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拍摄持续了三个半小时,幸运的是过程十分顺利,并没有拖延工作人员的下班时间。
在拍摄快要结束前,我给钟歆迪发了一则短讯,告诉她吃晚饭的地址。地方是我精心挑选过的,一家墨西哥餐厅,这家店环境不错,味道尚可,最重要的是,即便是两个人吃饭,价钱也在我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当我抵达时,钟歆迪也刚刚到达,已经率先在靠窗的座位坐下。我向她走过去,坐到了她对面。
我和钟歆迪是通过一次game jam比赛熟络起来的,当时她正在招募能跟她组队的人,而我本身也对游戏开发存在兴趣,就这样,我们变成了队友。
团队一共四个人,我和钟歆迪一起负责游戏程序和引擎,以及机制和关卡的设计,一人负责美术,还有一人担任音效和音乐制作。在那次比赛中,我们制作的游戏demo拿到了奖项,后来,我和钟歆迪也变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等我们吃到七八分饱的时候,钟歆迪喝了一口柠檬水,开口道:“秦理,今天找你,是因为我有件事有求于你。”
“你说。”
钟歆迪见我态度爽快,索性开门见山道:“也许会让你有点为难,你能不能……假扮我男朋友一阵子?”
我挑了一下眉毛,还真是个意料之外的请求。
不过,钟歆迪说了是“假扮”,想必也有她自己的理由,我没着急拒绝,就问她:“怎么回事?”
钟歆迪喝光了杯子里的柠檬水,继续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爸妈给我找了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天呐,我都不认识那人是谁!听说比我大几岁,在美国留学,藤校背景,最近快回国了……啧,我得尽快把这件事搅黄。”
钟歆迪的家庭背景不俗,这件事在我们专业人尽皆知。
她父亲钟远霄是创合科技创始人之一,而创合是业内知名大厂,钟歆迪又是家中独女,从小被当作掌上明珠宠着长大。“门当户对”这种说法虽然听上去有些老土,但自然有其合理性,像钟家这样的家庭背景,只会更加想要作出有利于家族发展的抉择,实现财富的进一步积累。
只是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了。
难怪钟歆迪的语气听起来那么难以置信。
“不过,凡事无绝对嘛,我爸妈虽然想法传统,但也不是完全不尊重我的决定,”钟歆迪的语气稍稍轻松了一些,“如果我有一个‘男朋友’,并且和他感情很好,至少他们会重新考虑联姻的安排到底妥不妥当。至于我跟这位‘男朋友’能不能长久,就不是我现在要考虑的问题了。”
“所以你决定找我演戏?”我想了想说,“但我的条件不怎么样吧。”
“怎么会!”钟歆迪睁大眼睛,当即出声反驳,“你目标清晰,努力上进,比大多数同龄人做得好太多了。而且,你现在在我爸的公司实习对吧?以你目前的情况看,转正是迟早的事。如果你以后考虑入职创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就好。”
我们两人的谈话声音很低,但依然偶有其他桌的顾客向我们投来视线,我知道他们在用余光暗中打量钟歆迪。
毫无疑问,钟歆迪的长相是公认的第一眼美女,为了这顿晚饭,她穿得也比往常更加正式一些,黑色连衣裙,水滴状长流苏耳坠,耳坠上的珠宝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而她眼睛里的光却比宝石更加明亮。
放在以前,我看着这样的女生估计也会心跳加速,或是因为她的某些举动想入非非,但我毕竟做了几年模特,见过了不少惊艳面孔,此时此刻竟然心如止水,开始认真地考虑钟歆迪开出的条件。
平心而论,钟歆迪这一番话令我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也令我有些动摇。
我的确在创合四大工作室的其中一个实习,岗位是游戏引擎开发,现在我已经大四,如果能在明年毕业后直接进入创合,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条很好的出路。
钟歆迪抛出了一根极具诱惑力的橄榄枝,于我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毕竟她只需要我陪她演戏做做样子而已。
“我是这么想的,我们可以一星期见面一两次,一次大约两小时左右吧,拍摄一些'约会'的照片给我爸妈看,其余的时间我不会打扰你。”钟歆迪说,“秦理,求求你啦,帮帮我吧,我不想这么早订婚……”
眼见钟歆迪放软了语气,我只好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我想,至少也可以当作还了钟歆迪一个人情。我虽然对游戏行业感兴趣,但如果没有钟歆迪的邀请,恐怕我也没办法加入这么优秀的比赛团队,更别提拿奖了。
在那之后,果真如钟歆迪所言,每个星期我会抽出一点时间与她“约会”,大多数时候是在周末,我有时陪她买包,帮她做参谋,有时则是陪她探店,帮她拍一些能发在社交平台上的照片。几次出行之后,我发现钟歆迪大概是需要一个跟拍,于是这项工作我做得愈发得心应手起来。
某天,我陪钟歆迪喝咖啡,她带了一款ccd相机,让我帮她拍了几张照片。ccd卡片机作为一种几十年前的老物件,按理来说早该被单反和微单取代,没想到这两年又因为人们想要追求复古感,莫名其妙地翻红了。
我按下快门,看到屏幕中的钟歆迪艳光四射,但这显然不是相机的功劳。
钟歆迪看了看我给她拍的照片,差点笑得合不拢嘴:“秦理,没想到你还挺会拍照的嘛。我闺蜜简直就是直男拍照技术,我都不敢让她拍,每次和她出门一张照片也留不下。”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对于摄影的认知和了解,全部来自方应琢。
第一次使用相机的时候什么也不懂,只好劳烦方大摄影师手把手地教我,这才记住了一点拍照的皮毛。
我第一次做模特,摄影师是方应琢,而我第一次拿起相机,同样是源于一种想要记录方应琢的冲动。
至于方应琢留给我的,也只有一台机器和一张照片。我无数次想过删掉照片,卖掉相机,好让方应琢的最后一点痕迹彻底消失,我甚至还打听过二手市场的价格,没想到这款型号的相机由于供不应求,竟然能以官网1.5倍的价格转手。
原来方应琢留给我的是一件理财产品。
思及此,我决定继续留着这台相机,说不定以后能卖更高的价格。
咖啡厅里,钟歆迪告诉我:“对啦,我那个联姻对象,半个月前回国了,不过我的缓兵之计还挺有效果的,我爸妈信了我现在有男朋友,没有立刻安排我跟对方见面。”
“嗯,那还不错。”我说。
我们两个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向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是首都入夜后的街景,华灯初上,车水马龙,而我的注意却不在这上面。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我似乎看到玻璃上有光一闪而过,像是闪光灯一闪而过留下的痕迹,我对偷拍这种事一向敏锐,当即向周围看去,但是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秋招时,我经历了两轮面试和一轮笔试,最终成功拿到创合游戏开发岗位的offer。从大学校区到公司的通勤距离太远,在毕设开题答辩之后,我开始考虑在校外租房。寻觅房源不难,但在首都这样一个城市,想找到一个内部设施、小区地段、租房价格全部称心如意的房子,简直难于上青天。
我对房间条件的要求并不高,甚至称得上很低,毕竟从小到大的生活条件一直欠佳,糙惯了。因此,我将“便捷”放在了首位,挑出了六个可出租的房子,经过逐个排查,以及跟房产中介和房东的各种扯皮,我最终选定了其中一间,小区环境和房间装修破是破了点,但各方面都没有什么大问题,并且最大限度地缩短了我的通勤时间,我对此很满意。
我住的这层共有四间房,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一间住着一位独居的鳏夫,一间是一家四口,剩下的两间房正常对外出租,我在看房时都看过,它们的户型一致,我就选择了其中一个。
令我没想到的是,在我签下合同后的一个星期内,另一间房子竟然也租了出去。
不过,我从未见过那位房客,从外边看去,那人的家里挂上了厚重的黑色窗帘,一直紧闭,就连一丝缝隙也从未拉开过。
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也许是对方的个人习惯吧。我并未放在心上。
次年六月,我顺利地通过毕业答辩,拿到了学位证和毕业证。
毕业典礼是最后一个环节,我至今依然记得十分清楚,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室外简直像个蒸笼,潮湿,闷热,就算穿着短袖短裤一动不动都会热出一身汗,更何况我们被要求穿衬衫和长裤,外面还要再加上一件学士服。
我们整个宿舍一起前往体育馆,抵达场地时,四个人大汗淋漓,像是刚被从河里捞出来。之后便是排队入场,按照序号坐下,场馆内倒是有空调,冷气很足,我渐渐消了汗。美中不足的是,封闭空间内信号欠佳,手机变成了废铁一块,台上各种领导与学生代表轮番讲话,我很快就听得昏昏欲睡,慢慢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的时候,我忍不住想,原来我也到该毕业的时候了,时间可真快啊。
讲话过后,本科毕业生开始分批次上台拨穗,我们学院的序号相对靠前,结束得很早,尽管学生们还不能离开场馆,但大家已经不愿意坐在座位上,开始在场馆后台到处流窜,三三两两地合影拍照。
我也跟老师同学朋友们拍了不少照片,一些人带了拍立得,到最后,我收到的实体照片甚至可以塞满一个小相册。
毕业典礼结束,我们一大群人脱掉学士服,又去吃火锅喝酒,在外面玩到很晚。大家都有些感慨,明天我们就会离开这所学校,各奔东西。这几年里,我长了见识,有了朋友,收获远远大于遗憾,我很知足。
如果让几年前的秦理看到这一切,他甚至不一定会相信这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回到待了几年的宿舍,准备把留在那里的东西全部带走,顺便打扫一下屋子。走到宿舍门口时,我发现地上竟然放着一束花。
是一大束栀子花。
在看到花朵之前,我就已经闻见了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如同一阵清爽的微风拂面。
特定的气味会触发相应的记忆,我几乎是一瞬间想到了几年前的潮湿夏夜,我也曾买下一串栀子,送给了一个人。
这束花既然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我的宿舍门口,看来是送给我们四个其中一人的。毕业季送花的人很多,送栀子花的却几乎没有,我不禁有些好奇,会是谁收到这份礼物。
我走上前,抱起了花束,想要将花束拿进宿舍里。与此同时,一张卡片随着我的动作抖落出来,落在了地上。
我将卡片拾起,看到上面只有一行字,用瘦金体写成。
——“秦理,毕业快乐。”
作者有话说
掐指一算,某人下章就能出场了,看来大家的砍一刀助力很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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