怕知道会遍体鳞伤,也要走到真相面前。

否则,只会失去的越来越多。

伸手摸过那张明明无比熟悉的脸,他们对视着,却又仿佛变得那么陌生。

雾鬼的血脉。

当这个答案摆在眼前,大概和那个小混蛋想得不太一样,昭皙并不多么意外。

他早就有所察觉,只不过迟迟没能触及最终的那个答案。而那一刻,所有的疑点都有了解答。

没有意外和震惊,他只是看到了即将迎来的分离,甚至反目相对。

如果立场相悖,如果一切只是雾鬼的谎言……

昭皙问自己:你会挥刀吗?

会。

然后呢?

然后把他带走,无论手段。

骗子没有选择的权利,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我不允许这个人站到我的对立面。

哪怕是死,也要留在我的刀里。

心脏和精神传来钝痛,他分不清是旧伤还是精神在溃散。

昭皙知道自己一直是个疯子,不疯的人无法从气象局的牢笼走出,也无法走下斗兽场的高台。

只不过他一直以来掩饰得太好,也因为他的老师,净场的上任老大,程羽深的叔叔,也是程合集团的控股人之一。

那个不着调的老头自顾自收留了他,然后强行给他穿上这身束缚般的西装,推到台前,在人群里一点点学会了该怎么用微笑掩埋这些随时可能失控的情绪。

可现在,那身黑色的衬衫散乱,他好像忘掉了很多东西,眼中只剩下翻涌的晦暗。

他在失控,他清楚这一点,直到胸口处微凉的触感让他涣散瞳孔重新聚焦,映出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灰白的颜色,甚至有些透明,哪怕在黑暗中也无比醒目。

昭皙从没说过,但他每次看向木析榆,总是无意识落在那双眼睛上。

故作无辜的,飘忽不定的,弯起弧度的……哪怕在薄雾笼罩的漆黑房间,被逼到极点,他也很少真正闭眼,只在短暂的失神过后,皱眉寻找着那抹突兀的亮色。

而在那一刻,那双清晰映出自己的眼睛,让他从混乱中清醒。

然后,他克制住所有危险的冲动,做出决定。

定位器没入那人的血肉,手上的黏腻让昭皙想到了更久远的那些记忆,可他没有回忆,只注视着那双同样看着自己的眼睛,直到它们消失在翻涌的雾中。

独自半跪在废墟,昭皙看着刀下残余的发丝,可还没来得及伸手,就同样散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究竟是不是对的,因为他要伸手留住,却又主动放开的是一团随时可能消散的雾。

人类真的能留住雾吗?

当这个问题浮现在脑海,昭皙平静伸手,握住那把刀,缓缓起身,却忽然想起了答应回到气象局那天,在最顶楼的那场谈话。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也不信任气象局,如果不是因为大灾难和雾鬼,你大概会直接对我出手,所以只要立场不变,我不干涉你的决定]

那位老者微笑看着他,像是提醒:[但别去赌一只雾鬼的真心。]

他说:[当年的慕枫赌输了,别让自己成为下一个]

胸口的硬币随着这个动作滑落,昭皙看向面前的浓雾,缓缓举刀。

如果赌不赢,就不赌。如果留不住,就抓住。

从父母在眼前死去那天起,他被迫失去所有,最终又一样样拿回。

这次,他依然不会输。

长刀裹挟着力量,汹涌的影子在他身后哀嚎尖叫,冰冷的刀身映出他凌厉的眉眼,将这场雾景的幻影一刀斩断。

这一刀他没有留手,浓雾构造的幻影随着毫无保留扩散的精神力,寸寸崩塌。

在睁眼的瞬间,他看到了艾·芙戈危险的目光,以及漂浮在空中的数道雾鬼。

昭皙并不意外,从艾·芙戈出现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没那么好脱身。

长刀点地,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手,那些漂浮的雾鬼忽然从中心开始燃烧,发出剧烈的惨叫。

下一刻,他的手臂被一把握住,撞上身后带着凉意的胸膛。昭皙下意识回头,看到了那人绷紧的脸。

木析榆的白发有些散乱,他明显是强行闯入的,此时冷冷注视着眼前危险眯起眼睛的雾鬼,咬着牙,一字一顿:

“别逼我对你动手,艾·芙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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