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拂雪先是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
但也没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了, 决策型仿生人的数量屈指可数,兵团池长官不就是正常投入使用的吗。
白理深也说过,决策型仿生人有时候比人类决策者更安全。
可话又说回来, 既然是仿生人,那就有主人。
又一辆公交车驶来,停下,再离开,孟拂雪依然没挪动步子。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呆地站了多久, 日落之后,城里的公交站会切换成颜色鲜艳风格欢乐的广告, 于是颜色绚烂的灯光映在他身上, 他一动不动,眼神呆滞,像个故障的仿生人。
其实他明白,这个时候要去找陈船,因为他还不知道最最根本的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来上幽城。
是的, 需要先搞明白这个,知道了缘由才能明白自己在这座城市真正的定位。然而他脚如灌铅,似乎是“审判长是仿生人”这个推测概念的冲击实在太大,也可能是大脑混乱不知道现在该去哪。
但是要行动起来, 不能在这里发呆。孟拂雪呼吸,将早就喝完的饮料的空盒丢进旁边垃圾桶, 推眼镜,调整状态,迈步上了停在面前的公交车。
首先,打开兵团内网的佣兵论坛。
今天依然有很多悬赏, 有些是私人悬赏,保镖之类的工作,有些加了特殊标识的来自各区警局。而孟拂雪在找通缉犯。
首先他希望在警局悬赏中找到陈船,一番搜索后并没有,接着转而去搜s等级通缉犯。
s级通缉犯具备先斩后奏的特性,他们往往神出鬼没,异常残暴,有些甚至会像教堂那天的光头,做一些超出人类模型之外的改装,第三条手臂什么的,往往不好对付。
但孟拂雪注意的点在通缉犯的芯片上。
s级通缉犯往往是伪造的生物芯片,因为过量的肢体甚至器官改装,市面上的芯片用上绝对会过载。
所以通缉犯的芯片槽绝对是非常强大的,甚至能达到仿生人的效果,那就不能叫“生物芯片”而只是“芯片”。没有“生物”做前缀的时候,“芯片”就具备了被控制的性能——可以输入指令。
孟拂雪有个不太合法的念头……
首先,他要去找个s级通缉犯杀了。
这么想着,他指尖悬在一条私人悬赏上。发布人是常常上新闻的富豪,从前赞助全智公司的财阀之一。
悬赏令上正是一个s级通缉犯,孟拂雪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满城市找这个人,总之先接单,然后他联络了一下这城市里路子很多的人。
“加缪尔。”电话接通后,孟拂雪先打了招呼,“晚上好。”
“嗯?有事儿吗?”加缪尔在吃饭,嘴里嚼着什么东西。
公交抵达琉璃街,孟拂雪下车。
“有个事情需要你帮忙。”孟拂雪拿着手机慢慢走进居民楼,“放心。”
“说来听听先。”加缪尔说。
“s级通缉犯要怎么找?”孟拂雪扫描虹膜打开电梯,进去后,抬眼看了看电梯里的监控。
加缪尔咀嚼的声音停下来:“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通缉犯?”
“开个价。”
“我亲爱的同僚,友情价吧,两万。”
“太高了,没有。”孟拂雪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储值,“一万二。”
总之一番讨价还价后,加缪尔通过外卖飞行器送来一个小包裹,很贴心地附上了使用说明。
此时孟拂雪快速地洗完澡换了套衣服,青灰色的针织毛衣外面套一件铅色运动衣,腰包系好,手枪、短刀确认,长剑依然伪装成长柄雨伞背着。
加缪尔发过来的东西看起来不太合法,但就因为看起来不合法而格外靠谱。孟拂雪将那个很小巧的金属仪器插在手机上,不多时,虚拟投屏上出现了各等级维恩金属芯片的持有者定位。
好吧预料之中的,这城市就没有几个“野生”通缉犯是吧,孟拂雪略感无语。
他选择了最高等级的芯片持有者,几秒钟的加载之后……仅有两个。挺意外的,孟拂雪以为会很多。更意外的是,这两个通缉犯在一起,而这个地方,是农牧神教堂那条街上的纳苏达酒吧。
孟拂雪抬手将运动外套的兜帽戴上,出门了。
上幽城永不眠。今天琉璃街上有一家糖果店开业,门口放置了机械小丑,外涂装做成木偶的纹路,动作也一顿一顿,迟缓得有些滑稽,偶尔又会很流畅地猛一回头跟小朋友说“别碰我背上的朋友!”
他跨上摩托车往酒吧去,轰过这条五光十色的街,孟拂雪垂眼看了眼仪表,如果顺利成年,那么他要把这辆摩托车的表底时速改到330km/h。
纳苏达酒吧禁止未成年人进入,甚至未成年人靠近的时候就会有仿生人过来确认只是路过。
所以孟拂雪又一次坐在教堂顶天使雕像上。从这里可以看见酒吧门口出入的人,孟拂雪盘着腿,运动衣不够厚,里头的毛衣也在漏风。
他两只手拢在嘴上呵了一口气,搓一搓,回了些温。
守株待兔,给他蹲到了。酒吧的门被打开的力道像是从里面撞开的,两个人互相搂着,跌跌撞撞地出来。孟拂雪立刻唤醒镜片前的投屏进行扫描,两个s级通缉犯。
他们都开着阻隔环,普通的扫描仪无法作用,孟拂雪这个是维恩公司的。不过他也做好了维恩公司在通过这玩意监视自己的准备,他打开缓落器从雕像跳下去,如一片餐厅纸慢慢落地。
“晚上好,先生。”孟拂雪的兜帽掀了过去,笑得人畜无害,“两位先生,我们能去个没人的地方聊一聊吗?”
他是个漂亮孩子。皮肤白皙,五官清俊,笑起来时眼睛下缘会弯一些,他还能刻意装得更甜美些。
孟拂雪耗时六分半钟解决两个人,拔出他们后脑勺的芯片,翻过来看了眼,没有任何公司的标识。
他将芯片就这么随手扔在这儿,将其中一个比较轻的人捆好,在暗巷口让摩托车巡航过来,把通缉犯捆在摩托车后边,尽量绕开有人的地方,骑到w区渡鸦徽章门前。
他微喘,很紧张,能听见机械心脏像是调快了秒针频率的手表。
赤鸦短刀的底端家徽按上去,门打开,里面没有人。这是比较理想的状态,孟拂雪把已经无法移动的通缉犯丢进去,又去桌上找了纸笔,给杜平海留了张字条。
说是字条,其实他只写了三个字。
——孟拂雪。
大约二十分钟后,提尔军团总署门口,孟拂雪依次通过眼球扫描、掌纹、dna取样(表皮)后,千斤重的大门缓缓移开了一人可通的缝隙。
总署大楼上肃穆的对剑冷冷地和他对视,孟拂雪只看了一眼,随即走进大楼。因为他的权限不高,电梯只能坐到7楼。
7楼有很多个部门,不过能让兵团实习生都有权限接触到的信息必然是无关痛痒的部分。
月光朦胧不清,幽幽的光被走廊防护栅栏割出间错的影子落在地上,孟拂雪就这么明暗间错地走着。
7楼的最后一个房间是储存室,一些仿生人和枪械的常用配件,无火力值的,自助式更换。孟拂雪推门进去,同时ai唤醒,开灯,一道礼貌又冷漠的机械音响起:“欢迎黯刃兵团实习生孟拂雪,请出示您需要更换/维修/重组的武器。”
天花板无声落下一个机械臂,孟拂雪从枪带里拿出手枪,放在机械臂手里。ai继续说:“未检测到枪械配件缺失。”
孟拂雪:“弹匣总卡壳,检查一下。”
“明白。”
这件屋子谁都可以进,但任何人都必须有合理的理由进来。所以孟拂雪随便搪塞了一下ai,接着,机械臂回缩的时间里,他立刻如自然界捕猎者般迸发出极强的爆发力,动作迅捷到几乎出现残影,在机械臂回缩的过程中移动到窗边——ai监测到孟拂雪行动异常,立即打开戒备锁——但已经来不及了。
短刀卡在窗户的封锁柱上,恰好是他侧身能穿过的宽度。接着打开鞋尖和手腕的吸盘,一个向外横跳,开始从大楼外墙向上爬。
档案部在22楼。
他觉得他应该能做到。
他需要那个答案——他已经猜到一半的答案。
提尔军团22楼的档案部存放着这城市里的大部分秘密,大楼警报已经响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不过今天足够幸运,或者说足够不幸,军团总署被入侵的警报响起之后没有立刻围来乌泱泱的人来清剿他。
此时他还不知道,没有人来的原因是,白理深的最后一次人格评估没有通过。
“什么?”孟拂雪喘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了。
“没有通过。”杜平海低头躲了躲他的目光。此时他眼中的情绪太复杂,有惊讶,也有杀气。
“怎么可能?!”孟拂雪靠着墙边,在那矮凳上坐下,眼睛直直看着地毯。
杜平海犹豫了下,给他递过去一瓶水。孟拂雪接过来灌了几口,接着水瓶搁在旁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芯片,说:“不管了,先给他插上。”
“那是……”杜平海瞧见他手里的东西后第一件事是跑过去门边,他似乎是想反锁这道门,可这门是通过徽章识别的,它没有物理锁。杜平海手忙脚乱,最后还是拖了个椅子挡在门前,很徒劳但有一丝心理安慰的行为。
“是的,军团档案部仿生人的储存芯片。”孟拂雪说,“我今天意识到我因为缺乏情报而一直处于被动方,那么我为什么不去给自己搞一份完整的情报呢——维恩金属想干什么,德默尔又想做什么,白理深在这件事情中是怎样的定位,为什么他们这么想要我——一个普通人类。”
孟拂雪站起来,吐出一口气:“那么我需要一个槽口能够承受仿生人芯片的人,通缉犯正合适。”
说完,他当着杜平海的面,把档案部仿生人的芯片,插进通缉犯的后脑勺。
杜平海慢慢地用自己的后背抵住门:“你这么做……是叛军,你明白吗?”
“嗯。”孟拂雪毫不在意,“如果其实,我才是被背叛的那个人呢。”
“但这……”
“激活到新槽位。”从通缉犯嘴里发出不属于他的中性的声音,“已激活提尔军团档案储存芯片,识别到……到……未识别,槽口开放,载体神经元损坏。”
孟拂雪蹙眉,回头:“这是什么意思?”
杜平海很紧张:“再等等,通缉犯的芯片槽口是万能槽,你真是疯了。”
所谓万能槽,就是无论什么芯片都可以去主动咬合,这确实需要一些时间。
他又一次听见自己的机械心脏在胸膛里走表。
“载体神经元识别成功,接通物理载体,正在直立。”ai的声音说完,通缉犯的尸体尽量站起来,但此前被孟拂雪击伤了一些骨骼,起来的过程比较艰难。
“请进行问题检索。”
档案部,就是提供档案搜索的。孟拂雪问:“议事厅审判长的主人是谁?”
杜平海倏然睁大眼,屏住呼吸。
ai答:“已死亡。”
“……”一个既定的答案浮出孟拂雪的脑海,“是剑圣吗?”
“剑圣,杜鸦,已死亡。”
屋里只有壁炉燃料焚烧的声音,那些火焰慢条斯理地轻轻晃动着。
“白理深的人格评估为什么没有通过?”孟拂雪又问。
“少将没有通过最后一次世界构筑——公羊的选择。”
“现在的审判长还在运行吗?”
“少量的剩余能量。”
“下一个审判长的候选人里,有白理深吗?”
“是白理深。”
“白理深的主人将会是……我吗?”
“是。”ai答,“冷兵器宗师的传承者,以完整的人类形态得到持有下一位审判长芯片锁的钥匙,以白理深的情感波动检测结果判定,他将会自愿接受孟拂雪成为下一任审判长的主人,由孟拂雪植入芯片。你是剑圣的选择,被白理深允许。”
孟拂雪整个人愣神了十多秒,所以他们并不是要自己,而是要等白理深被制作成审判长那样的仿生人之后,自己成为白理深的主人。
他处理完这些信息,转过头,问杜平海:“剑圣是怎么死的?”
杜平海看着他:“我杀的。”
门外有警笛声。孟拂雪扬起唇角笑起来:“一般这个时候会问一句为什么,但我没有时间了。”
这道门虽然是徽章开启的方式,但它并不具备多么强的防御力。
随着门被破开,杜平海跟着被撞去一旁,破门而入的军团将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孟拂雪已经拔出那张芯片,和所有人对峙着。
他首先示意了一下手里的芯片,对方认出来了:“交出来,孟拂雪,那是军团机密!”
“嗯。”接着,孟拂雪将芯片丢进壁炉,趁着所有人都扑进火里救那张芯片的时间差,和冲进来的四五个将士迎面错身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