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你会来探望我。”
探监室内，我和潘桂隔着栏杆相望。
两个月前，在星对我说明了DES代码的原理后，科研组的同事立刻分出了部分人手进行实验。实验中，DES代码100%引发了战斗型AI的狂暴化。有实验结果的支撑，虽然DES代码并不符合病毒的定义，但研究院依旧以“危害网络安全”“危害公共安全”两项罪名起诉了潘桂。
之后，赶在A国使团启程回国之前，我国飞快完成了审讯、收押工作，并在国际上发表了关于AI狂暴化事件的说明。最终在检查机关的努力下，潘桂被关押在国内，并未转移到A国或是国际监狱。
当然，A国的科学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表示毫不知情，并对潘桂予以了强烈谴责。不过这些并不是我的职责范围，我也就懒得关心了。甚至连潘桂入狱，我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当时的我，满心只有星的事。
可能是由于星没有战斗机能的关系，即使代码被搅得一团乱，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攻击性，甚至连攻击网络都没有。对于被囚禁在没有网络的房间里这件事，也从来没表示过不满和反抗。唯一异常的，是他对我的依赖程度高了很多。但也并没有他所说的那么严重。
曾经我还为星没有战斗机能无法自保而生气，但那一刻，我却是如此地为此庆幸。
在潘桂被立案调查后，星也终于得到了释放。但为防患于未然，星被永久剥夺了连接研究院内网的权利，成为了一个完全的家政机器人。而他的所有行为后果，都由我来承担。
当我在处理决定的通知书上签字时，组长曾经问我：“即使这样，你也不愿意销毁星吗？”
是的。
即使折断他的羽翼，即使赌上我的未来，只要能让他继续存在于这世间，我就毫不犹豫。
我带着星走出调查组的办公大楼，伸出手，看着阳光落在手上。我转头看向身边的星，他正看着我的手，脸上带着笑意。我问他：“终于出来了，开心吗？”
“开心。终于连上网了，以后想你的时候，就可以联系你。”
星的语气很轻柔，叫我莫名听出了缠绵之感，脸上一热，连忙转移话题：“连上网了，有觉得不舒服吗？”
星摇摇头：“没事的，放心。”
我仍不放心：“不会有很强烈的攻击网络的欲望吗？”
星皱眉，与我默然相对半晌，才一脸无语地开口：“我和战斗型AI不一样。我不是为攻击而生，反倒是为保护而生的。DES代码并不能凭空让我生出战斗欲，放心吧。”
“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当初星刚被注入DES代码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是痛不欲生。但在我说过“喜欢你”之后，就仿佛无事发生一样。这实在太奇怪了。
“你不相信我了吗？”星露出苦恼的神情，“可惜我现在的代码太乱了，也没法让你阅读确认。”
“我看不懂没关系，你自己能厘清就好。”我犹豫着，还是问，“现在DES代码，对你还有影响吗？”
脸红心跳
“当然有……”
“之研！”陈明羽的声音远远传来，打断了星接下来的话。她和乔木站在研究院的大门外，正在朝我们招手。
我快步赶过去，刚出门陈明羽就抱住了我：“恭喜恭喜！可算是熬出头了！”
我正要答话，就听见她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在我耳边说：“之研！帮个忙。我生日快到了，你偷偷帮我提醒一下那块木头！我觉得他真的忘记了！”
我推开她，颇为嫌弃地斜乜了她一眼。她立刻扁着嘴，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我绷不住，笑了下，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乔木也走到了陈明羽身边，我赶紧把表情调整正常，陈明羽也立刻提议道：“为了庆祝星重见天日，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重见天日……”我重复了一边这个灵性的用词，忍住了吐槽的冲动。
我们出发得晚了些，商场里正值用餐高峰期，我们只好在外排队等候。陈明羽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一家奶茶店，目不转睛地瞧了估计得有十分钟，乔木这才终于福至心灵，起身去帮她买奶茶，还问我要不要喝。
我稍作思索，便先拒绝了。等他走后，我用手臂撞了下陈明羽，也没说什么，只给她抛下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乔木正在点单，见我过来，有些惊讶。
“你走后我突然又有些后悔，还是想喝一杯。”我解释完，也点了杯奶茶。
等待奶茶制作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说：“说起来，明羽的生日快到了啊。我还没想好给她送什么礼物呢。”
“其实我……有几个想法。你帮我参谋参谋？”
“哦？你说？”我心中颇为欣慰，看来他还是很把陈明羽放在心上的。
“我在网上看了很多攻略，大家最推荐的有三种。一个是水晶球——”
我立刻皱眉。
“呃……我也觉得这个不太好，有点俗。还有一个是巧克力——”
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但是！这个好像会导致发胖，也不好也不好。还有就是送花，但是这个花的讲究太多了，有花语，同一种花还有不同的花语……”
我叹口气，摇摇头：“这个不重要。你送她花，她也没时间养啊。我们时不时就出个十天半个月差的，这花能不死吗？”
“那送永生花？”看乔木欣喜的表情，他一定觉得自己提了一个很棒的提议。
我挤出一个笑容：“这不是放着落灰吗。还不如送菜花呢，至少能吃。”
乔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肩膀都耷拉下去了：“好难。”
我试着引导他：“你不要去参考别人。你想一下，明羽喜欢什么，然后，什么是你作为男朋友才能给的，特殊的东西？”
乔木点点头，一副非常受教的表情，我正感欣慰，就听他问道：“……是什么啊？”
“我又不是她的男朋友。”我从店员手里接过奶茶，狠狠地喝了一大口，“你自己想！”
恨铁不成钢，我率先迈步回去了。
走到陈明羽面前时，我想了想，还是违心地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不管怎么说，自己选的男朋友，就得让她自己去承担后果。
星走过来，伸手碰了碰我的奶茶杯子，不赞同地皱眉：“怎么喝冰的？”
“忘记喝店员说去冰了。”
“先别喝了。”星把奶茶从我手里夺走，我的目光忍不住一直追随着奶茶，引得星叹了口气，“别贪凉，伤身体。”
“噢。”我恹恹地应一声。
这时餐厅的店员叫了我们号，及时挽救了我低落的情绪，一行四人立刻跟着服务员入内，兴致勃勃地点菜。
星却去拿了个杯子，用勺子拦住冰，只将奶茶倒了出来。然后将去了冰的奶茶放在我面前：“下不为例。”
“好严格哦。”我扁扁嘴，但还是喜滋滋地立刻喝了一口。
“呵呵。”陈明羽冷笑两声，对我翻了个标准的白眼。
我不解其意，也懒得管她。过了一会，吃得正开心时，手机一震，只见待机画面上弹出了一条缩略消息：“陈明羽：星吃醋了……”
我立刻转头，看到星正在专注地下火锅，没注意我，这才放下心来。
点开消息，完整的内容是：“星吃醋了你敢信！你一走，他就一直盯着你。看到你和乔木说话，表情冷得要杀人！我问他怎么了，他还问我，我看到乔木和别的异性在一起不会生气吗。我的天！机器人的嫉妒心这么强的吗！比我还没有理智啊！”
我不敢置信地抬头，坐在我对面的陈明羽嘴里嚼着肉，一脸认真地对我重重点了两下头。我看向星，他从锅里捞出烫得刚刚好的肉，舀到盘子里，然后夹了一些给我。这一连串行为，和以前并没有什么差别。但是我突然注意到，那杯奶茶已经被放到了离我最远的桌边，而我手边，是一杯常温的豆浆。
……吃火锅配豆浆，这是什么朋克养生的操作。
脸红心跳
我料定他是刻意在我面前伪装得和以前一样，决定激一激他。便故意不理他，刻意找话和乔木说。陈明羽赶紧制止了我这个势头，祸水东引：“之研你知道吗，上次你在中央广场上和潘桂搏斗的英姿，成功吸引了一个人的注意！”
我眼皮一跳，只听她继续说：“那人是科研组的，叫邱文浩，长得挺不错的，就是有点矮……噢，不过还是比星高一点的。过两天我们一起吃个饭？”
她说得有名有姓的，一时间我都不知道是真是假。见我愣住了，陈明羽继续舌灿莲花：“你看，现在星也恢复了，你的生活呢，也走上了正轨。多认识一个朋友没什么不好的啊。现在这年头，找到一个专业水平相当、长相周正、人品过关的男人，真的不容易。即使不成功也能成仁嘛。就这么说定了，我给他发信息了，咱们就约下周五晚上。”
看到陈明羽真的掏出了手机，我连忙制止：“哎，你别——”
陈明羽抬起头，对我眨了下右眼，我立刻意会过来，改口道：“你别说是我想去啊，免得怪尴尬的。”
“我懂我懂。”
酒足饭饱，各回各家。
我们点得太多，又不愿浪费。一回到家我就摊在了沙发上，一手慢慢揉着肚子消食。
身边的沙发陷了下去，星把手放到我的肚子上，可惜他一动我就觉得痒，一直笑个不停。最后只好放弃了由他代劳。
他一直不开口，我渐渐有些犯困，连忙站起来伸个懒腰，回房间拿衣服准备洗澡。
“之研。”
在我准备打开柜门的时候，星突然叫住了我。他双手搭在我肩上，阻止了我转身的动作。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我并未逃避这个话题，坦然说是。
星接着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和别人约会？”
“你不希望我去？”
“嗯。”
“为什么？”
“他会阻碍我保护你。我希望，是我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叹气，不顾他的阻拦，转过身去，盯着他的眼睛说：“不是你说，喜欢机器人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好的归宿吗？”
星的眼神顿时闪烁了下，然后撇过一边。我捧着他的脸，不让他回避：“如果我有一个人类丈夫，有自己的孩子，星，你会有一点点多余。因为你的智能程度太高了，我们都无法把你当做一个单纯的机器看待。”
“你想要有……孩子吗？”
“我不知道，现在还不想。但是这似乎是大家定义的幸福结局。”
星垂下眼，把我的手拉下来，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我看着他离开，没有继续逼他。反正还有好几天的时间。
然而，他却很快就给了我答案。
晚上，我突然梦到自己被绑架，挣扎中迷迷糊糊地醒来，这才发现我竟然被人搂在了怀里。
与人类的怀抱有着微妙的差别，即使理智还没有完全回笼，我也下意识地唤道：“星……？”
“嗯。”星应了一声，把我抱得更紧。
“不舒服……”我推了推他。
眼前突然有了亮光，我把眼皮掀开一条小缝，仔细辨认着：是一块浮空屏，上面写着“执行格式化”，下面两个选项“是”“否”。
我惊得浑身一抖，立刻点了否，然后后怕地坐起来。星也跟着坐起，与我面对面。
我这下完全清醒了，恼道：“你干什么啊？！”
星的声音里透着罕见的低落和沮丧：“你之前说，我可以占有你。我就以为，我真的可以……”他定定地望着我，目光里透着哀伤：“我没法清除DES代码，没法克制对你的占有欲，之后，会越来越多地妨碍到你的生活。”
“我本来以为，我还有很多时间。我想要克制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你知道DES代码对我的影响……不过现在，时间不多了。”星突然靠近我，与我额头相抵。近在咫尺的双眼，如同漩涡般吸引着我，“就让我肆意妄为吧。如果你生气了，就直接销毁我。”
“说什么呢？你明知道我舍不得。”
“只是销毁数据，我的身体还在。如果舍不得的话，你可以往里面装配任何程序，继续使用。”
“那就不是你了。”
星凝视我半晌，突然笑了，仿佛云开雾散，朗月倏然跳出。偏圆的眼睛弯起来，柔软得像小奶猫翻出的肚皮：“你这样的说法，就像是把我当做了一条生命。独一无二的生命。”
“你就是！”或许是黑夜给了我勇气，或许是我根本就不曾清醒，又或许是我被星的双眼蛊惑了。平日里不好意思说的话，此刻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陪伴了我十三年。虽然中间十二年你陷入沉眠，但我日日夜夜地看着你，每次帮你清理、检查，我就觉得自己还是有家人的。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拿其他男生与你比较，然后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没有人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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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在我难过的时候温柔地给我递糖。没有人像你那样，耐心地陪我等爷爷回家，陪我聊天逗我开心。没有人像你，那样好看，又聪明，什么事情都会，还总是谦逊地问一声‘可以吗’。然后……然后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喜欢你。在你一言不发无知无觉的时候，在我情窦初开，得知了名为喜欢的感情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你。
“这份感情，在你醒来之后，不仅无法抑制，反而愈演愈烈。我无数次地问自己，这是真正的喜欢吗。我其实希望不是，因为我原以为，永远也得不到你的回应。但是每一次你受伤，每一次短暂的分离，那种锥心之痛……”
我的话没能继续说完。
温柔的触感，轻而软，像天使的羽毛飘落。坚定的动作，像离人归家，掩上门扉，宣告所有悲伤的回忆都到此为止。
冰凉的液体，忽而滑落唇边，沁入齿间，淡淡的，不像眼泪一样有咸味。
星吻了我。星流泪了。
这两件事，都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无法解释。但我没有余力去思索，我只能顺从着、回应着，直到他主动放开我。
黑暗中看不清，我伸手摸他的脸，果然摸到了一片湿意。
星按住我的手，语气同样茫然：“我这是……哭了吗，我怎么会哭呢？”
我摇摇头，同样毫无头绪：“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难受……”星把我的手移到了他心口，然后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但是，不是需要维修的那种难受。不用担心。”
“嗯……”
“害怕吗？”星突然问。
“嗯？”我不解其意。
“亲你。”
“不会。”
“抵触吗？”
我摇摇头。想了想，小声又说了一遍：“我喜欢你。”
“我好想说，我也喜欢你。”星把双臂收紧，“可是我，不能这样说。”
“我明白的。”我轻轻抚着他的背脊，想要安抚他。
“我亲你，是不想让你被别人亲。你每次说喜欢我，我就像是得到了许可，会得寸进尺。之研……我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对你毫无威胁的人了。”
“不，你还是。”我将星的身体扶正，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DES代码让你对我有了占有欲也没关系，我喜欢你，可以纵容你。你没必要一直克制着，难为自己。”
星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垂下眼，问：“这样真的可以吗？对人类来说……丈夫、孩子、家庭……才是幸福的结局吧。”
我捧起他的脸，依旧望着他的眼睛说：“在人类的爱情里，并没有孰优孰劣、价值比较。只有愿不愿意。”
星犹豫了一会，终于对我点点头，然后把我拉进怀里，在我耳边轻声问：“那……你不要和别人约会，好吗？”
“好。”
“之研……”星的声音，轻得像一声无奈的叹息，他问我，“爱，到底是什么？”
爱，到底是什么？
星对我，有不顾一切拥抱和亲吻的放肆，也有宁愿自我销毁的克制；有十年如一日陪伴的长情，也有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退让。
可是，他不能说爱我。
探监室内，我问潘桂：“你想让机器人拥有的感情是什么？”
“是欲望，自主行动的欲望。让他们不再臣服于人类，去开拓自己的王朝！”潘桂回答。
“不包括爱吗？”
潘桂挑眉，突然笑了，那是属于胜利者的笑容。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爱是生命的火焰。”
狱警带着他离开，我也起身。大门外，星正在等着我。秋日高远的蓝天为他作配，衬出他眉目清朗。
爱是生命的火焰。
我握住星伸过来的手。他的手有着与人类肌肤相似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但却没有脉搏的跳动。
没关系。如果不能一起燃烧，我多努力一些就好。
如果能稍微照亮你的世界，就太好了。
“怎么一直看着我？”星有些害羞，偏过了视线。
“我爱你。
“诶？！”星明显吃了一惊，慌慌张张地答道，“谢谢。”
说完，他立刻自觉失言，连忙摆手：“……不，不是。我……”
“没关系。”我笑着捉住他的手，“我明白。你不能说爱我的诚实，我也很喜欢。”
星逐渐安定下来，伸手抱住我，对我承诺道：“如果爱被定义为一种感情，我无法给你。但是如果把爱定义为一种，或是数百数千种行为，我什么都能为你做。”
我在他怀里点头。这个没有心跳的怀抱，总是在我受伤、生病时抚慰我，在危险的关头保护我，在漫长的岁月里守护我。是世间最独一无二而珍贵的存在。
感情，或者说人心，一向是最虚无缥缈、瞬息万变、捉摸不透的。
既然如此，为何不把爱定义为行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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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欢你。我很爱你。
并且，我认为，这份爱很圆满，什么也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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