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恪言

65 / 66 章 · 5,828

《如折如磨》番外

2024/04/21

他高中时开始选择住校, 周末喜欢待在老宅。

所以在柳絮宁记忆的滩涂里,他的存在时长并不长。但却以其恶劣与刻薄,留下难以忘记的存在。

*****

“这里是客厅, 往客厅里面走是偏厅。”

“好的。”

“你住二楼,哥哥们住在三楼。”

“好的。”

“那我该怎么叫你?絮宁, 小宁, 还是宁宁?”

“叫我宁宁就好。”

柳絮宁被阿姨牵着,慢步往楼上走,阿姨依次为她介绍房间, 那时梁恪言正从楼上走下来。

“哥你就给我玩一把嘛!”梁锐言紧紧跟在他身后,苦苦哀求。

梁恪言充耳不闻。

“你还是不是我哥了啊,这么小气!”他气的不行, 开始破罐子破摔。

梁恪言把原本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戴上, 彻底隔绝弟弟的聒噪:“你换个哥哥吧。”

梁锐言阴阴郁郁地看着他, 又敢怒不敢言。他余光一瞥, 看见楼下的柳絮宁, 眼睛一亮,冲她挥挥手:“喂——”

柳絮宁闻声抬头, 茫然地看着他。

好傻的样子。

“就是在叫你呢。”梁锐言说,“你好!”

柳絮宁迟疑了一下:“你好。”

梁锐言的注意力顷刻便从游戏机里游开,他越过梁恪言,快速跑下楼。

梁恪言站在楼梯前,双手撑着, 耳畔是游戏界面传来的激烈的打斗声, 他在一片嘈杂声响里听见两人的对话。

“我叫梁锐言, 那只螳螂就是我……诶不对啊,不是我。算了随便吧, 反正你还记得的吧?”

“记得。”

“你可以叫我阿锐。”

“好的。”

“爸爸是让你住在二楼吗?”

“对。”

“那你可以来三楼找我玩,我的房间靠南。”

“南……是左边还是右边?”

梁锐言忍不住笑:“你分不清南北啊?”

柳絮宁有些不好意思:“嗯。”

“那我带你去。”他拉住她的手腕,兴冲冲的脚步声踏在楼梯上。

“哥哥你好——”路过梁恪言,柳絮宁踌躇了一下,慢吞吞地叫了声。

梁恪言抬头,还未说话,梁锐言便拉过她。

“我哥戴着耳机呢,听不到声儿。”

“哦哦。”

“你别看错房间,我哥不让别人进他房间,他很凶的。”

梁恪言操纵按键的手停在半空,只是一秒的迟钝,血条便被对面击得只剩下一半。

他单手拽下耳机,回头望去,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疑心这音量是否调的太高让他听错了柳絮宁的回答。

——“我也觉得有一点点。”

有一点什么?凶吗?他吗?

他继续把耳机戴上,只觉得莫名其妙。

·

九月一号,青城全中小学开学。

司机早早地在门口等好,以至于柳絮宁这顿早饭吃的坐立难安。她吃的很快,途中呛到两次。

梁恪言看了她一眼。

梁锐言呆呆地问:“你怎么了……也没人跟你抢啊……”

单一个暑假的光景,他们两人已经混到了极其熟悉的地步,梁恪言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不过他也没兴趣了解。

小朋友么,不都是这样,交友效率堪比火箭发射,认识没几天就能到知根知底的境界。他是学不来这技能的。

“叔叔在门口等我们。”柳絮宁说。

梁锐言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良久才说了句哦。

“我还没好。”梁恪言看了眼手表,时间绰绰有余,不知道在急什么。

他的声线好平好淡,以至于让人产生他情绪不佳的错觉。柳絮宁抿抿唇,不再说话,甚至不敢看他。

这个哥哥,真的好凶啊……

心里那点亲近的想法渐渐消磨,她想,她可得要离他远一点。

九座的埃尔法商务车,司机开了车门,梁恪言没上,等在一边。

梁锐言在玄关处慢半拍地穿鞋,柳絮宁无措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看梁恪言。

梁恪言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你先上去。”

柳絮宁问:“那你呢?”

梁恪言说:“我要坐第二排。”

“哦哦,好的。”她用力地点头。

来这个家两个月,梁恪言不是没有发现,柳絮宁和他相处时非常用力,带着小心谨慎的用力。

“上去吧。”梁恪言抬手抓着她的手肘,让她肘间撑着他的掌心,可他刚碰到她,柳絮宁仿佛应激的猫,如临大敌般瞳孔放大,脸上依然带着讨好的笑,语速却快:“不用不用,哥哥我自己可以的。”

话落,梁恪言陡然撤回自己的手。

柳絮宁支撑不稳,一个踉跄,下意识往他身边倒,又被他一手抓住手臂。

柳絮宁仰头,眼里还带着尚未调整好的惊慌失措。

梁恪言可能到很久很久以后都无法明白,那时的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笑着,用略带嘲讽的语气反问:“你自己可以?”

但当下的柳絮宁想明白了,她是发自内心的,讨厌梁恪言。

·

梁锐言和柳絮宁的小学是在公立读的,这是许芳华的意思。梁继衷和梁安成无权插手。

于是理所当然的,开学第一周,梁锐言就喜提了留校。

柳絮宁整理好作业,背上书包去校门口老地方等车。她左看右看没有看见熟悉的车牌,于是坐在石墩上继续等待。那几年,台偶和韩剧盛行,流行的题材便是灰姑娘与王子的故事。她想起,那些所谓的灰姑娘虽然家境贫困,却坚强勇敢,纯真无暇,像一朵绽放在雪地里的栀子花,洁白纯净。柳絮宁想想就是一阵恶寒,但她此刻以至于接下来十几年都须得扮演好这个角色。

比如此刻,如果她是偶像剧里的女主,她一定会拿出书来温习,这时一定有一个男主在远处默默地观察她,然后陷入不自知的心动。

柳絮宁讨厌背书,她拿出奥数题和草稿纸,只可惜解着解着,脑中突然浮现出梁恪言的身影,和他那令人讨厌的声音。他也就比自己大了三岁,尚未发育完全的声音和梁锐言一般稚嫩青涩,可同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就是凭空刷上一层刻薄。

他喜欢粤语与普通话夹杂着说话,这有时让她十分费解,更让她疑惑那几个突然冒出来的粤语其实并不是个好词,且说出来就是故意让她听的。毕竟,在他的地盘上,他有资格明晃晃地展露他的恶意。

柳絮宁被图形题难倒,在草稿纸上模拟着各种情况,笔锋一抖,转而写出一个“梁”字。

那笔捺落下的瞬间柳絮宁短暂瞠目了一下,只停留几秒,她把“恪言”二字补充完整。人不如其名,他什么时候谨言慎行过?

柳絮宁突然兴致大发,字还不能写出几个,却有一堆贬义的形容词可以形容他。她越写越兴奋,只是下一秒,有一道熟悉的、令她讨厌的声音落在他头顶。

“你在干什么?”

柳絮宁写字的手一僵,迅速将那张纸夹进奥数练习册里。她懵然地抬头:“哥,你来啦。”

这是她练习数次的成果,万无一失。

梁恪言嗯了声,又瞥了眼她手里的练习册。

这一眼让柳絮宁心惊肉跳。

她企图率先转移话题:“哥——”

“用功成这样。”梁恪言没兴趣再看,手指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她的衣领,“走了。”

“哦哦好的。”她抱着书包,小跑跟上他,“不等阿锐吗?”

“阿锐。”梁恪言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偏头笑了声。

很轻,但时刻处于戒备状态的柳絮宁捕捉到了。

她不想多问一句“怎么了”,尽管她万分好奇他笑的原因,可她怕答案可能是——你也配叫我弟弟阿锐?

她才不会给自己自寻烦恼,也不想为自己的内耗再添一份力。

今天换了个司机,也换了辆她没见过的四座车。

柳絮宁在后排坐下后就要主动关门,从外侧突生一股力量,她好奇地看去,是梁恪言锢住了车门把手。

“不让我进去?”

她还以为他要坐在副驾驶呢。

车没有往云湾园的方向开,柳絮宁书包依然放在前胸,不知道终点站的路途总让人心生不安,谁又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就坠入悬崖边。

不是正经手段得来的东西果然让人忐忑。

“我们去哪里呀?”

梁恪言不用看她就知道她在一边纠结了很久,核桃大点的脑袋自从上车开始便没有停过,转来转来像是在记路。

他被恶劣心思占据,喜欢看笼子里的小动物强装镇定其实内心早已惊慌失措坐立难安,可他就是不愿意主动说一句,看她能熬到什么时候。

“去吃饭。”

“那阿锐……”她改了口,“梁锐言不去吗?”

“周叔待会儿会去接他的。”

“哦,那就好。”她放下心来,靠着车椅,浑身散发着雀跃。

梁恪言看着她,突然说:“要是他班主任不放他的话,他也有可能不来。”

柳絮宁挺直了脊背,倏然转头,和他的视线撞上。

那双眼睛因为诧异睁得更大。

他短促地笑了声:“这也信?”

笨笨的。

“那我只能信你啊。”她轻声说着,崭新的校服衬衫一角被她揉出几道皱痕。

听着有点委屈。

梁恪言扭过了头去看车窗外的景色。

正是晚高峰时期,车子停一会儿又动一会儿,开的人腹腔难受,柳絮宁索性闭着眼睛。

等梁恪言再转过头时,只看见她垂着脑袋,身形一晃一晃的。她离得他越来越近,他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可惜她没醒。

他是不会让她靠着的。

天生的环境使然,他从小便知自己是有特权的存在,也有藏不住的矜贵。他可以主动去碰别人,但未经允许,别人不可以触碰到他。

如他所料,五秒之后,那个脑袋垂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柔软的黑发和轻缓的呼吸一起摩挲在他的脖颈上。

梁恪言往旁边躲了一下没躲开,那脑袋还跟着他的肩膀动。

有点烦人,可他又不能吵醒她。

·

气温骤降的那几天,青城的万圣节氛围浓烈了起来。梁安成喜欢当亲力亲为的好好父亲,可又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在他这两个儿子身上。万圣节前夕,他难得回家吃饭,询问了柳絮宁近况,在这个家里还习惯吗?

梁恪言觉得耳机没有时时戴在身边真是一种错误,以至于他须得待在这里听这些硬要从夹缝里挤出来的话。

没什么话说可以结束这顿饭了。

他抬眸看了眼对面的柳絮宁,她显然也没有话要说,何必折磨这妹妹。

那顿饭最后,梁安成让梁恪言带着弟弟妹妹去玩。

梁恪言皱了下眉,他的确是比常人聪明些,但总不能因为他的优秀而忽略了他的年龄吧。他才几岁?他凭什么要带这两个小的?

他不清楚自己当时是怎么样的神情,但看梁安成的神色淡下来就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落入了错误的一列中。

“知道了。”梁恪言说。

他靠着椅背,双手环胸,看着梁锐言兴奋地和柳絮宁说着他那天要穿什么,柳絮宁眼睛一亮,说那你一定很酷。说完之后她无意地扭过头,和梁恪言的视线对上,笑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收敛,眼神也躲避开。

有些人明明也不想让他去。

那天从学校回来之后,两人便兴冲冲地上楼换衣服。那天家里的那几个阿姨也不知道怎么了,同样兴奋异常,几个人围绕在柳絮宁身边,欢声笑语不停,时不时冒出一句“好可爱”,梁恪言坐在楼下等待。等待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他只能拿出游戏机,玩到一半又嫌吵,于是把耳机戴上。阿姨们的声音还是能无孔不入地传来,他有些心不在焉地“送了死”,然后起身上楼。

越靠近,便离“可爱”的声源越近。

行吧,别让他抱着这么大的期待又败兴而归。

“好了,结束!宁宁别让哥哥等急啦。”阿姨笑着说。

“哦哦好的。”袍子太长,她走得踉踉跄跄,阿姨在旁边小心地看着她,却不牵手,只觉得这不倒翁一样的走姿甚是可爱。

柳絮宁一门心思都在脚下,出门时就撞到了梁恪言,她抬起头,脸上是还没有消失的笑容。

阿姨们果真是在家里待着无聊到至极了,难得有个可以供她们打扮的小姑娘,把她打扮成了无脸男,粉雕玉琢般的脸被抹上了一层白粉,那双眼珠子在这样的衬托下乌黑得发亮,澄澈分明。

期待没有落空。

梁恪言突然笑了一下。

柳絮宁昨天做了个梦,梦里梁恪言是一反常态的温柔,待她如亲妹妹般,她还在窃喜这原来是个美梦。只可惜镜头一转,就变作了噩梦。去游乐园的时候,梁恪言借故支走了梁锐言,然后抱着她把她丢在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无论她如何哭泣呐喊都唤不回他的良知。

因着这惊魂未定的梦,柳絮宁被他突如其来的笑搞得有些无措。

有些人笑是表达当下的愉悦,他笑……阴晴不定的,仿佛在提前庆祝自己阴谋的得逞。

“楼梯,小心一点。”梁恪言说。

听见梁恪言的话,柳絮宁第一次想,他人还挺好的,还会提醒自己。要是能拉着她就更好了。

这个想法冒出的下一秒,一只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空调房里太热,卫衣袖子被他拉到了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只机械表,指针在静谧的空间里啪嗒啪嗒地转着,像她的心跳。

可能是盯得太久,他手指动了动:“不牵?”

原来是要她牵他手的意思吗?那他人更好了。

柳絮宁费劲地从袍子里找到出口,刚伸出手,从后方传来一阵急促又兴奋的脚步声,然后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楼下带。

“宁宁走啦走啦!”梁锐言浑身充满着对万圣节的期待,语速和脚步都变作了往日里的二倍速。

“你慢点呀。”柳絮宁被他拽着,连脚下都顾不得,差点摔倒。

梁恪言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碰上节假日,游乐园里人更多。

柳絮宁和梁锐言看见什么都要去玩一下,梁恪言跟在两人身后,视线也不能往别处移。

耐心在人头攒动的拥挤之间逐渐流逝,他到后面彻底没了兴致,冷着脸走在后面,在梁锐言偶尔被气球吸引时压着声音提醒他不要把柳絮宁的手放开。

梁锐言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着头。

中途,玩得累了,梁锐言突然转过头来,在梁恪言还未准备好时冒出分贝极大的一声:“哥,我要尿尿!”

“……”

“是上厕所。”

他才不管:“我要嘘嘘!”

梁恪言没再多纠正,静静看着他:“梁锐言。”

梁锐言被看的发毛,立刻改口:“哥,我想上厕所。”

他把柳絮宁领到梁恪言面前,“哥,那你帮我看好宁宁。”

那时候,梁恪言已经高过柳絮宁一个头了,他垂下眸,将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她的光顾。

只是他还没说话,就听见柳絮宁迫切的声音:“我跟你一起去。”

她说完怯怯看他一眼,又快速收回,好像看见什么脏东西。

今夜的整个园区里,长得最像人的生物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妹妹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

梁恪言收回手。

男厕所门口,梁恪言靠着墙,双手环胸,静静看着她。

柳絮宁被他盯得心里发憷,她脖子微微动了动,找到一块离他稍远的清净地界之后,藏在长袍里的脚往那边挪了挪。

一步、一步、又一步……

“柳絮宁——”梁恪言冷不防出声。

柳絮宁定住。

“过来。”

柳絮宁:“啊?”

“啊什么?过来。”

柳絮宁又一步一步地走回来:“怎么了?”

“人多,我怕你丢了,我怎么跟我爸交待。”

才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梁家可是她费尽心思才进来的,她要做世界上最坏最坏的女孩子,安安心心地待在这个金窟里。等到梁锐言出来,她就会紧紧抓住他的手,只要梁锐言不丢,她也不会丢的。

她正要说话,却觉得袖口被人抓住。

梁恪言提着她空空荡荡的衣袖,皱着眉:“手在哪里?”

“这里。”柳絮宁伸出手,露出一截手指,动了动以示它们的存在。

手都伸到他面前了,他此时却不动了,两手垂下:“你小心点,离我太远可能会丢。”

柳絮宁局促不安地问:“你不会丢掉我的吧……”

是和梁锐言待太久了吗,人都变笨了,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都能问出口。

“牵紧我的手就不会了。”

几秒后,有衣服布料摩挲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紧跟着的,是一只手触碰他掌心的柔软触感。

梁恪言的手指动了动,稍许用力的一瞬,觉得自己好像捏着裹挟了满满棉花的云朵。

察觉到梁恪言朝自己看来的视线,柳絮宁仰起头,晃了晃两人拉在一起的手,朝他讨好地笑笑:“哥哥,你看,我已经牵住你啦。”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