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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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幽城律法中没有死刑, 不过军方有处决权。换个方式说就是议事厅杀不了的人交给军团去杀。仁和之政固然得人心,但该杀之人不杀也说不过去。

处决陈船和利昂的前一天,孟拂雪去了监牢。

透明的玻璃墙里面, 陈船细细打量着他,玻璃墙是通话模式,可良久无人说话。

“你长高了。”陈船说。几个月来孟拂雪窜了点个头,已经比陈船高出一些。

孟拂雪自己没什么概念,军装裤脚长了短了都无所谓的, 直接塞进靴筒里。他跳过陈船这句如长辈般的寒暄,直接问:“二十年前杜鸦不可能预料到这次变故, 他当时选择5个人植入机械心脏的目的是什么?”

陈船面容憔悴得很, 所以他笑起来显得很苦:“你知道吗你真的不按常理出牌,比起这种事情,你就不在乎你的父母是谁,是否还活着,更甚, 你都不问问你原本的心脏去了哪里。”

陈船说完又摇摇头:“人与人的确不同。”

“所以这5个人的原始作用是什么?”孟拂雪继续问。

陈船眼睛里忽然冒出一丝诡谲, 他嬉笑起来:“你那么聪明,猜一猜喽。”

“原来你也不知道。”孟拂雪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徒留陈船在那个不到4个平方的玻璃监牢里狰狞地朝他背影大喊“回来”和一些大概是“我还有情报”之类的话。不过孟拂雪已经不在乎了,他对人就是如此, 只给一次机会。

监牢位于军团总署大楼向北大约20公里的荒地上,这四周除了一层又一层的拦截网和射频塔台之外空无一物。孟拂雪的摩托车停在门口, 运动鞋踩着的土地有一种沉默的苍凉感,了无生气。

风四面八方地刮着,他手掌放在摩托仪表上启动它,而后察觉到了什么, 回头。

“你被释放了?”孟拂雪问。

杜平海点头:“纵向祖宗十八代,横向上个月烤了几块饼干都查干净了。”

看起来在监牢里应当吃了不少苦头,孟拂雪看看他,原本微胖的身材这会儿倒瘦多了。孟拂雪拍拍摩托,问:“送你一程?”

“不了,”杜平海摇头,“我走一走吧,在里面闷死了快。”

“你不敢坐摩托车?”孟拂雪试着问。

“啧!”杜平海不快,“我年纪能当你叔叔了,礼貌一点!”

“那你自己走吧。”孟拂雪戴头盔跨上车,无情得很。

见状,杜平海先是四下看了看,这地儿他从没来过。说一千道一万,杜平海其实明白自己一无长处,身无长物,除非他回头求求监牢里的军官送他去城区,否则他真的只能靠两条腿走回去。

“等、等一下!”杜平海小跑过来,狼狈地姿势抓住孟拂雪摩托车尾的保险杠,“你……你看,大家相识一场,你就陪我这大叔溜达一会儿呗。”

孟拂雪回头推上护目镜,直接拆穿他:“陪你走到能碰见出租车的地方?”

“……”杜平海点头,“嗯。”

一阵尴尬的风吹过来又火速离开。

“其实你挺善良的。”杜平海手里捏着一根深紫色的一看就中毒不浅的草,刚刚从地上拔的。

孟拂雪很不爽地推着摩托车走在他旁边:“别用这种单一词汇评价我。”

“你一直情商这么低吗?”杜平海审视他,“这种时候敷衍一句‘谢谢’就好了。”

孟拂雪有着优秀的侧脸轮廓,只不过最近头发长得快盖过耳垂,将下颌角遮住了。“我不知道。”孟拂雪说。

自己情商是不是太低这件事的他确实不知道,但他看看杜平海一脸的无语,破天荒地跟着问了句:“很重要吗?”

“那当然。”杜平海立刻骄傲起来,因为来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别看你们军团是等级森严的上下级关系,基本上服从长官再向下施令就行,但大家终究都是人,是人就要交往交流,你情商这么低,以后还有大几十年要工作,万一你因为能力过硬而爬上将军那种位置了,你人际关系怎么处理?”

当事情离开知识储备及逻辑能力很远时,孟拂雪会呆滞。

因为对未来没有过任何计划和憧憬,所以杜平海说的这些话,他完全没有概念。旁边杜平海也万万没想到这几句稀疏平常的话还真把他唬住了。颇有一种用初始技能打败最终boss的奇妙感。

杜平海乘胜追击:“呐你看,确实是个问题吧,且不说其他,现阶段人们可能以你‘还年轻’来包容你,但以后呢,你总要学着跟人……这些人去交往的。”

年轻人哼哧哼哧推车都忘记了累,陷入深思。

“说不定我能帮到你!”杜平海说。

于是三个钟头后,白理深结束值班回到家,看见客厅沙发上孟拂雪捧着一本《人类神经网络促成的智能交互在社会中的演变与延伸》,作者徐玄素。杜平海借给他的。

杜平海说一切都要从起源开始理解,就像仿生人的底层代码——理解、模仿、自主生成。

但白理深不理解:“你看这个做什么?”

“学习与人交流。”孟拂雪说,“提高情商。”

白理深哑然。

孟拂雪推眼镜,继续解释:“杜平海说我情商太低。”

白理深手里拎着个挺大的纸袋子,他先放在地上,然后换鞋走进来:“这重要吗?”

“重要。”孟拂雪点头,随后说了句情商更低的话,“我建议你跟我一起看看。”

“……”

“我的意思是……”孟拂雪无助起来,“加强学习。”

“先放下那个书,来设置一下新的扫地机。”白理深指指地上的袋子,“还有,你今天去见陈船了?”

孟拂雪用书签搁在这一页,然后合上它。

新的扫地机比之前那个更智能化,二人很默契地第一步先关掉它的语音系统,选择环境感知模式。

“我想问问他被选中植入机械心脏这五个人的最初用处。”孟拂雪蹲在他旁边,回答,“但他可能想从我这里捞点好处,比如越狱什么的,我就走了。”

白理深点头:“嗯。”

“我今天没见到加缪尔,他被转移了?”

“给未成年人管制局了。”

“啊……”孟拂雪恍然,“是哦,他未成年。”

两人蹲在玄关前面一点儿的地上对视了片刻,接着没由来地同时笑了。当初白理深没能第一时间逮捕孟拂雪,也是因为未成年管制局。

“嘀——”

扫地机设置好了参数,前半部分除菌除尘,后半部分湿布清洁。白理深说:“这个比之前那个高端一点。”

孟拂雪看着它眨眨眼,说:“它看起来比木鱼要聪明。”木鱼是隔壁卓先生的仿生人的名字,上回他弄坏他们的扫地机时卓先生告知的。

“要不你还是再看看那个提高情商的书吧。”

“……”

这批通缉犯被处决的当天,军校开学了。

军校的位置比较偏僻,孟拂雪背着一礼拜的换洗衣物先坐公交,再转低空航线。社区网络上贴出了处决通知,随之更新的还有更多人关注的萨珊·德默尔的审判进度。

德默尔公司的管理层全部人员在接受审查,公司基础部门仍在正常运行,市场将于本周末正式停止售卖德默尔仿生人直到萨珊的审判结束。

孟拂雪继续滑着咨询。一些博人眼球的标题和难辨真假的图片,幸而如今大部分市民比较麻木,或者说很多人理智到无所谓的程度。他收起手机,低空航线的高度就在高架桥最高的那部分再往上些左右。

从窗户看下去,有些车改装了车灯,一辆辆飞速驶过,大楼外墙上放着新晋偶像团体中某位的舞台直拍。白理深说还能撑两个月,那么大约城市的射频塔台是一种消耗品。低空航班会经停一站,军校在城市北段的半山腰,快到山脚的位置时慢慢降落停靠,这附近在开发植物培养基地,部分穿研究员外衣的人们收拾好东西离开机舱。

而进入机舱的人之中,有一个让孟拂雪觉得眼熟。

那人身量蛮高,穿一身黑色军官制服。不过那身制服跟白理深的不太一样……孟拂雪说不上来,这男人穿的制服没有象征军衔的金色羽毛,袖口也没有月桂花环。

“这么巧。”男人也瞧见了他。

此人正是前不久在纳苏达酒吧碰见的人。孟拂雪没有第一时间搭话,沉默着等他继续说,当然如果对方不继续谈话他也不会在意。

“你进军校了?”那人继续问。

孟拂雪一点头。

“我叫谢尔曼,如果你进毕业班的话,我很可能是你的教官。”谢尔曼走到孟拂雪座位过道那边的空位坐下。

“你好。”孟拂雪说。

谢尔曼看上去有些年纪,那天在酒吧里昏暗不清,今天这么看起来此人属于“保养的很不错”的那类人。孟拂雪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是不是教官他并不好奇,那是学校又不是社交场所。

不过谢尔曼的后一句话立刻引起他的兴趣。

“对了,你的长官白理深,也曾是我的学生。”谢尔曼说。

“嗯?”孟拂雪当即看向他,“少将?”

“是啊。”谢尔曼笑起来时外眼角挤出几道褶皱,但并没有显得他慈爱,“少将在军校小黑屋里的记录迄今无人打破,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孟同学。”

孟拂雪眨了下眼睛,接着转过身,朝自己后座的人问:“真的吗?”

后座的白理深在打盹,他懒洋洋地抬眼:“你还想进小黑屋?那是犯错了进去受罚的。”

显然谢尔曼并没有发现白理深也在这里,格外诧异地看着这二人。

“那你当时犯了什么错?”孟拂雪手把着自己的椅背,满眼好奇。

白理深坐直起来,笑里带了点宠溺,说:“我的黑历史凭什么告诉你。”

“少将,书里写了,做人要真诚。”

“那你也真诚点,为什么偏要进军校?”

“我想……”孟拂雪咽了下,“想变强。”

“然后呢?”白理深追问。

“……保、保护大家。”

白理深一抬眉:“觉悟这么高?”

“一点点吧。”

白理深靠回椅背里:“好吧,信你了。我当时刚装上机械翼,失控毁了军校两间实验室,他们要拆除我的翅膀,我拒绝指令并且打伤四名教官,谢尔曼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哇哦。”孟拂雪点头,“你以前居然是不良少年。”

“我良得很。”白理深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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