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等乔正邦赶到公司的时候,宋家源已经走了很久了,更不用说罗瑶了。
安迪已经恢复常态坐在办公桌前忙碌,脸上无波无澜,完全看不出刚经历过一场争执。罗瑶虽然暂时离开,但三天期限迫在眉睫,安迪刚给候选的几家场地打过电话,回复并不尽如人意。
乔正邦蹑手蹑脚推门进来,见安迪正疲惫地捏着自己的鼻梁,便掩上门,做贼似的问:“听说‘影后’来闹过了?”
安迪头也不抬:“什么影后?”
乔正邦:“无冕影后罗瑶啊,你忘了上次说过的,还是你封的呢。”
安迪平淡:“哦,嗯。”
乔正邦诧异他的平静:“怎么样?”
安迪不屑地一笑:“你这么有空不如快点帮我出出主意。三天内要找到合适的场地回复给罗瑶。要是交不出这份作业你倒可以回家啃老,我可是要上街讨饭了。”
乔正邦点点:“不不不,我不会丢下你的,要饭咱们也一起。”
安迪白他一眼:“就不能争点气,不让我去讨饭?”
乔正邦还没来得及接话,外头有人敲门。
安迪一本正经:“进来。”
罗少康捧着厚厚一叠资料努力一边开门一边挤进来,乔正邦连忙起身帮忙:“哇,这么多。”
罗少康放下东西,抬头抹了抹汗:“安迪哥,你让我找资料,我都找来了。”
乔正邦好奇地翻动那叠资料,不想掠起一阵烟尘:“咳咳,这都猴年马月的档案啦,能有什么用?”
罗少康把文件一一摊开,显然做足了功夫:“这是五年前万思办过的酒店开幕式,这是商场情人节晚会,这是明星慈善拍卖,这是乐施会募款演出……对了,这个,是去年的香水品鉴会!当时杂志好像还报道过,说活动匆忙举办一开始找不到场地,最后关头安迪哥把会场选到了一座游艇上,结果大获成功。咱们这次可不可以也这么搞?”
左安迪失笑:“那次活动的确很成功,不过那次是香水这次是孩子。三个月大的婴儿吹不起风,更经不起颠簸,游艇这招恐怕不管用。”
罗少康有些失望,转身要走:“那……那我再想其他办法。”
“等等。”安迪忽然出声叫住他。
罗少康迈出一半的步子又收回来:“还有什么事吗?”
“这座楼,是不是前阵子新闻报道过要改建?”安迪拿手指点住文件上的活动照片,背景里的西环岸边有一座殖民地风格建筑,很有风情。
乔正邦把头凑过来:“好像是……什么功能性修缮吧,暂时把原来住在里面的居民都撤走了。哎,其实还不是因为那周围的住宅用地要拍卖,要做一下形象升级,将来卖个好价钱。”
安迪:“工程还没有开始?”
乔正邦摇头:“正巧我前两天到过附近,没听见动工的声音。”
“太好了。”安迪一拍膝盖,“天助我也。”
老天关上门的时候一定会开一扇窗,安迪本来是这么想着,一路兴高采烈地驱车前往西环。但等他按图索骥找到那座建筑,却彻底傻了眼。
一大群男女老幼正义愤填膺地盘坐在屋前,肩膀挨着肩膀,头上缠着白布。布上用红色颜料写着歪歪扭扭的标语,他们身前也扯了同样的一幅大字,上书:“还我古迹,勿忘历史”。
安迪一愣,侧头问跟来的乔正邦:“这怎么回事?”
乔正邦挠挠头:“看样子……是那个什么民间抗议团体吧,咦,不是听说绝食绝到进医院,人都散了?难道现在医好了,又回来了?”
安迪看看这群人,不由皱起了眉头。看来他想要借用这栋房子不但要过政府古迹办事处那道关,还有眼前这一道卡。
安迪思忖片刻,忽然对乔正邦说:“阿邦,到那边便利店买一箱冰水,让店员送过来。”
乔正邦不明所以:“嗯?”
安迪:“叫你去你就去呀。”
“真把我当跟班呀。”乔正邦嘴上抱怨着,腿却立刻迈开。
他一走,安迪便转身朝抗议人群走去,挑了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小姑娘,俯身递去一张纸巾:“天这么热,拿去擦擦汗吧。……请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啊?”
小姑娘见他长得好看,问话又十分客气,本要张口回答,却被旁边年长的一个秃顶大叔一把拉住。大叔一脸防备:“你是谁?记者吗?”
安迪笑笑:“不是,不过我小时候住在这附近,今天想起来,随便绕路来逛逛,没想到会碰见你们。发生什么了,这里要拆吗?”
大叔:“你没看新闻?”
安迪一脸诚恳:“不瞒你说,我这几年一直在国外,最近刚刚回港……以前这海边可没有公园。”
“难怪。”大叔叹了口气,放下戒备,“都是老街坊,能想到回来也算你有心。这里啊,就要卖给大地产商啦,呐,就是那个宋半城宋氏集团!所以政府才会说什么老房子不安全,要整改,把里面的居民都赶出来,其实还不是腾出来改成商场食肆,好方便配套以后的高档住宅!”
安迪听见“宋氏”,心里就咯噔一声,面上却一脸担忧:“这样啊,那你们坐在这儿也不是办法啊。”
大叔:“那还能怎么办,有机器开过来大不了我们用肉扛,看看谁敢动这房子!后生仔,你是不知道的了,我们潮汕人从搬来香港开始祖祖辈辈住的就是这一区。当年日本人占领香港的时候,大家也是在这栋楼里秘密集会。这里出过多少我们的潮汕英雄,哗,什么陈真叶问精武咏春,在我们祖师爷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安迪配合道:“这么厉害?”
大叔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这些年轻人跟那些官一个样,一定当我是随口瞎说的。呵,不跟你啰嗦了,浪费我口水。”
“不不不,您继续,我最喜欢听这些典故了。”安迪瞥见便利店的人搬来了冰水,客气招呼,“正好天热,买了点凉的,大家解解渴。”
大叔是那群人中领头的,见安迪谦卑客气,心防便自然而然降下,一面招呼大家各自领水休息,一面把他们在这里集合抗议的前因后果给安迪解释了一遍。
原来特区政府确实有拍卖海旁地块的计划,这栋房子虽然不在拍卖的地皮内,其修缮工作却是宋氏资助政府进行的。可见宋氏对附近的地志在必得,所以一早就做好准备,提前做足规划。
这一批前来抗议的除了有楼里原来的居民,也有不少是潮汕老乡,还有受过那位赛叶问的大英雄恩惠的乡民后人。这种自发成立的团体没组织没纪律,本来坚持不了几天就该散了,可这次的抗议偏偏持续了数月之久,且没有溃散的迹象。
安迪追问下去才发现背后另有原因,原来这次抗议也曾经中断过,后来之所以能继续是因为找到了一个秘密财主撑腰。资助人每天给大家发放补贴,这样抗议人士就算请假旷工也不怕日子过不下去,久而久之便和政府拆迁的人相持到现在。
而这个背后的大财主,竟然就是祖上同为潮汕人的周文波周家。
安迪这才意识到,就算自己千方百计不想再与周家有所纠缠,这下也不得不扯上关系了。同乡情节根深蒂固,要劝人家放弃支持抗议的确颇有难度,但安迪也不是知难而退的人,不论成功与否,都要亲自一试方肯罢休。
于是他拨通周文波的电话,却被告知对方近期出差不在香港。秘书转告说若有急事可以找周文生,现在他全权代理大哥的职责,有什么事情找他商量一样是可以解决的。
安迪沉吟着犹豫了几秒钟,这才哑着嗓子对秘书道:“好吧,那麻烦你帮我预约一下会面。”
上次仁华同学会上安迪曾当面拒绝了周文生送的汽车,后来周文生多次主动邀约,他也以各种理由推掉了。在这方面安迪一向颇有经验,知道若是不想与人过多纠缠,索性从一开始就不给人任何希望。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竟然还有回头来求周文生的一天。
——不介意的话,我刚新买了一艘游艇,我们可以上游艇出海谈。又静,又没人打扰。
他蓦地想起自己与周文生初见面时,对方说过的话。
看来,那艘周家新买的豪华游艇自己终不免要光顾了。
见面的地点,被秘书安排在周文生常去的游艇俱乐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