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账

115 / 185 章 · 6,194

[救命!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救我!求你!]

漂浮的水母群中也有人类。

或者说披着人类躯壳的东西。

他们像真正的人类一样恐惧, 绝望地哭泣求救,试图吸引来人的注意。

可回应他们的是没有一丝动摇的刀锋。

长刀拦腰劈过,将拦路者尽数斩断。

刺耳的尖啸声中, 昭皙平静注视着急速袭来的巨大触手,提刀冲了过去。

锋利的寒芒在雾中闪过,虚化的精神同一时间凝聚为实, 将所覆盖范围内可触碰到的一切绞成碎片。

高频率的声波带着肉眼可见的愤怒。

屈膝落地的瞬间, 长刀毫不犹豫地反手向后劈下,将悄无声息贴近后背的雾鬼从中心劈成两半。

在混乱翻涌的雾中, 昭皙捂住血淋淋的手臂缓缓起身,注视着周边重新包围上来的影子。

身体和精神上的压迫感越来越重,可昭皙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注视着那几道漂浮在空中的东西。

那些水母相当麻烦。

它们物理上的攻击手段只有那些漂浮着的绸带一样的触手。可那些看似无害的东西,一旦被近身它们会以极快的速度将猎物紧紧缠绕, 分泌腐蚀性的液体。

类似那些捕食肉类的植物。

趁着这个间隙, 昭皙下意识看向不远处始终站在院子里的木析榆。

虽然嘴里说着他们都是猎物, 但在这场围剿开始到现在, 他却像一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

那些雾鬼死死盯着他,却像顾忌着什么始终没有靠近。

昭皙不确定当年真实的情况是否也是这样,但有一点多少可以确认。

无论哪个木析榆都在掩盖自己的能力。

哪怕眼前这个小鬼很清楚自己是雾景中的投影, 对这位误入的不速之客也很感兴趣, 也猜到了昭皙和真实的自己甚至慕枫有过联系。

但直到现在, 他依旧不信任昭皙。

所以他什么也没做, 只静静等待着眼前这个人在雾鬼的攻击中妥协, 或者倒下。

察觉到视线,木析榆抬头看过去,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弯起笑容:“随着王的力量稳定, 它们会越来越强,真的不考虑我的地下室吗?”

然而昭皙只轻啧了一声,一刀刺穿已经冲到面前的那只水母,盯着它被绑在一起的四颗头颅,似乎是好奇:“如果我不答应,你准备在那看到最后?”

“这倒不会,我改主意了。”

在这一刻,木析榆忽然变得非常坦诚,灰色眼眸中带着肉眼可见的期待:“不过这里是埋葬地,是没有出口的坟墓,所有秘密都不允许被带离。不过只要待在那间地下室,你就可以留在这陪我了。”

“所以我会在你死前把你捡回去。”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你说得对,如果劝说无用,为了达成目的,我应该用一些强制手段。”

面对这个听着欠揍到极点的发言,昭皙意料之外地没有生气,反而意味不明地笑了:“这么自信?”

少年诧异地歪了下头,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是说……”

向下的一刀顺势将不知何时死死扒住他双腿,即将一口咬下的东西一同搅碎。

疯狂的尖啸宛如号角。

昭皙注意到了居高临下投下来的那道视线,毫不退避地回视。

“你可以试试。”

血顺着他的手腕淌入刀身,溅起嗡鸣。

那把通体漆黑的诡异长刀像在此刻苏醒,灰白的裂纹顺着血珠滴落的刀尖向上蔓延,轰然扩散的精神威压带着强烈的攻击性和驱逐意味。

丝丝雾气顺着裂纹渗出,伴随着疯狂的精神,在昭皙身边聚集。

那些被强行压缩在一起的声音纠缠成巨大的阴影,几乎要将那个始终挺拔站立的身影吞没。

这一幕让站在远处的木析榆脸色变了变。

他听清了它们嘶鸣,那些被唤醒的疯狂影子一直在重复着同一句话——

[好饿啊,好痛苦,好饿啊,好痛苦……]

它们饥肠辘辘,贪婪的目光始终落在昭皙身上,可每当它们凭借本能想要靠近,就会尖啸着被蔓延的精神撕成碎片。

而昭皙从始至终只是抬眼看着。

察觉到威胁,那些水母一样的东西不再试探,连同那些非人的影子同时扑了上来。

愤怒而威压从高空而至,将两次试图挑战权威的人类牢牢锁定。

蔓延的绸带飘然而至,昭皙冲了上去,毫无保留的精神脉络强行开路,瞬间的爆发将绝大多数雾鬼强行撕碎。

飘散的精神试图再次聚集,可长刀下的阴影已经抵达,它们将那些碎片吞吃入腹,跟随着刀锋冲向高空中仅剩下的那只巨大水母。

之前它一直躲在最后方,而现在因为昭皙的强行清场,彻底暴露出来。

随着刀尖逼近,四只脑袋同时开始尖叫。

一只触手在这时强行抓住了一段显现的脉络,在两者交错的一瞬间,同时崩断。

剩下的残肢下意识收缩,却被逼近的长刀强行卷入。

身体受损,巨大的水母因痛苦愤怒地俯冲而下,而一丝血痕从昭皙眼底滑落。

他闷哼一声,注视着瞬间逼近的丑陋东西却一步未退,甚至强行逼了上去。

“人……类。”

四颗头颅同时开口,带着强烈的精神污染,全部的眼睛同时睁开,死死盯着逼上来的人类和他手上那把危险的刀:“你迟……早有一天,万劫不复!”

“用不着你说。”

精神网络再次延展,昭皙下意识眯起涌起血色的那只眼睛,不再理会卷住他身体的触手,借力冲到雾鬼面前,在愤怒的嘶吼声中,将那四颗疯狂挣扎的头颅削成两段。

虎视眈眈的阴影一拥而上,它们贪婪吞噬着那些四散而逃的残余,身形越来越大。

缠绕在身上的触手脱落,留下烧灼后的血肉。

甩下刀上沾染的脏污,昭皙反身看向高处剧烈而愤怒的波动。

血色早已染红了他的右眼,本就受损的精神在雾鬼的波动下几乎是在强行撕扯他的大脑。

“它快要成型了。”

踩上一地空荡荡的人类躯壳,昭皙毫无波澜的转身,对上木析榆皱紧的眉头。

他终于舍得从那间院子里走出,盯着眼前人浑身的猩红,神色复杂。

刚刚昭皙强行清场的时候完全没顾及他的意思,要不是反应快,木析榆差点被连着一起切了。

这会儿捂住脖子上那道缓慢愈合的痕迹,后知后觉眼前这个人确实看自己不大爽。

眨了眨眼,木析榆下意识看着那把刀的动向,最终在昭皙冰冷的视线下,谨慎地停在一个安全距离。

“以你现在的状态就算能杀它也会死。”他唔了一声,语气不明:“那把刀也是你的敌人,你很可能来不及杀掉那只雾鬼就被那把刀吃掉,它们已经察觉到你受伤了。”

“所以?”昭皙侧了下头,控住手里因兴奋而嗡鸣的长刀。

木析榆:“……”

短暂的对峙过后,他似乎无法理解一般开口:“所以你还是拒绝留下?宁可死在这儿?”

“你很在意?”昭皙轻扯下唇:“如果我说是呢?”

少年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很久,可眼前的表情始终没变过,也看不出任何退让。

最终,是这道被捏造的幻影率先移开视线。

“你会死在这里。”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据我所知,那一天连‘我’都险些死在这里。”

“我不知道没被扭曲过的现实是什么样的,但每一次杀死新王后的开始,我都倒在身后那个院子里。”

木析榆注视着昭皙的眼睛,忽然问:“你知道精神碎裂的感觉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昭皙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暗色,可眼前这个不知是什么组成的影子已经收回视线,说了下去:

“很疼,就像被活生生拆解成碎片后又被重新拼起来。表面看上去完好无损,可实际上早已破烂不堪。”

“有时候我会觉得不如就这么死了,至少死亡只是一瞬间的过程。”

在他开口的时候,天空的中心涌起一道暗色的漩涡,所有散落的雾鬼宛如受到某种感召向上涌去。

木析榆同样看了过去,几乎是习以为常的口吻:“雾鬼的王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肤浅,它们的弱点就摆在那,可别说杀死,就连削弱和驱逐都很难。”

“在化型瞬间杀死引线是你唯一的机会。”说完,他在昭皙深沉的目光中一步步后退,再抬眼时,却又挂上笑容:

“当然,机会渺茫,所以我依然等着你妥协或者……”这次,他顿了一下,注视着漩涡笼罩下显得无比渺小的人类,吐出那个冰冷的字眼:

“死亡。”

“留不下人的话,残存的精神应该也能作为收藏。”

脱下被狂风鼓起的外套,昭皙将早已血淋淋的衣服随手扔下,遥遥和这个几乎偏执的小鬼对视。

他的目光在少年宛如假面的微笑上短暂停留,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想留下我?”

昭皙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不经意般询问:“这么多年被卷进来的不止我一个吧?你那间地下室看着可不像住过人。”

“我说过了啊,我很喜欢你。”木析榆坐上院外的石阶:“如果要留一个人作伴,我想选你。”

“我偶尔也会说两句实话。”看着昭皙惊讶挑起的眉头,他似乎有些遗憾:“只可惜……”

不知是刻意隐去还是被外力打断,他的话没说完,散在风中越来越清晰的狂欢中。

“开始了。”

不用他说昭皙也已经察觉到了,高空中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越来越清晰,夹杂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黑色的微长发丝扫过他高挺的鼻梁,灰白的巨大影子聚集在长刀之上,饥饿使它们贪婪注视上方的阴影,同时也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束缚者。

对那些目光熟视无睹,悄无声息蔓延至全区域的精神已然锁定位置,昭皙眼底闪过寒芒,直接朝漩涡落下的位置冲去。

街道上,密密麻麻的雾鬼走出,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拦截。

这位新王不像表现出的那么胜券在握,分出了不少力量用来强行化型雾鬼。

虽然维持不了太长时间,付出和回报也远远达不到正比,但现在它不敢赌一丁点意外。

只可惜,就算这样,它们也没能拖延住多少时间。

昭皙几乎是在不惜损伤的暴力破局,长刀挥过再加上异能,所到之处的雾鬼刚刚成型就被全部清场。

等他来到那间小镇尽头的办公矮楼前的空地,正好和痛苦捂住额头的“镇长”撞上。

他的脚下全是重叠堆积尸体,那些尸体的表情恐惧而狰狞。唯一站着的镇长表情同样难看到了极点,额角的青筋暴起。

听到声音他下意识抬头,那一瞬间,昭皙看到了那只已经变为灰色的左眼。

“人类。”

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坏自己好事的人类,镇长重叠在一起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恶意和嘲弄: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弑君?”

“弑君?”

昭皙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眼底那抹殷红成为这个冰冷笑容里唯一的艳色。

“怎么,刚吃了点知识就觉得自己有文化了,想多了吧?”

他似笑非笑:“排面不小啊,你前面那些王的诞生都像你这么高调?”

“你们这种低劣的物种懂什么!?”

雾鬼的声音里透露出浓烈的不甘:“雾鬼早该真正掌握这个世界,这个过程居然被拖延至今,甚至反过来被人类杀死。”

“新的纪元应该由胜利者引领,失败者理应被豢养!”

听着这段宣言,昭皙眯了下眼,忽然开口:“据我所知,你是被吸引来的?”

“你居然知道?”不知想起什么,雾鬼的语气忽然变得戏谑:“原本的四王之一居然险些湮灭,残留的碎片居然还在一个人类身上,多可笑!”

“无用的旧王早就该被分食!”讥讽说完,它忽然又有些遗憾:“只可惜那个人类自杀浪费了,否则根本不会拖延到今天。”

雾鬼之王的碎片?慕枫?

听到这个颠覆认知的消息,昭皙第一个想到的居然不是惊讶,然而是——

果然,那小鬼就算偶尔有两句实话也缺斤少两。

虽然不知道一只雾鬼的王和慕枫到底哪来的联系,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继续探究。

很快隐去眼底的异色,昭皙最后看了眼彻底阴沉下来的天色,仅存的笑意彻底淡去。

“感谢解答,既然你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肆虐湿冷的风中,昭皙手中的刀没有任何技巧的向后挥出,在将那只悄无声息靠近的雾鬼钉死的刹那,声音冷厉:

“准备好去死了吗?”

天空中的阴云中,数千雾鬼聚集。

它们早已注意到了这场异变,和木析榆一样等待着结果。

对它们来说,无论是新王诞生还是陨落,都不亏。

穿过街口,看着空中忽然凝聚的脉络,少年向前脚步微顿,和胸前那条锋利的细线间只差了不到一毫米的距离。

但凡他这步迈出去,就是个被分尸当场的下场。

默默无言收回迈出一半的腿,木析榆仰头看向远处翻涌的浓雾,

很强。

他想:不过还是不够。

不是能力不够,而是不够了解。

人类对雾鬼的认知太有限了,缺失的知识会让他在关键时候失去机会。

更何况,还有那把刀……

他一度怀疑在那个人杀掉雾鬼前,那把刀就会率先吃了他。

就在他思索的功夫,眼前的脉络忽然失去实体,紧接着迅速收拢。

就连刚刚被那只水母强行伤到精神,昭皙都没有收拢过精神,这个举动意味着,那个人已经无法再维持大范围的感知。

木析榆瞳孔微缩,下一刻,便失去了自己留下的那枚硬币全部的感知。

忽然狂暴的浓雾从前方炸开,剧烈的风浪裹挟着雾气居然硬生生逼得他后退一步。

无数急切而混乱的声音夹在其中,可木析榆一句都没能听清,只有两个念头从脑海中划过——

结束了吗?

我能……留下他了吗?

最后几个字夹杂着某种怪异的感觉,他下意识捂住心口,明明应该觉得高兴,可不知为什么,他居然没能扯出一个笑容。

穿过最后一个拐角,在看清空地上的景象时,木析榆的脚步却猛然顿在了原地。

逐渐散开的雾中,昭皙一手撑着刀半蹲在地。他的头向前低垂,黑色的衬衫黏腻在身上,浓稠的血迹顺着漆黑的发尾滴落,生死不知。

而他的刀下,镇长身上的雾气正在飞速散开,逐渐褪去灰白的眼中尽是不甘和愤怒。

虽然这远不足以杀死它,但引线先一步死去,周边聚集的精神力也被那把极度贪婪的刀吞吃大半。

化型失败。

木析榆惊愕地看着这一幕,目光最终停留在那人肩胛被水母触手洞穿的伤口上。

[失败了!?居然又失败了!]

[人类!人类!人类!]

[你们怎么敢!?]

重叠而愤怒的声音从镇长的躯壳挣脱,化为一团巨大的灰白水母。

它怒不可遏,尽管化型失败,但毕竟吞吃了那么多精神,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依然极度危险,甚至不是普通雾鬼可以比拟的。

歇斯底里半晌,忽然间,它死死盯着眼前陷入反噬的人类,忽然顿住。

[不,还没有结束!]

猛然想到什么,它的声音逐渐变得贪婪:[对,你的精神,还有那个古怪的东西……]

[还有机会,对!还有机会!]

瞬间伸展的触手毫不犹豫朝昭皙袭去。

木析榆眯了下眼,几乎是瞬间上前。

而本以为失去意识的昭皙尽管精神一片混乱,但无数次生死间的本能依然让他察觉到了异动,竭力睁开被血色浸染的双眼,握住刀的手缓缓收拢。

可就在他准备强行起身时,握住刀的手忽然间被微凉的触感轻缓但不容拒绝地一点点压下。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将他拥住。

噗呲——

血肉被刺穿的声响让昭皙下意识抬眼,却只看到了那头越过自己肩膀的白发。

“木析榆?”

“嘘。”木析榆松开按住他刀柄的手,转而轻扣住昭皙的脖颈靠近自己的肩膀,没让他看自己那只被穿透灼烧的手,声音出奇的平稳:“你的精神状态很乱,先处理你那把刀。”

昭皙半阖着眼没有回答,但最终没有拒绝。

等到耳边的气息逐渐平稳,木析榆没理会高处那只充满惊惧的雾鬼,反而朝站在眼前的那个“自己”招手。

“来。”

木析榆的声音很平静,少年看了他片刻,却意识到什么般,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站定的那一刻,他和自己对视。

伸手扣住那张属于自己年少时的脸,木析榆的声音很轻:“你不该为了把他留下,连我都想隔绝在外。”

“而且……你把他想的太简单了。”

小动作被发现,少年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却又很快镇定下来:“我的行为是你的映射。”

说完,他注视着木析榆,像在嘲笑他的虚伪:“是你想把他留下,这才是你我的本能。”

两张近乎相同的面孔遥遥相对,木析榆终究没有否认:“是。”

说着,他扯了下唇,却没有丝毫动摇:“所以我才要纠正。”

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木析榆看着手指阴影下那张逐渐泛起恐惧的脸,丝毫没有留情地猛然用力。

砰!

头颅碎裂的声响过后,木析榆漠然看着手中的雾鬼连带着自己的精神一同碎裂,才终于仰头看向充满惊惧望向自己的水母。

“在这我杀不了你。”视线交错,木析榆扯起一抹冰冷而危险的笑:

“不过在这种关键时刻混进来一趟不但第二次化型失败,还搭上一半力量……”

“不如干脆主动散雾,再等十年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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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工作量超标,困困困困……困死我了……(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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