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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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同样的被困者自杀,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但好在得到了一点外界的消息,他们能做的也等待着雨停离开。

有位医生检查了中年男人的伤势,摇头后告知为自杀。

牧师在巨大的花窗下悲悯地微笑着, 然后转身离开。

而在谁也没看到的地方,年轻的学者捡起枪和收音机,浑浑噩噩地在建筑中行走。

直到他又一次遇见坐在三层走廊的画家。

画家依旧用炭笔在画纸上画着凌乱的线条。学者看了很久也没能弄懂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但又不想就这么离开, 于是告知了刚才发生的那场惨剧。

“他为什么会忽然自杀?”学者的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焦虑:“明明知道熊灾是假的,只要找到办法离开就好, 他为什么死了?”

画家听着他几乎神经质地念叨,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也许他看到了真相。”

“真相?”学者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而画家没有看他。

“还有什么真相?我们被恶意困在这里, 听着一个邪教徒在这里洗脑。”学者不可置信地重复:“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真相?”

“熊灾。”画家说。

“什么?”

学者猛然抬头, 然后迟疑着:“熊灾不是假的吗?”

“没人说过熊灾是假的。”

炭笔划过纸面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直到声音停止, 他才终于抬头, 看向学者鼓鼓囊囊的口袋:“就像没人说过你现在看到和听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学者愣住了。

而年轻俊美的画家则仰头看向灰蒙蒙到看不清任何东西的巨大窗户,声音里藏着说不出的漠然。

像已经看过、听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早已麻木。

“你想离开吗?”他忽然问。

学者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但还是下意识回答:“我想, 我当然想!”

“为什么?”

“为什么?”他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外面我有自己的家庭, 朋友, 我有自己的事业!”

“我有自由!”他大声吼叫着,不知是在说给画家听,还是说给自己:

“而不是在这个笼子里!被人莫名其妙地困在这里!”

“那么, 在外面就自由吗?”画家依旧平静:“如果你说的这些都已经不存在,你还会选择出去吗?”

短短几个字,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学者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画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

这次,画家低头看着面前凌乱的画作,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

“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被困在了这里”

“但是……别相信任何人。”他缓缓闭目,只有声音回荡在夜幕里:

“你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

木析榆的戏份零零碎碎地拍了三十多天,在这期间,外界的舆论愈演愈烈。

气象局苍白的声明像落入湖面的水花,很快被人潮吞没。

大灾难的消息不胫而走,被蒙在鼓里的人群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们可以无所谓一个人受到了什么不公的待遇,但无法容忍自己早已在悄无声息中身处漩涡中心。

示威、游行,以及暴力事件接连开始,雾都政府不得不直接干涉,并再次向气象局施压。

冲突已经无法避免。

“是谁!?”

气象局最顶层,昏暗的房间里,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拍案而起,脸色难看得吓人:“大灾难的消息泄露,民众比我们预计中更早地陷入了恐慌。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弥漫起一场大雾,我们的损失将会难以估量!”

“冷静点。”另一边,一位年老的女士缓缓睁开双眼:“未必是我们的人,毕竟雾鬼就在人群里,里面一定有它们的手笔。”

“我们早就该有所措施了。”

另一道更年轻的声音沉声接道:“这件事拖延得太久,我们现在甚至无法确定民众里究竟有多少雾鬼。”

“但只要红色预警启动,我们依然可以强制性接管整个雾都,到那时完全可以整个筛选。”

一位老者语气严肃:“现在我们的议题在于,是否真的到达了这个阶段。”

对于他的话,没人否认,沉重和严肃浮现在每个人脸上。

直到其中一个人皱着眉,犹豫着打破静默:“红色预警启动,这意味着我们要抛掉所谓的人权,以绝对的秩序强行统筹。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反抗情绪会很严重。”

“不,你错了。”

他愣了一下,顺着声音看过去。其中一个阴影中,年迈的女士轻轻摇头,语气却足够果决:“现在他们最怕的反而是我们什么都不做,这意味着投降和示弱。”

“如果我们决定接管,那么手段就必须强势,让民众相信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她冷声开口,因岁月而布满沟壑的脸上依旧难掩魄力:

“灯塔只有足够明亮,才能让阴霾笼罩下的人们找到方向。”

“可气象局的公信力受到了挑衅。”有人提出了当下最难以处理的问题:“那个秦昱背后的东西大概率和雾鬼关联,为什么放任至今?”

这同样是在座其他几人的困惑。

虽然将这种危险的火苗提前掐灭可能会导致短期的舆论争议,但任由它发展下去,谁也不知道这枚迟早会被引爆的炸弹会膨胀到哪种程度。

他们甚至无法确定它究竟会在哪一天彻底失控。

面对质疑,最终是陈理开口打断这场争论:“少安毋躁,各位。这是总局的意思。”

总局?

有几个早已处在半退居幕后阶段的老家伙微愣一瞬,随后一同看向房间最尽头那个始终微笑倾听的老人。

从会议开始,他就一直沉默地坐在尽头,直到现在才抬眼环顾一圈。

“总局。”其中一人犹豫着扶正眼前的长麦:“虽然不是质疑什么,但再这样下去我们很难控制局面。”

长久的静默之后,尽头处传来一声叹息。

“雾鬼料定了我们不会阻止,毕竟比起阻止后的下一次更加不可控的行为,不如放在我们眼前。”

室内的灯光就此熄灭,4d投影从圆桌中心浮现,画面中的是那间正在拍摄的昏暗教堂。

他后靠着椅背,双手交叠看着这一幕,最终缓缓开口:“不会太久了。”

画面转移到穿着破旧外套的男人身上,他看着这张面皮,闭上眼睛:

“准备已经做好。当切实的灾难出现在眼前,求生的本能会让他们意识到该站在哪边。”

“至于公信力……”他垂下眼,思考良久后,在注视中开口:

“如果气象局的符号已经坍塌,那么就具体到一个人身上吧。”

第四十天,这部剧步入了另一个高潮。

一个星期的大雨,三个人陆续死亡。

他们全部倒在神像面前的高台上,没有枪,餐刀和水果刀成为凶器。

医生的脸色苍白,几乎摇摇欲坠,可给出的答案依旧是自杀。

年轻的学者同样苍白着脸,无意识握紧口袋里的枪,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他不愿意相信这么多人选择了自杀,可就在刚刚,他亲眼看到了那位母亲绝望的眼神。

“别冲动,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带你的孩子离开吗?”他还记得自己那时的嗓音,嘶哑又紧张,却试图安抚。

可一切都是徒劳。

“是假的,都是假的!”

她就站在下方用刀死死抵住咽喉,眼泪从狰狞的眼角滑落,歇斯底里的像个疯子:

“所有人都在骗我!你们都是骗子!都是!”

鲜红的血喷溅,而学者愣愣地看着那把刀扎进她的喉咙,只留下含糊不清的一句低喃: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

一个充满血腥的现场,只有头顶阴影下的天使依旧紧闭双眼,向着前方伸出手,似是邀请。

而学者仰头看着这一幕,止不住地一步步后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恐惧什么,直到身后的阶梯绊倒,落荒而逃。

他顺着楼梯一路往上,肺部的空气被剧烈的起伏挤压,可他早已顾不得其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想要逃离那片绚丽到不真实的光影。

这种看不见尽头的逃亡,结束在他迎面撞上一个人。

惊惧和恐慌早已让他的神经摇摇欲坠,所以那一刻,他几乎下意识选择了拔枪。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牧师写满无奈的脸,他垂着眼,像在看一个被吓坏了的、不懂事的孩子。

“再这样下去,你会很危险。”他无视了那把枪,直直对上学者惊魂未定的眼睛,忽然间又一次询问:“你还是不相信神吗?”

剧烈的心跳终于开始平息,学者看着牧师阴影下的脸,给出的答案依旧不变:“物理和天文都告诉我世界上没有神!”

可他颤抖的声音暴露了此时的动摇。

牧师对此并不意外,只是抬头注视着最上方交错的巨大羽翼。

漆黑的夜幕中,只有牧师手中的烛火跳动,有一瞬间,学者几乎觉得自己即将变成那些可怜的飞虫,向烛火扑去。

哪怕就此被燃烧殆尽。

“可这里的钥匙只有神明拥有。”

他听到牧师陷于黑暗中的叹息:“他们献祭了自己并得到一个残酷的真相,把自己亲手推入死亡的漩涡。”

“我很遗憾看到这一幕。”

他弯腰将手中的烛台放在学者身边,垂下的眼中带着怜悯:“如果你真的决心离开,依然要去到神明面前。”

“真相无比残酷,只有谎言才是永远的庇护所。”

“多么可悲,多么可悲……”

他叹息着,身影一步步融入黑暗之中,只留下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室内。

留下学者的身影在烛火下明灭,缓缓蜷缩起身体,捂住不断刺痛的头颅。

……

第四十三天,木析榆站在黑影中,看着手中的画笔以及画布上杂乱的线条。

天光乍亮,透过晶莹的花窗投下绚烂的、宛如梦境的色彩。

在亮起的光芒中,木析榆终于抬眼看向被点亮的神像,在三层,他终于清晰看到了雕刻着的布条下,那道隐约的轮廓——

那是一只占据大半张脸的独眼。

雕刻者保留了这个细节,并在“布条”上呈现出来。

独眼的天使……

木析榆站在栏杆边缘,灰白色的眼中倒映着这场即将弥漫的大雾。

“只剩最后一天了。”

突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昱不知何时站在哪里。

他入戏和出戏的速度都很快,就像刚刚,他还面露绝望与挣扎,在这栋巨大的囚笼里翻找一切可以印证一个答案是错误的线索。

而现在,他已经蓄起笑容,站在这里。

木析榆回头看向他,眼底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直到那人褪去虚伪的伪装,缓缓扯起唇角:“我是来通知你,明天休息。”

“这么好心?”硬币轻点在金属栏杆,木析榆意味不明:“说实话,我有点懒得演下去了,要不赔点钱,你们另外找个人染个白毛顶上怎么样?”

对于这番十分没有职业道德的发言,出乎意料,秦昱回答得相当淡然:“可以。”

硬币轻敲上金属发出轻微的震动,木析榆缓缓眯起了眼睛。

“毕竟最后一天的戏份里,你的出场只有最后一幕。”秦昱依旧保持着微笑,似乎并不担心出现任何意外:“但我依旧希望你准时到来。”

“毕竟有些事情一旦错过了,就很难弥补遗憾。”

说完,他拍了拍木析榆的肩膀,转身下楼。

封楼上来时正好和他正面相撞,然而秦昱只是点了下头,没有露出任何异常,淡然离开。

“这人来说了什么?”

走到垂眸站着的木析榆身边,封楼皱紧眉头:“马上戏都要拍完了,它们究竟想干什么?”

“不会真有雾鬼继承了一个电影梦,准备为雾都演艺事业贡献一份力量?”

结果话音刚落,他就对上了木析榆宛如看傻子般的表情。

猝不及防被鄙夷,这位雾食的老大不可置信:“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木析榆悠悠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只是觉得你还怪尊重雾鬼的职业道德的。”

封·极度厌恶雾鬼·楼:“……”

前脚刚离开别墅,木析榆就看到了早已等在外面的那辆suv,以及随意倚在车边发送消息的修长身影。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实在不耐烦,把絮絮叨叨快把他半辈子规划好了的李印三两句敷衍走,才一步步。

气温逐渐转凉,木析榆的体温本就偏低,对寒冷不怎么敏感,但周边人早已穿上羽绒服,他也意思意思似的换了身毛衣。

昭皙的情况明显和他差不多。

人类的高位精神力,他的身体素质同样处在巅峰,因此里面同样只是单衣单裤,只有外面的长大衣带了点御寒功效。

几百米的路,木析榆眼中只剩下那一个人,思绪却在发散。

高位精神力啊……被无数人艳羡的存在。

可在这种极端的力量下,潜藏着的却是难以逆转的基因缺陷。

[这是突破人类基因的代价]

电话里那人充满遗憾和无可奈何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世界的一切都是守恒的]

[你获得了多少,当然也就意味着你要为此牺牲同等甚至更多的东西]

[你说他是精神系的高位精神力吧?那么稳定剂对他的效果微乎其微,那支烟里的成分就是替代品]

[从这个频率来看,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岌岌可危……说实话,如果是普通人可能早就崩溃了]

[办法?我没办法,如果雾都真有谁能找到办法,大概也只有气象局了]

木析榆垂下眼,硬币在手中转动又消失。

其实他知道昭皙现在状态极不稳定,但在这之前,他以为问题出在那次的重伤。

但现在……

“怎么?”

思绪被打断,木析榆对上面前皱眉看过来的那双眼睛,敛去眼底的思索,换上和平时无异的笑容。

他无视昭皙侧头那句“别胡闹”,无赖似的凑了过去,将他整个人压在车上,捏住下巴交换了一个漫长的吻。

“嘶……”

半晌之后,昭皙抵住他的咽喉才硬生生把人逼退,这个举动其实更像是在制止一只野外危险的肉食动物。

他敏锐感觉到木析榆的情绪有问题,可当他抬眼,看到的却依旧是那双带着狡黠笑意的灰白瞳孔。

“三天没见,我还以为你被气象局扣下了。”木析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他的颈窝,浓雾的草木香在这一刻几乎侵占了他的鼻腔。

嘴唇和鼻尖有意无意颈动脉的位置,昭皙的眼睛忍不住眯了一下。

这种在战斗中一旦损伤就可能失去反抗能力的命门位置被触碰明显带着强烈的不适。之前木析榆只要靠近就会遭到本能的反击。

反击程度甚至相当惊悚。

第一次碰到时,要不是昭皙还有一丝理智,木析榆差点被忽然出现的锋利精神切成立体拼图。

但到了现在,随着某人找刺激似的增多次数,昭皙居然有种诡异的麻木感,总结来说就是——

就这样吧,应激反应下控制力度不把人弄死也挺麻烦的。

眼看着他没制止,某人又有得寸进尺的意思。昭皙眼皮一跳,没好气地把已经伸进自己衬衫里的爪子拎出来,顺道颇为无情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拍到一边。

“滚上车。”昭皙把车钥匙往他怀里一扔,旋即朝驾驶位一扬下巴,自己则拉开副驾:“想吃什么自己开过去。”

挑了下眉,木析榆眼睁睁看着副驾大门贴着自己鼻子“砰”的一声关紧,却没急着走。

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他无视周边路人盯着车标露出的一系列羡慕嫉妒恨,以及对有钱帅哥当众调情的谴责,把胳膊搭上车窗,朝着看过来的昭皙悠悠开口:“我定地方?你确定?”

昭皙:“……”

昭皙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几秒钟后,缓缓扯起一抹冷笑:“迟知纹和温芸今晚好像很闲。”

注意到木析榆诧异的眼神,昭皙轻拍了下他的脸,眯着眼,一字一顿:“我不介意叫上他们一起,就当员工聚餐了。”

木析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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