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安筠和孙盎然一行人去了隔壁村落, 虞谷中午没见到她。
她一个下午要忙晚上的席,蒸笼就没停下来过,高速炉开火轰轰, 隔三差五有小孩来看热闹。
好不容易休息一会, 虞谷坐在外面晒了会太阳,鸡毛突然叫了几声, 虞谷看了过去, 发现是边亿。
她车里好几台冰箱, 都是来村子给人安装的,一趟收个百来块钱。
虞谷有些惊讶:“你?业务已经?拓展到这个地步了?”
边亿拎了一张凳子坐到她身边, 又搓了搓一边黄狗的头, “那?不是还差你?一截。”
虞谷坐的是露营常用的凳子, 往后靠也挺舒服, 适合晒太阳和打盹,她要是累极了可?以补一会觉。
“吃饭了吗?”饭点早就过了, 一群做法事的人?也终于到了休息的时候,一行人?都扎堆在外面晒太阳, 邱艾让崔蔓开车载她去镇上买东西, 另一个唱戏曲的老?师正在联机打游戏。主家隔三差五有人?泡茶,五点开席,吃完饭这场丧事就算彻底了了。
边亿:“吃了,好像也是从你?这里端过去的。”
她皮肤晒得有点黑,笑起来很爽朗,状似无意地问:“我听说?郦安筠回?来了?”
不料虞谷戳破了她的遮掩, 也猜到了事实, 反问:“人?不是你?捎上山的?”
她这么说?边亿就重重哼了一声,“她这人?的脾气是一点也没变啊, 和她说?两?句我就要气死了。”
说?完边亿又问:“郦安筠和你?告状了?”
虞谷摇头:“她没告诉我是你?送的,是宾馆老?板娘拍的照片,我觉得这车眼熟。”
“你?实在太不关心我了吧!”边亿声音也符合这张脸,大声说?:“郦安筠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是郦安筠那?几句话太震撼,边亿都不好意思说?,做了好半天心理准备才开口,低声问:“你?们睡了?”
虞谷点头。
边亿:“什?么!她这人?可?心真黑啊!把?你?当什?么了!”
她颧骨有点高,学生时代和虞谷站在一块买东西总有人?习惯和虞谷搭话,仿佛要绕着?边亿走。
女?孩子风格千变万化,边亿初中还挺胖的,站在虞谷身边被人?取笑是武侠小说?里的胖瘦道姑。
边亿宁愿做金角大王都不想当道姑,隔三差五和人?吵架。
虞谷很少插嘴,似乎这些都不是事,她就爱没事站在走廊上看郦安筠。
边亿初中高中都和虞谷是同学,初中隔壁班,高中同班,搞不懂朋友还能做到这个地步的。
如果不是同性能遮掩,她都有种虞谷把?郦安筠当老?婆养的感觉。
也没规定同龄就不能养另一个吧?
虞谷笑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边亿还是愤愤:“我看她态度就是不端正,还特别嚣张,就差对我动手了。”
要论个头边亿就比虞谷矮一点点,基本上都能摁着?郦安筠,但打架这种事也不是光看个头的,虞谷那?么瘦都能踹飞变态大叔,可?见气势也很重要。
郦安筠就有这种我和你?拼了的不顾一切,学校的人?虽然觉得她高高在上,但依然不敢惹她。
更何况她还有一个默默站在身边的虞谷,仿佛出手就会被拎走。
虞谷想了想郦安筠张牙舞爪的样,“不可?能,你?开车她肯定不会动手。”
边亿夸张抹黑失败,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还这么了解她啊?”
虞谷:“她又没变。”
边亿实在忍不了了,“你?是恋爱脑吗?”
虞谷还给她倒了杯茶,“还没恋呢。”
边亿被噎得无话可?说?,一口闷了茶吐出一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在谈了吗?”
她虽然大大咧咧还是要脸的,又压低了声音问:“不是睡了吗,还是你?们约那?什?么……”
虞谷哦了一声:“过两?天再?约,还没到时候。”
边亿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虞谷:“就那?个意思。”
她也觉得这事和边亿说?很怪,补充了一句:“别问哪个了。”
几秒后边亿说?:“你?俩有毛病吧?是在谈了吗?”
虞谷摇头。
村子下午有人嗑瓜子聊天,也有人说起从前,也有人絮叨最近天冷,各种声音入耳,对虞谷来说稀松平常。
边亿:“那是怎么样?”
她很爱刨根问底,很多年前她就孜孜不倦地问过虞谷怎么不和郦安筠一起放学了。
虞谷一开始不想告诉她,后来被烦得受不了了就说了。
后知后觉虞谷真是喜欢郦安筠的边亿还打算找郦安筠理论,被虞谷拉住了。
后来的两年高中边亿看见郦安筠就绕道走,又忍不住担心虞谷的状态。
虞谷还觉得边亿想太多,自己怎么可能因为没和郦安筠在一起就去死。
却没想到她之后要承担的还有很多很多,失恋和人生的大起大落比甚至毫无波澜。
郦安筠一无所知,边亿虽然只是虞谷的朋友,但也见过她这些年的辛苦。
人总需要排解的缺口,虞谷为了维持客单逢年过节还要去别人家拜访。
这种生意也不是网上的一口价,有些人看她年轻会压很多,社会经验的不平衡注定很多方面的吃亏,长记性,成熟,变成一个自己都想不明白怎么这样的……大人。
边亿也是这么过来的,她和虞谷偶尔一起喝酒,一边喝一边纳闷。
十几岁的时候她们最看不起路边喝酒配花生米的大人,觉得酒没饮料好喝,花生米配酒太寒酸。
长大后饮料喝得少了,做饭的厨子好像做顿饭就饱了,边亿也一身疲惫,当初百般嫌弃的难喝玩意又成了好东西,花生米陪酒能聊好久好久。
虞谷很少提起郦安筠,提起的时候都是无意识,毕竟她要说从前很难避开这个人。
以后好像也不敢奢望,人生的初恋更像是一份预制的爱意,小学到初中属于备菜期,高中的时候终于包装好了。
虞谷在那个寒夜撕开一个口子,里面的一缕的酱香就吓跑了天不怕地不怕的郦安筠。
她只好密封冷藏,把这份预制爱意冻得硬邦邦,结果成了冰柜深处的僵尸肉。
虞谷:“走一步看一步。”
边亿不太明白,“那是谈还是不谈呢?”
坐在身边的人拎着保温杯晃悠,盖子打开里面的热气冒出来,虞谷鼻梁一直很挺,边亿的妈妈也见过虞谷,每次都要重复夸奖,怪好笑的。
“不知道,”虞谷知道郦安筠还要走,“她明年应该就回苍城了,我也不能和她去。”
边亿:“那异地恋呗。”
她也没谈过,和虞谷属于为了赚钱快死的程度。
谈恋爱更像是上学的产物,仿佛一旦踏入社会,恋爱就成了时间下最珍贵的东西,边亿叹了口气,“什么滋味啊。”
虞谷被她逗笑了,“那你谈啊,男的女的都可以。”
边亿自己也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郦安筠这样的恋爱对象我会痛苦死,我真是服了。”
她依然觉得郦安筠态度恶劣,问虞谷:“她回来没几天的话,你俩谁主动的?”
大概是觉得自己口气很像盘问,边亿改了口:“就…… 是不是太快了?”
虞谷没这么觉得:“我告诉她我在等她。”
她声音淡淡,想到郦安筠当时的神情笑了笑,“她一副要逃走的表情。”
边亿:“那怎么又想通了?”
虞谷很笃定:“她喜欢我,有什么想通不想通的。”
边亿差点把手上的纸杯捏爆,“什么?她喜欢你?那当初还拒绝你?欲拒还迎还是欲擒故纵什么来着?”
虞师傅摇头,“她就是这样的。”
她露出这种表情边亿就拳头痒,这两个人的确有其他人很难介入的特殊氛围,甚至另一个人不在场,提起都好像不一样。
边亿:“算了,你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能说什么呢。”
她还是希望虞谷能活得高兴一点的。
边亿以前是留守儿童,父母现在都回老家,一起开装修店又搞电器,日子过得累但也不错,起码父母身体健康,顶多因为感情生活吵吵架。
虞谷家没人吵架,生活更像一潭死水,可怕的是就算是死水,她也不能让水干涸。
即便熬过了最困难的阶段,有些失去的精气神却很难弥补。
这点边亿帮不了,她虽然嘴上百般嫌弃郦安筠,但也知道这两人感情始终有无法替代的地方。
朋友能弥平一部分伤口,另一部分如果自我无法疗愈,那就必须有人抚慰。
边亿还是带着几分恶毒,心想:郦安筠最好付出代价,现在回头搞不好是在外面没找到比虞谷还好的。
吃回头草算什么本事,必须成百上千倍地对虞谷好。
另一方面她也很清楚就郦安筠那娇小姐脾气,生活琐事都是虞谷事无巨细,让她照顾人恐怕比登天还难。
那还不是虞谷在干活。
又要干人又要干活,这不是雪上加霜?
边亿左右脑互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看上去面目狰狞,能吓到路过的小孩。
虞谷抽走她手上的纸杯,问:“晚上留下来吃饭?”
这种流水席按理说也要给点礼金,但鸭鸣村太小,这次的主顾又不差钱,据说还要赶走死者年幼的妻子。虞谷这几天也听了一耳朵家长里短,知道崔蔓商量着带那个年纪轻轻做后妈的妹妹去上学。
边亿很惶恐:“不好吧?”
她长得很可?靠,实际上胆子很小,一只蟑螂都能把?她吓晕,上学的时候踩死蚂蚁都要嘹亮地哀嚎,被同学嘲笑是鲁智深葬花。
虞谷知道她怕这种事,笑了一声:“那?算了。”
边亿问:“那?郦安筠呢,我听说?她来工作,她到底干什?么的?”
虞谷也不太懂,“说?是策展的。”
边亿更不懂了,阴阳怪气地说?:“郦小姐就是厉害。”
虞谷:“正常说?话。”
边亿实在恨铁不成钢:“还是你?老?婆就维护成这样,要是女?的和女?的能结婚,虞谷我看你?完了,被郦安筠拿捏得死死的,她看上去就喂不饱。”
她俩坐在一起聊了好半天,虞谷也没看手机,不知道早晨出发的郦安筠下午回?来了。
孙盎然赶着?回?来吃三天里最大的席,想从后厨拍起。郦安筠下车后先过来,老?远就看见虞谷和边亿坐在一起,她从后面走过来,这两?人?也没发现她。
郦安筠假装倒茶听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直接给了边亿一巴掌,扇在她后背,“你?瞎说?什?么呢!”
边亿从凳子弹了起来,郦安筠下手很重,边亿骂了一句脏话:“你?怎么这么泼啊!”
郦安筠坐到了虞谷身边,趾高气扬地说?:“你?看不惯就别看呗。”
边亿无言以对,正好电话响了去一边接去了。
虞谷笑着?问郦安筠:“什?么时候来的?”
郦安筠深吸一口气,撩了撩头发,哼了一声:“她说?我就厉害的时候。”
虞谷笑出了声,郦安筠瞪她:“你?还笑?”
“我不是帮你?说?话了吗?”虞谷似乎对边亿说?的结婚不感兴趣,她看上去没什?么所求,欲望仿佛只在深夜展露一隅,郦安筠还来得及品尝,就被打乱了。
“她还说?我喂不饱,边亿真的脑子有坑,”郦安筠还是很生气,又去瞪站在一边打电话的边老?板,“难怪那?么多人?怕她。”
她说?归说?倒是没多想,边亿的意思无非是郦安筠贪婪,在感情方面一直这样。
虞谷却笑得意味深长,“你?确实又很难喂饱,特别贪吃。”
郦安筠懂了,踩了她一脚,“那?你?别吃啊。”
虞谷想了想,“那?还是要吃的,你?不是意犹未尽吗?”
郦安筠在心里骂她下流,又想:到底谁意犹未尽。
怎么还没周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