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兮话音才落,凝辛夷已经蓦地松开了持剑的手。
剑阵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轰然崩塌,肆虐的妖气铺天盖地地降临,凝辛夷在与谢晏兮交手剑阵的刹那,率先收掉了剑气,只留了在昏迷不醒的刑春花周遭环绕保护的一圈。
“如果你想要善渊死掉,至少也应该是你和他同归于尽。”凝辛夷收回九点烟,“唰”地一声在面前展开,只露出一双写满了挑衅之意的眼瞳。她一边说,一边向后退去:“谢晏兮,只死一个,算什么本事?”
虫鸣声在剑阵收拢的刹那变得响彻天地,好似近在咫尺,凝辛夷向后退的脚步却没有停下。
“再向后,就是蛊虫妖祟了。”谢晏兮一寸寸将剑从没入地下的剑阵中提起:“还是说,你怕虫子的事情,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不,我依然害怕。”凝辛夷摇头,笑了一声,道:“但是阿垣,你应该知道,恐惧是可以被克服的。”
她说的明明是虫子,可她看他的眼神,却分明像是在说,她对于相信一个人这件事感到恐惧,可她却依然选择了对他交付信任。
便如彼时,就像此刻。
她在克服恐惧,他却在提醒她,别忘了害怕。
“你忘了我身上有什么吗?”三清之气缭绕,凝辛夷带着止不住的厌恶之色看向身侧窸窣而来的阴影,唇角却带了蔑视:“有妖尊在身,应当是这些蛊虫避着我走才是。”
她边说,边向着一只蛊虫的方向探了探手。
谢晏兮心头猛地漏跳一拍,他甚至来不及去看周遭有什么,已经掠身向前,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那道连接在两人手腕之间的红线交叠,像是两人此刻重合的身影。
凝辛夷莫名:“你干什么?”
谢晏兮看着她的眼瞳愈深:“阿橘,这些蛊虫,未必会避开你走。就算避开你,也绝不会是因为什么妖尊封印。”
凝辛夷仔细看着谢晏兮的神色:“谢晏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却瞒着我?”
谢晏兮就要开口,这屋子的门却猛地被撞开了。
凛冬的风狂卷而入,将凝辛夷脸侧的发吹起,她眼神一凛,将要开口,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时,周遭的一切却都变了。
她孑然一身站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什么蛊虫,什么妖瘴,都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阳光从屋外洒落进来,暖洋洋地落在她的身上。
凝辛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三千婆娑铃还在,红绳上是三颗铃铛,一道虚幻的红线有些飘摇不定地指向不知何方,连接着的另外一段不知所踪。
她试着拽了拽,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彼端的回应,好似石沉大海。
这是……那蛊虫妖钩织出来的幻境?
难不成是那蛊妖见识到了谢晏兮的剑气后,自觉或许无法力敌,所以才将他们分别拉入了不同的幻境之中?
凝辛夷心底警惕,捏紧了掌心的九点烟,用扇子拨开了屋门。
屋外已经不是双楠村,而是神都百花深处的宅院中。
她踏出屋门的刹那,身后的门连同刑春花的破屋子都如梦幻泡影般消失不见。
面前的一切对她来说有些陌生,她像是第一次见到,却又有一种莫名的、奇妙的熟悉感,像是她曾在这里度过许多时光,但这些记忆却都已经被深埋了起来。
那是一棵很高很高的树,凝辛夷确定在自己还能想起来的记忆里从未见过这么高的树,树冠舒展开来,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里落下一点斑驳而温柔的影子。
神都有这么高的树吗?
凝辛夷分明还保持着警惕的状态,却在看到这棵树的时候忍不住驻足发了一会呆。
不真实的阳光洒落,她向前迈步,每一步都她在地面,她却像是行走在深海之中,好像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经过折射后的画面。
这是哪里?
这蛊妖的幻境,究竟将她带到了哪里?
为何这里看起来熟悉又陌生?
她一边这样想,一边却又颇为熟门熟路地推开了又一扇门,向着有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阿橘睡醒啦?”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响了起来,水色柔软的长袖垂落在地面,一只温暖的手抚摸在了她的发顶:“怎么不多睡一会?”
凝辛夷猛地驻足。
这道声音……她曾在朔月的梦境里无数次的听见,然而那些次的“听见”时,她的声音里,比温柔更深的却是深深的无奈,又或者说,那些温柔都只能踩在冷厉和严肃之后,变成迫使她向前,不要回头的动力。
“阿娘?”她下意识唤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奶声奶气,再低头去看,水面上倒映出她的模样,竟是梳着两个小发包的小奶团子,稚气十足,或许才只有三四岁的模样。
“快过来。”阿娘在水边冲她招了招手:“来看看阿爹今天钓了什么鱼上来。”
阿爹?
靠近水边让她本能地有些恐惧,可这两个字却像是有某种魔力般,让她慢慢继续沿着水边向前走去。
她的阿爹,不是凝茂宏吗?
凝茂宏何时有了垂钓的爱好?她的记忆里,好似从未有过这样的画面……
她一边这样想,一边迈动小短腿,很短的一截路,却用了很是一段时间才走到,等她终于牵住了阿娘的手,仰头去看时,却只看到了从衣袖上垂落下来的,雪白的发。
那衣袖上有细密的织金,将云白底色的缎子照耀成了一片贵不可挡的繁复,那样的纹路却又并非毫无意义,针脚串联成一道一道的符箓,像是在阻止面前之人不可阻挡的衰败。
衰败?
凝辛夷怔然看着那一截雪白枯败的发,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
“阿爹,你的头发怎么白了?”她听到自己小声问道:“阿爹是生病了吗?”
“因为冬天到了。”阿爹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有些喑哑,却难掩原本的清澈与温柔,像是最纯净的湖水,带着温柔宽厚的笑意:“阿橘不要担心,等到春天来了,阿爹的头发就会变回和阿橘一样的黑色。”
阿爹这样说了,她自然相信,有些懵懂地点头:“阿爹没有骗我吗?”
于他,昭阳宫明贵妃,还有另外一重意义。
那是他的生母。
昭阳宫门大开,不断有宫女从里面被拖出来,几乎要形成一条长长的血河,让人难以想象,高居其中的明贵妃如今是怎般境遇,是在宫破之前便自刎殉国,还是已经沦为了阶下囚。
有那么一个瞬间,闻真道君几乎以为,他要进去了。
可谢晏兮还是转身了。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带着与这个年纪完全不相符的冷漠,背着手向闻真道君的方向走来:“天下也要我救,苍生也要我救,长德宫人,也要我救。这世上人各有命,依我看,与其落在北满手里,还不如死在这里。要救你去救。”
闻真道君含笑看着他,脚下一步都不动。
谢晏兮抬头:“平时你把苍生慈悲挂在嘴边,现在却任凭这里血流成河?”
“阿渊,这是你的因果,不是我的。”闻真道君道:“我道随心,我已经救了这座长德宫里我应该救的人。”
我道随心。
他重新看向身侧的宫墙。
并不是真的完全不想去,人总会想要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有最原始也最真挚的对母亲的向往,他身为人,自然也有。他并不会觉得这样的向往可耻,却会时时刻刻告诫自己,他渴慕的母亲,也是在他降生之后,就想要将他掐死在襁褓之中的存在。
真的不要进去看一眼吗?
他扪心自问。
是生是死,这或许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见到自己母亲的机会了。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道声音在问,他难道从来没有羡慕过别人家有阿爹阿娘的日子吗?从来没有渴望过一次母亲的怀抱吗?
那些仓惶的宫人们有人在绝望之中惊叫着爹和娘,也有人踉跄几步,落泪无声,说自己此生再也无法尽孝。
可他倏而想笑。
明贵妃想要掐死他的原因,缘于那条他的批命。命连破军,离火牵身,嗜杀暴戾,难继大统,为国有害,他若身居高位,国将不国,必将引起战乱连绵,生灵涂炭。
如今没有他,大邺的气数不也还是尽了。
将天下战乱和生灵涂炭的原因落在一个刚刚坠地的婴童身上,实在荒谬可笑至极。
这样的好笑充斥在他的胸膛里,将他那一刹那的游移彻底冲散。
——他过去没有想要去见一眼明贵妃,如今也不想。他既然已经踏出这座长德宫,便从未想过要回头。无关怨恨,无关厌弃,只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与他全然无关的事情罢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应当怨,应该愤懑不平,却不知,这世上最难调动的,便是真正的没有情绪。
所以那些妄图打着他的幌子,再兴大邺的旧臣与旧世家,恐怕注定要失望。
既然从那诸般复杂纷呈的情绪中抽离,面前的这一切便如同褪色虚假的水墨,再也不能左右他的思绪分毫。
将要从面前这虚幻的一幕中抽离时,他遥遥听到,似有一道铃音响起。
叮铃——
极遥远的地方,有少女的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善渊!你醒醒!”
“阿渊——”
他的一道意识在告诉他,她呼唤的是“阿垣”,但这一刻,他宁可自欺欺人地以为是“阿渊”。
许是他久久没有回应,那道声音里的急切更盛。
“谢晏兮!给我醒过来!”
眼瞳中浮现的身影从模糊到逐渐清晰,熟悉的明艳面容倒映在眼瞳中,还有一点奇异的从下颌传来的痛,等到意识逐渐明晰,谢晏兮才意识到,他好像是……靠坐在墙壁旁边的。
面前的少女虚虚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扣着他的下颚,眼中的焦急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但那份焦急很快就随着她的话语化作了恶狠狠的威胁。
“谢晏兮,你再不醒来,我就要用洞渊之瞳抽你的魂了。到时候你的所有秘密都要被我知晓,你不怕吗?”
她这样盯着他,瞳孔近在咫尺,极深且黑。这一刻,连她身后的风雪好似都停滞,漫天妖气也不入她眼。
她的眼中,就只有他。
谢晏兮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连呼吸的幅度都没有变化。
他看着凝辛夷撂着狠话,果真没有发现他已经信来,她眼瞳的色彩变了又变,洞渊之瞳展露到一半,却又被她按了回去,如此仿佛几次,她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洞渊之瞳可以操控神魂,在这种情况下的确可以与挑生蛊妖的幻境对抗,但她也不知道,这样的强制抢夺,会不会对谢晏兮的神魂造成伤害。
少顷,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松开了掐着他下巴的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从三千婆娑铃里取出来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东西。
纤细的手指在黑釉瓷枕上按了按,然后取出了一只乌木剑匣。
也不知是不是谢晏兮的错觉,在那剑匣显露出来的刹那,周围的虫爬都有了一瞬的凝滞。
“这破剑匣既然能压制我体内的妖尊,没道理对抗不过一只小小的蛊妖。”凝辛夷自言自语道,她的手指抚过剑匣上雕纂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妖祟,轻轻舒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就要开匣取剑。
她不知,谢晏兮却知道。
这雕刻诡谲的乌木剑匣中所放的,大约便是那柄传说中的却邪。
他几乎是怔然地看着她的动作,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最早的时候,她便说过,这剑匣与她朔月之夜的身体状况,是她最大的、最不可与人言说的秘密。而今为了他,她却竟然愿意将这剑匣取出来,这样大白于世。
“阿橘。”
一道声音止住了她的动作,谢晏兮的手按在了她的腕间。
凝辛夷的动作蓦地一顿。
她垂着睫毛,不言不语地开始将抚在剑匣上的手收了回去,沉默地将剑匣塞回黑釉瓷枕。
明明他没有醒来的时候,她的焦急与担忧溢于言表,可他真的醒了的时候,她却甚至不愿看他一眼。
“醒了就好。”末了,她轻声道,好似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倘若他没有先一步醒来,便会彻底一无所知。
凝辛夷想要起身,腕上那只手却死死按住她,让她跌了回去,坐在了他的腿上。
“凝阿橘。”他近乎执拗地看着她:“你取剑匣,是为了救我吗?”
“宿监使说了,这蛊虫名为挑生,若是成妖,最擅长将人拉入幻境之中,若是心智不坚,便会招回已经死去的那些至爱之人的魂魄附身。”凝辛夷平静道:“我只是怕谢家上下那么多魂魄都压在你身上,倘若真的这样,怕是谁都不能活着走出这妖瘴了。”
言罢,她又道:“既然你醒了,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去找谢玄衣。”
“凝辛夷。”他却叫出她的名字,一动不动:“你曾经说过,这剑匣是你最重要的秘密,可你却愿意取出来救我。你之前说,不许善渊死,那么现在,你想救的人,究竟是他,还是我?”
水般斑驳的瞳色下,眼尾的猩红显得极为明显,他坐在墙边,衣袖沾灰,她被迫距离他极近,是而能再清晰不过地看到他眼底的那一抹难明的偏执:“你在意他更多,还是我?”
凝辛夷有些古怪地看着他:“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你吗?”
不,是不一样的。
他以善渊的身份与她相识时,不掺杂任何目的和利用,那就只是他这个人本身,和毫无保留的她的相遇。
可这样复杂的情愫在嘴边,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那种与身为善渊的自己之间的莫名较劲和比较,变成了只能将他的心底灼伤出一片洼地的暗火。
末了,千言万语却只能只化作一句:“你没有被蛊妖带进幻境吗?”
凝辛夷不太想细说,只随口道:“我身负妖尊封印,小小蛊妖,哪里敢近我的身。”
言罢,她转身便要走,却被谢晏兮一把拉住。
悬在两人腕间的红线愈发殷红如血,他垂眸看着凝辛夷的眼睛,终于一字一顿道:“阿橘,没有什么封印。”
凝辛夷莫名,抬头看他。
谢晏兮盯着她,慢慢道:“你身上的封印法阵不全,最后一笔未落。换句话说,那所谓的封印法阵,从来都并不成阵。”
凝辛夷惊诧无比地睁大眼,转头看向他。
谢晏兮叹了一口气,才轻声道:“阿橘,你仔细想想,你的体内,真的有所谓的什么妖尊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