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锦想不明白,江家既然大费周章遍寻名医,又为何还要讳疾忌医语焉不详。就江怀雪的脉象而言,并无大碍,也可能是他功夫还不够到家,一时之间看不出什么。但是从江怀雪近一个月诊籍脉案来看,针灸方药都是对症的,但迟迟不见起色,应当并非颅内淤血那么简单,单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可能是不行的。
尽管江怀雪并不信任他,可裴书锦既然来了,就不能不尽力。他专门找了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藏象经络和病因病机的书,彻夜钻研。他很快有了一些想法,但是根本上还是要江怀雪的配合,遗憾的是自那日以后,他便没再得到召见。
裴书锦这些日子忙于看书,饭也是随便吃点,没有再和那一帮人打过照面,只是树欲静风不止,几人之中属他资历浅薄,江怀雪却偏偏还召见了他,别人自然心里窝火,甚至裴书锦夜里在院里乘凉时都能听见不远处一些人含沙射影冷嘲热讽的声音。
杜仲还来找了他一趟,别有深意地打问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关系渊源,江怀雪才会只召见了他。裴书锦自然无可奉告,可这落在旁人眼里,不知怎么就成了他惯于藏拙装傻,其实城府手段厉害得很。
裴书锦本不欲与大家闹得太僵,也知道杜仲是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也不想得罪,可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办法,彻底断了与他们友好相处的念头,最好便是互不打扰相安无事了。
裴书锦这些日子研读古籍找到了一种炼制熏药的办法,在活血化淤上可能比寻常口服药汤有效许多,制香工艺并不算十分复杂,只是对原料品质要求较高,他初来乍到,也不知外面的药店是否可信,于是自己挑了原料,借了蓬莱别院的药房炮制熏香。
这香里有一味回阳救逆的附子,煎煮不当会导致中毒,他不敢假手于人 ,每日多次换水,又与甘草黑豆水同煮,而且除了附子需要祛毒,其他药材也多需煎煮翻炒,着实费时费力,他每日晨出晚归,辛苦得很。
他刚占了几天药房,就被旁人听说了,那帮人不知怎地,还专门跑到药房前面的空地蹴鞠,玩得热火朝天之余还要阴阳怪气嘲讽道:“真是小地方出来的人,没见过世面,急着表现立功,嘴脸也太难看了。”
裴书锦不愿搭理他们,只埋头做自己的事,只是每日进出都免不了听见他们有意的奚落讥笑,难免对这些人心生厌恶,连表面上的客气都很难维持。
一日,裴书锦好不容易炮制好了原料,正在混合研磨,突然一个球就从开着的窗子砸了进来,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将裴书锦磨好的药泥砸个正着,整个箩筐都扣到了地上。
药材炮制研磨耗费了他不少时间心血,这下哪怕忍气吞声惯了的裴书锦都忍无可忍,他实在是气不过,捡起球出去,朝着人群踢了过去,外面五个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大夫,四散开来,有人寻衅骂道:“没长眼睛啊就往人身上扔!”
裴书锦冷冷回道:“究竟是谁没长眼睛?!这么大地方不够你玩的,非要往药房踢是吧?”
骂他的人叫陈林,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是扬州本地有名的医学世家陈家的二公子,医术颇高,但也恃才傲物,总是眼高于顶,不屑于在陈家老号坐诊,总是出没在官宦富贾门庭。他那日吃饭便坐在许渐清身旁,或许是与许渐清交好,对顾言说话十分刻薄。
陈林掂着球,讥笑道:“怎么着?这药房是你家的?我想往哪踢往哪踢,你管得倒宽。”
裴书锦深知一味退让只会让这些人变本加厉,上前一步据理力争道:“那这药房是你家的吗?你多大年纪了?在别人家里不知恪守本分,饱食终日惹事生非,你都不觉得羞愧吗?”
他们一贯只知裴书锦孤僻安静,竟不知他小小年纪挖苦起人来也是如此凌厉,陈林更是恼羞成怒,瞪大了眼,撸起袖子就准备动手,有人拉住他劝道:“不至于,别和这种人计较……”
杜仲劝慰了陈林两句,又赶紧走过来小声对裴书锦说:“你惹他做什么?你是后辈,赶紧道个歉息事宁人吧。”
裴书锦冷笑了一声,看着陈林道:“就算道歉也该是他先,他与我非亲非故,就因为比我多活了几年,就要我事事忍让?”
陈林下不来台阶,更是恼怒,手虽被人拉着,脚尖掂起地上的球,狠狠就朝裴书锦踢了过去,裴书锦防备不及,正好被踢中了肩膀,疼得他往后靠了一下,不由得捂住了肩膀,不待大家反应,他抬脚截住了落地的球,反踢了回去,陈林正好被拽着胳膊,闪避不及,也被踢中了肚子,这下他可急红了眼,破口大骂道:“你个小杂种,找死呢是吧!”
陈林甩开旁边的人,把球抛高,用尽全力飞身一脚踢了出去,裴书锦这回有所准备,捂着肩膀蹲了下去,球正中他身后的窗户,力道之大击断了窗棂,瞬时朝另一个方向反弹了出去。
人们下意识看向球的方向,好巧不巧的,竟然恰好有辇轿路过,那球势如破竹,照直就朝着辇轿砸去,裴书锦心里都跟着紧张了一下。
轿旁跟着一位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他像是脑后长了眼睛,并未回头,背着左手,右手一伸,顷刻就将那飞速射来的球稳稳截了下来,轻松捏在掌中。
那人收回手,拿着球朝裴书锦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一身水蓝深衣,身形修长,气宇轩昂,如芝兰玉树。
裴书锦这才看清了,这就是那日为江怀雪问诊时中途进来的男子,虽是江怀雪下属,看起来身份也颇为尊贵。
“小江老板。”陈林几人明显紧张了起来,皆抱拳弯腰问好。
杜仲也跟着抱拳请安,在裴书锦旁边小声提醒道:“是江逐星,江怀雪最亲信的人。”
江逐星走了过来,云淡风轻问道:“这球踢的不错,是谁踢的?”
陈林四下看了眼,上前一步道:“小江老板,裴大夫和我们闹着玩呢,这差点踢到你们,我代大家赔罪了。”
江逐星笑了一下,转头向辇轿的方向看去,那辇轿的纱帘动了一下,江逐星就转过头,手里转着球悠然道:“你?能代替的了谁?又打算怎么赔罪?”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这些日子以来被奉为座上宾,好吃好喝供着,所有要求几乎是无不应允,本以为随便两句就应付过去了,没想到江逐星竟然真的要兴师问罪。
陈林硬着头皮道:“这……小裴大夫是后辈,不懂事,我们应该多加训导,不该随着他一起玩闹……”
“哦?”江逐星笑道:“你的意思是,这险些砸到我们家主的球,是他踢的?”
陈林额头见了冷汗,思来想去,想着裴书锦不得人心,就直截了当道:“是啊,不过我们是闹着玩,他也不是故意……”
裴书锦冷笑道:“陈大夫,不必在此颠倒黑白了吧,我背后的窗棂都裂了,这总不能是我自己朝后踢上去的吧?”
陈林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真的装起了无辜:“裴大夫,这么多人可都看着呢,我还能冤了你不成?你年纪轻轻,犯了错认了,道个歉便是……”
裴书锦真是大开眼界,一时竟被气笑了,他也不想再像市井刁民一般与他分辨,便摇摇头不再多说。
江逐星环视众人一遭,下巴朝着杜仲道:“你来说,这球是谁踢的?”
杜仲低下头,紧张地扣着手指道:“这……这……”
江逐星脸上笑容渐失,不耐道:“我的耐心可不多,家主更是没有时间陪你们掰扯。一五一十讲了,大家便小事化了,不要在这儿扯谎糊弄。”
杜仲不敢抬头,颤声道:“小江老板,是、是……陈大夫踢的。”不待陈林反驳,他赶紧补充道:“陈大夫踢的球砸翻了裴大夫的药粉,裴大夫来理论,两人争执了起来,结果就……”
陈林顷刻脸色发黑,急忙分辨道:“是裴书锦故意找茬辱骂于我,我气不过才把球踢了过去,也没有伤到他,大家可是都看在眼里……”陈林着急地督促身边人:“松明、徐哥、榆田,你们也说两句话啊……”
几人左右看了看,都沉默着没敢抬头,过了片刻,刚才拉架的范榆田解释道:“陈林是冲动了点,可是小裴大夫说话也确实难听,人不大,脾气倒不小……”
一看范榆田说话了,陈林更是得意道:“现在的孩子,真是不把人放在眼里,一点礼貌都没有……”
裴书锦站直了,冷笑道:“就因为我年纪小,便要忍气吞声任你们侮辱挑衅?我又不是生来欠你们的。再说了,你这般德行,便是活到了八十岁,也没什么值得我尊重的。”
“小江老板,你看看!”陈林急了:“这怪我吗?他这都说的是什么话?……”
“逐星。”
突然,辇轿抬近了,江怀雪的声音赫然打断了陈林装模作样的诉苦。
“在这儿聒噪什么,吵得人头疼,赶紧打发了。”
陈林听到这话,立马慌了,被江府赶出去,这会闹得满城风雨,外地人还好,他可是扬州人,这还怎么混下去。
陈林立刻拜倒求情道:“江老板,您大人有大量,不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大动干戈啊。我日后一定谨言慎行,无论旁人怎么挑衅惹火,我绝不会再动肝火,更不会给江府惹麻烦的。”
江怀雪声音慵懒却不怒自威,隐在纱帘后缓缓道:“我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我虽看不见,但这里是江家的地盘,有的是江家的眼睛,不是你信口雌黄的地方。”
江逐星也冷声道:“陈大夫,这般惹事生非还颠倒黑白,也怪不得江家容不下你。”
江逐星话说一半,将手中的球扔在他身前道:“给你最后留些颜面,就不赶你出去了,自己收了东西走吧。”
“那他呢?”陈林面红耳赤,气急道:“那裴书锦呢?!总不能只罚我一个人吧?为什么不让他滚?”
江逐星皱眉道:“我劝你不要再说话了,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下人给江逐星递过了湿手帕,江逐星擦干净了手,转身朝江怀雪道:“爷,不值得为这些事费心,我送您回去歇着。”
江怀雪的辇轿刚抬起来,陈林就站起来追着质问道:“江老板,我哪点不如裴书锦?这么多名医,您置之不理,偏偏召见了他,如今又在这里拉偏架,只惩戒我一人!我不服!”
江怀雪耐心丧失殆尽,轻轻扣了辇轿鎏金扶手,不怒反笑道:“逐星,吩咐各家掌柜,从此以后断了陈家老号的药材供应。”
“是。”江逐星领命,回头扫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陈林,无奈摇了摇头。
陈林如五雷轰顶,呆楞在了原地。在江南一带,江怀雪可以说是土皇帝,除了钱庄票号,盐粮丝绸、药材茶叶这些东西几乎大半的来路和销路都控制在他手里,他要是让各家掌柜断了陈家老号的药材,想来扬州城里很快就不会再有陈家了。
眼看江怀雪的辇轿走远,陈林如梦初醒,追在后头喊道:“江老板!您不能这么绝情啊,江家与陈家交好,我爷爷和我兄长曾给江家看了十几年的病……您至于为这一点小事就把我们往绝路逼吗……”
然而很快陈林就被堵住嘴拖了下去,徒留地上挣扎过的两道痕迹,以及呆在原地百味陈杂的裴书锦一干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