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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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白理深分明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但孟拂雪却觉得有晕眩感。

按理说孟拂雪在兵团和军团的日子里接受的训练足以让他判定他们已经下了几层,但他脑袋像是卡壳后宕机,完全不转。当然, 也是因为有白理深在这里,他宕机了也没什么。

有时候孟拂雪觉得这一切想做梦一样,光怪陆离又莫名其妙,就像现在,四周完全黑暗, 有人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下台阶。

最后一层楼梯转角过来的时候孟拂雪看见了光亮。有光就可能有人,白理深在前放慢脚步, 另一只始终扶在枪上的手也紧了紧。孟拂雪见状, 闭口不言,也准备拔枪。

那是隐隐的微光,似是灯头年久失修亮度衰竭。微光带来了视野,二人的手并没有分开。大楼内部的一切能源都停止供应,包括维恩金属的所有备用能源。所以这些光不属于大楼, 孟拂雪加了些力道捏他的手, 以表示自己在警戒。

白理深停了片刻,回过头:“没有人。”

“没有人类?”孟拂雪低声询问。毕竟“人”这个范畴以目前大环境来看还是挺宽的,所以他强调人类。

“没有生命体。”白理深的听觉敏锐。

“哦……”孟拂雪松了口气。很多情况下生命体才是棘手的东西,杀嘛不好杀, 需要自己的权限等级以及对方的犯罪指标。

白理深重新看向光的来处,说:“可能是一条通道, 但大楼下方掏一个通道的话,肯定早被查了,所以可能……可能是矿道。”

“矿道就不查吗?”孟拂雪不解。

“矿道有合理性就可以存在。”白理深说,“费尔南多大概是以原矿石不能接触地面以上空气之类的理由通过检查。”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对感官有奇妙的冲击, 而且这里处于地下,绝对安静,和微弱的光。只要稍微有一点点动作,孟拂雪都能听见衣物摩擦的声音。他点点头,有些长的头发扫着自己的后领,说:“可杜平海只说了在地下最底一层,说从这里可以找到线索。”

“两种可能。”白理深说,“第一,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下面是什么,那就是他手里的全部信息;第二,有诈,他打算骗你过来,让你死在底下。”

孟拂雪细想了想:“他想要我的命不用这么复杂。”

“他可能最近才想要你的命?”白理深说完笑了下,“开玩笑的。我认为第一种可能性比较大,你也说了,他如果真想要你的命,不必这么复杂。”

说完,白理深松开他手,向他做了个“待命”的手势,自己往前走几步。

矿道自然是通往矿场,矿场在城市边缘。加之秘矿能够隔绝信号射频,矿道自然便成为几家科技公司城内城外偷渡货物甚至人员的途经。

“白理深?”他试着询问。

“过来吧。”白理深说。

孟拂雪毫不犹豫迈腿朝他走。白理深的机械翼没有完全收进去,拢着在背后,又因为他机械翼挺大的,像鸟那样收拢在背后时也会有一部分高于肩膀,所以遮了遮孟拂雪视野。他不得不从白理深身侧探出些脑袋,接着——

“操。”孟拂雪鲜少蹦出来这么直白的脏话。

白理深偏头看了看他,并不是责备他,而是有些意外和惊喜。

而孟拂雪那声“操”的原因,是眼前画面对他来讲,冲击力稍微有点超过。如果说维恩大楼一楼那些骤然急停的仿生人们是诡异地被暂停,那么眼前的……简直是属于这时代的荒诞派油画。

大约两人并肩可过的宽度,不规则的圆洞型空间,姑且被称为天花板的地方挂着电线外露的节能灯。灯下,是数量多到几乎堵塞整条矿道的仿生人。

这还不算什么,不足以让孟拂雪口吐脏话。

这些仿生人无一例外的,全部都是向外逃的姿势。他们有男有女,有的穿出厂制服,有的穿着看起来有年头的旧衣服。诡异的是,即便是再“仿真”的仿生人,在制作时都特意跳过了“温度感知”这一项。不是做不出来,而是机器与生命体终究要有所不同。

所以他们绝对不会冷。

可孟拂雪看见这条矿道他目力所及之处,不止一个仿生人穿着厚厚的棉绒外套,有的甚至还戴着围巾。他们不需要,没有人会在冬天给冰箱或洗衣机盖一条被子。

良久的沉默后,白理深退后半步,测过身,问:“你还好吗?”

“还、还好。”孟拂雪迅速调整呼吸,“他们看起来不像是维恩金属的仿生人,也不像……不像仿生人矿工。”

白理深点头:“他们在逃,后面应该是有什么让他们很恐惧的东西。”

“可是仿生人会恐惧吗?”

“觉醒的仿生人会。”白理深平铺直叙着说了这么一句,毋庸置疑这是一句能造成整个社会如波峰相撞般骇人的话。

孟拂雪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是目瞪口呆的状态,幸而他戴着覆面所以口呆的部分没有露出来。他又一次调整呼吸,强迫自己不再看面前诡谲的画面,去看白理深:“审判长还在的时候,不是充分杜绝了仿生人觉醒吗,这、这里的数量这么多,他不可能感知不到吧?”

“而且……”孟拂雪继续说,“这些仿生人也是瞬间被切断供给的吗?不对啊,他们应该有储能,不会这么突然……所以是突然被人关闭?被谁?”

白理深点头:“不错的问题。所以现在有既定的事实,有人来过这里,有人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这个人在不久前——因为仿生人身上的衣服是冬天的——来到这里突然关闭了他们,就在他们逃跑的过程中。”

“他们在逃离关闭他们的人。”孟拂雪懂了。

“多半是这样。”白理深看着他。

这里相当安静,落针可闻。被关闭的仿生人扭曲着张大嘴巴、无比悲伤但无法落泪的表情,这静止画面让人觉得这份安静如一道隔音玻璃,玻璃背后是震天痛嚎。

孟拂雪终于完全冷静了下来,这已经是足够快的速度了。也是此时,他看穿了白理深的眼神,笃定说:“我不会上去的。”

白理深小声地“啧”了下:“就当是去帮我叫人。”

他的确想让孟拂雪离开这里。空间狭小,战斗受限,而且这里有灯就说明有能源,无论是电能还是辐能,都由某个人来控制。

“你不会觉得我怕吧?”孟拂雪无语,“白理深你有点看不起人了。”

“那好吧。”白理深知道如果继续劝他离开这里无非也就是平添一些无效对话,于是他拔枪,“带了多少弹药?”

“半自动微型脉冲枪,550发6个单位能量的脉冲弹。”孟拂雪跟着拔枪,枪带不轻不重地绷了一声脆响。白理深偷笑了下。

“我打头你垫后。”白理深将腕表挪到手腕背面,手向他伸过去,“对表。”

对表是为了时间校准,孟拂雪的表在面板上,他先用手机设置镜片投屏,左边眼镜,然后垂眼看白理深的表盘。

秒针动一格、一格,到数字“12”的时候,他眨眼:“好了。”

接着白理深跟他连接通话器,切换到范围收音模式,不需要信号,只要在同频率、足够的范围里就能通话。

“等待。”孟拂雪报自己的状态。

“推进。”白理深也一样,在二人行动中实时向对方汇报自己的一切动作,让彼此知道对方现在在做什么。

他们继续向里走,迈步的时候尽量不触碰这些静止的仿生人。近距离里,孟拂雪看见他们脸上惊慌的表情,说不上来的奇怪,因为他们起先没有被设置“惊慌”这样的情绪,所以他们只能模仿人类惊慌时的样子。也只是表情夸张,眼神中却没有波澜。

“前方向右。”白理深说,“安全。”

“收到。”孟拂雪即时反馈,“安全。”

孟拂雪这个安全指的是后方安全。

继续推进,这条矿道应该很长,孟拂雪记得当初进来上幽城时,陈船有提到过他们公司的矿道被条子封了。所以这些矿道很有可能会通向城外。

“安全。”白理深更新状况。

“安全。”

越向深处,这些仿生人的数量开始减少,即便如此这也是个不小的数字。不过孟拂雪没有在他们身上发现武器,起码没有枪械。

这些“觉醒”了的仿生人究竟为什么会被集中在这样的地方……孟拂雪跨过一个摔倒的男性仿生人身上,枪头始终跟着自己的视线,他有枪下灯,那惨白的灯照过仰躺的男人,孟拂雪看见一张绝望的脸。

白理深:“推进。”

“收到。”

前方已经没有仿生人,空荡的矿道,白理深稍微加快了步子,孟拂雪也在跟随的同时定时背过身倒退几步观察后方。

灯下孟拂雪的身姿几乎跟白理深同步,他是军训第一、军校模拟对战的击杀数第一,也是雇佣兵论坛目前积分第一。

连灯下影都帅气,孟拂雪已经完全进入行动状态,此前那些冲击力极强的画面被他抛诸脑后。

一些微小的动静没有逃过白理深卓绝的听力。

“我检查前方左侧。”白理深说。

那就是有情况,孟拂雪跟着:“收到,安全。”

白理深听见微弱的电流声,不属于头顶的灯,而是来自更精尖的物体。他继续稳步上前,矿道开始出现一些“之”字型弯道。这种弯具备视野差,白理深每过一道弯角都是迅速扭身,孟拂雪则相当不合时宜……甚至可是说非常不妥地偷看了两次他转身时腰部军装贴住皮肤时的线条。

……冷静,冷静。他告诫自己,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时候。

收一收,他咽了下。

少将的身材固然完美,但也要看看自己处在怎样的环境,孟拂雪差点儿就在心里念经了。

“发现。”白理深直接开火。孟拂雪上步身侧靠近墙边准备支援,没有指令的情况下他不开枪。

“接火。”白理深的枪声暂停。

接火即衔接火力。孟拂雪上前、抬枪,面前两个持刀的仿生人,他补完枪:“击毙。”

“右侧控制。”白理深叫他接火的原因是这里弯角过来是一个比较空旷的圆形空间,他在击倒面前两个仿生人后需要迅速对环境进行观察。

孟拂雪则同一时间枪扫左侧:“左侧安全。”

“我要检查一下他们。”白理深说。

“明白。”孟拂雪退至他身侧,“我控制。”

白理深手指探到两人后脑,他停顿了下,继续向颈下、颈前各触摸了一遍,说:“没有芯片。”

“……”孟拂雪一愣,“所、所以审判长才探测不到,可是没有芯片的仿生人是怎么行动的?”

有那么一刹那孟拂雪恍然意识到——那么,他们是生命体吗?

不过很快孟拂雪就驳回了这个念头,不是的,生命体不会被“关闭”不是吗。

“不清楚,继续推进。”

“收到。”

“你蛮乖的。”白理深忽然将话题拐了八个弯,四个字把孟拂雪说懵了。

“啊…啊……?”孟拂雪纳闷。

白理深一道短促的哼笑,说:“军校反馈给我你第一周的情况,说你小组行动很消极,不听指挥。”

“我没不听指挥。”孟拂雪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没有服从武器要求。”

“我知道。”白理深说。

上周的几次虚拟小组人物里,孟拂雪分到的组长有点太过紧张,一个炮塔的清剿都让人扛着连狙枪,孟拂雪有几次击杀的武器是短剑,惹得那小组长气呼呼地上报,要求处分。

白理深也看了当时的战斗总结,跟谢尔曼道了歉说回家会好好跟他聊,下周不会再这样了——反正就是那些敷衍之词。谁都不知道下周怎么样,这不,第二周直接不用去学校了。

孟拂雪则不服:“本来就是,他只说击杀,又没说要枪杀,是他指令下达不完整。”

“……”白理深很想停下来跟他聊聊,但现实情况不允许。

因为面前出现了新的状况,有人。

人往往最难处理。

杀人不难,难的是杀人后连根拔起的东西。这也是白理深讨厌所有政务组织的原因,他们做不到自身清净也就罢了,还偏偏容易露出马脚,搞得其他人必须以所谓的“大局”为重来为他们开脱。

孟拂雪慢慢放下枪,他这阵子头发长得略长,刘海也是。于是他先拨开搭在眼睫的刘海,拢去耳后,看着前方矿道中间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女孩。

“你……你是怎么从监牢逃出来的?”孟拂雪疑惑。

那女孩正是蜜可。

蜜可早已没有往日粲然夺目的样貌,她脚边散落着几包袋装能量剂,也不知她在这里躲了多久,总之形容枯槁。

她一开口,沙哑的嗓音足以证明许多天没有喝水进食:“救救我……萨珊不准我出去……我已经、已经关闭了他们所有人,但、但没有人来接我,我不敢出去,我也不想……不想继续呆在这里了……”

孟拂雪站到白理深旁边,垂眼打量她,问道:“关闭那些仿生人的,该不会是你吧?”

虽然理智上来想,如果蜜可追着那些仿生人依次关停他们,那么蜜可也就从维恩大楼逃出去了。但凡事无绝对,他还是这么问了一句。

“什么仿生人?”蜜可迷茫,“哪里有仿生人?”

“……”孟拂雪和白理深交换了个眼神,接着问,“所以,你是从那边过来的。”

孟拂雪指向前方。

蜜可点了点头。

二人又一次交换眼神。这次由白理深开口:“那后面是什么?”

“你见过教堂里的管风琴吗……”蜜可说,“那个东西,它能发出管风琴的声音,我看不清楚,萨珊叫我呆在这里,必要的时候,把心脏掏出来给它。”

“必要的时候?”孟拂雪不解,“萨珊·德默尔叫你掏你就掏?”

“它是我们的救世主!”蜜可反驳他,声音沙哑而显得疯狂,“我们生来就是这样!你、和我,还有他们三个,我们是救世主的引路人!”

“……?”孟拂雪眼神凉薄,“你们的弥赛亚.情结别把我拉上。”

“还有。”孟拂雪接着说,“没有救世主这种东西,认清现实吧,我认为救世主不需要谁来指引,它既然都当上救世主了,认路是基本素养吧。”

白理深稍一抬眉,飘过去一个极为欣赏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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