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 / 185 章 · 3,385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盯着对面那张笑眯眯拿起茶杯的脸, 陈玉明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

最近十年来,陈玉明还是头一次这么想骂人。但刚刚差点被拉进雾景的精神刺痛还在,用最后的理智把脏话咽了回去。

意识到自己应付不了这个场面, 陈玉明下意识看向昭皙,然而对方依旧垂眸看着手里的东西,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面前发生的事跟他无关。

这个反应明显出乎意料, 陈玉明愣了愣,随后缓缓皱眉。

他有点儿看不明白昭皙是什么意思了。

到了刀剑相向的地步, 尽管昭皙最终没有动手,但从两人之前的对话来看,这个小白毛的身份明显存疑, 不管是不是雾鬼,也一定和雾鬼有很深的联系。

陈玉明很少质疑昭皙的判断, 但在他看来, 这个身份并不值得信任。

就算现在没出问题, 也无法保证未来不出问题。

更何况, 手段也……

铛——

忽然间,硬币跌落的清脆声响在雾中清晰回荡,打断了陈玉明的思索。

他难以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下意识抬头的瞬间, 就对上了那双几乎和雾融为一体的灰白瞳孔。

“想好了吗?”

虽然没表现出来, 但木析榆一早就注意到这个人在朝昭皙疯狂地使眼色。大概是以为有雾作遮掩, 陈玉明并没有掩饰太多, 不信任几个大字简直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然而,木析榆看了个一清二楚。

但他并不怎么在意,反而撑着脸, 在想另一件事。

陈玉明一个头两个大,可随着硬币的声响逐渐平息,难以忽视的压迫感也越来越重。

拖延时间的间隙,他的手在看不见的地方飞快计算,然而无论怎么算,拒绝的选项都指向同一个死局。

冷汗早已浸湿后背,在雾中冰凉一片。

这些结果无一例外印证了木析榆的话——

陈玉明没有拒绝的权利。

眼前这个垂着眼,似乎并不怎么走心的年轻人无论如何都会拿到想要的答案,只要他下定决心,连昭皙都无法阻拦。

最后一遍的结果依旧重合。

陈玉明盯着茶杯中的倒影,最后终于认命:

“等从这里离开。”

对于这个回答,木析榆没应声,算是默认了。直到这时才重新看向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昭皙。

其实不光陈玉明,连木析榆都不知道他此时到底在想什么。

昭皙不是个好哄的人,对于刚刚那场对峙,木析榆其实远没有表现出的那么自信,但他又确确实实的没有任何抵抗,把决定全交了出去,任由自己几次和可能的重创擦肩而过。

可最终,被拽下的那一瞬,明明是足以在瞬间割断咽喉的锋利精神,最终却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明明连木析榆都快要无法信任自己,昭皙却又一次留下了一只谎话连篇的雾鬼。

理由是什么?

过往的温存早已在谎言揭露那天碎裂,将他们推往截然相反的两端。

木析榆试着把自己代入,发现如果是自己站在昭皙所处的位置,面对这么一个立场全凭嘴皮子上下一碰,满口谎话,甚至握着不少气象局信息,甚至足够了解自己的敌对者,无论怎么想,趁早清除都是个上上选。

“看什么?”

淡漠的声音落入耳中,木析榆愣了一下,视线才重新聚焦。

也许是他一眨不眨的眼神太过不加掩饰,昭皙把视线从手里泛黄的纸上移开,看向他的方向。

隔着迷蒙的雾气,视线交错。木析榆下意识想从那双眼中探寻答案,可结果依然是——一无所获。

直到这时,木析榆才回想起,如果昭皙不想,那么没人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就像最开始,他们还互不信任的那段时间。

同样的隐瞒,同样的试探,同样的不解……当一条条列举在眼前,木析榆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在他愣神的这段时间,昭皙没有收回目光,却也没有询问,只是平静地等他开口。

注视着双浅色的瞳孔,木析榆忽然间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别管艾·芙戈的视线和威胁,也别管那些虎视眈眈的雾鬼,把自己知道的,顾虑的,甚至想做的所有事全盘托出。

哪怕代价难以估量,哪怕……可能再无退路。

木析榆张了张口,可就在下一刻,一只雾鬼却忽然间穿过迷雾,走到了他们面前。

它完全没有看气氛的自觉,仰着头看向木析榆:“要开场啦,观众要准备入场啦,你应该来帮忙。”

说着,它拿起桌上的灯笼,确认没有损坏后,重新对上那双逐渐恢复冷静的灰白眼眸。

“虽然邀请到了一位观众,但你没有把灯笼送出去,不可以在这里偷懒。”提到邀请到的观众时,它大大方方地转向昭皙,又朝木析榆摇头,雾中隐约可见的哭脸愈发诡异,像在提醒着什么:

“别让王们不高兴。”

它说:“你不是观众,所以不可以在人群里坐太久哦。”

雾鬼仰头,始终注视着木析榆低垂的眼睛。没来得及开口的话早已随着那一瞬间的冲动散去并重新掩埋。

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知道了。”

这一刻,他脸上又重新挂起了那副明显不走心的嫌弃表情,缓缓起身。得到答案的雾鬼又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确定什么,好半晌才拿着灯笼转身离开。

“失陪了,两位。”

木析榆没有拖延的意思,很快站起身,露出客套的笑意。

这些小东西没这么大的自主权,能跑来说这话就意味着这已经不是提醒,而是警告。

闭了下眼,他没去看依旧平静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昭皙,只在从身后路过时,动了动唇。

那声音很轻,几乎在出口的刹那就散在雾里。

而昭皙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到,那擦肩而过的一句低喃。

一直等木析榆的背影消失,陈玉明才终于瘫在桌上松了口气了,活像刚从绞刑架上爬下来。

“操,这小鬼到底什么来头,也太危险了吧!?”仗着这么远的距离听不到,他骂骂咧咧地掰着手指头,满脸困惑:“这到底是什么命格,自己一个人就做到了阴阳相食,此消彼长,他自己在吞噬自己?什么玩意这是。”

从遇见木析榆之后就没一件好事,在看着这个怎么看都和人不搭边的结果,陈玉明简直怀疑要开始自己的几十年的道行和异能。

然而听到这个结果,昭皙仅仅侧目瞥了他一眼,就重新看向手里那张规矩多到相互矛盾的纸,语气淡淡:“如果是这个结果,那应该没算错。”

“啊?”

没再多说什么,昭皙却想起了气象局最高层那间房间里,总局那张仿佛总是能看透一切的微笑。

[原本我没准备在这里向你公开,但事已至此也没有继续隐藏的必要。]

黄昏的光线从窗边透入将圆桌斜切成不均等的两半,昭皙坐在光线分割出的阴影中,而他的正对面,那位老者背着光,无奈般叹息:

[对于他的身份,你应该也已经有猜测,那份文件里的东西未必准确,但已经可以印证大部分猜测]

一份资料适时递上,昭皙伸手接过,垂眸就看到了最上方照片上熟悉的脸。

这确实算不上完全确凿的证据,但仅仅那些线索和推断就足以拼凑出一份紧接完整的真相。

一页页纸被翻开,慕枫和艾·芙戈的名字相继出现,目光在那份密密麻麻的报告上停留许久,昭皙眼中却没有任何波澜,平静的仿佛在看一张过期的报纸。

陈玉明其实已经对这个诡异的结果有了猜测,但这个可能在今天之前简直闻所未闻,连他都觉得不可置信。

反应过来昭皙的意思,比起惊愕,他的脸上更多的反而是古怪,忍不住朝已经重新垂下眼的昭皙问道:“既然你都知道,还默认我跟他透露一点东西,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陈玉明明明还不到四十,却已经有了跟不上年轻人节奏的冲动:“我算知道你,没杀他就证明你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但以他的身份,你确定?”

昭皙没有开口,却想起了那天废墟中,那人毫无反抗的仰躺在地,勉强到极点扯出的从容笑意。

那是昭皙第一次,从那个一眼可以看出的虚假笑容里窥到他未能完美遮掩的情绪。

[你要杀了我吗?]

[别对一只雾鬼心软]

昭皙确实很少心软,但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给了这人这么一个印象。

心软吗?昭皙不清楚。

但那一刻,他垂眸看着眼前被撕去谎言构筑的保护壳,却一句话都没有解释,接受死亡的人,愤怒愈演愈烈。

可所有的怒火却又在看到那双写满悲哀和无力妥协的眼睛时,归位了一句浮现在记忆里的承诺:

[我会站在你这一边]

当这句话一遍遍清晰,锋利的刀尖最终停在了肩胛处,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漆黑的定位监视器。

就这么注视着木析榆略微睁大的眼睛,将它缓缓按入不断涌出的灰血,没入血肉。

可即便如此,木析榆自始至终都没有阻止,直到之前混战的伤势让他再也无法支撑,昭皙才松开沾染着灰白液体的手,再次挥刀。

似乎察觉到危险,浓雾在那刻骤然席卷。当混乱散去,昭皙垂眸看着刀尖偏移后仅剩的白色发尾,缓缓闭目。

从他的沉默里察觉到什么,陈玉明终于忍不住咋舌:“现在你是觉得可以信他?虽然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信的话又干嘛搞得这么咄咄逼人?”

这一次,昭皙终于开了口:“我确实想过信他。”

说完,他顿了一下,声音很轻:

“只是在犹豫,去赌这个可能的代价,我是否付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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