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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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旭舟在折返第二天清早就来查房,刚好捞起窗边死眠的我,将我挪窝到床上,输进去一大瓶葡萄糖。我醒时他站在病床边,手上撑着一块活页夹板,在上面写写划划。

扫视房间一圈,未见其他人,我心底止不住泛苦。在找谁自己清楚,找不到也只能说明事情做得够绝。情形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还不开心个什么劲儿。

我把身体往床垫里陷一陷,咽下喉头的干涩,等着谢旭舟开口说话。

“醒了?”他从两片透镜后抬眼看人,尤显眼中精光内敛,“怎么大半夜回来,还晕下了,宗崎呢?”我惊讶地撑圆了眼睛。谢旭舟这是……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也对,宗崎凌晨走得那样匆忙,来不及和他交接。至于以后——宗崎是骄傲的人,我已经丑话说尽,他没道理继续受折辱,想必再不会和谢旭舟商议什么。

宗崎的感情太过干净,正因为知其干净,我才故意把他往脏处说。青梅竹马相互了解,在亲近时,这种了解多见于心有灵犀;到刻意疏离的时候呢,就狠了,捅刀子殊为精准!我回想起他离开前那个如坠冰窟的眼神,真恨不得他回过身也在我心口剐一刀。人逼走了,债却没结清,我又欠了还不起的债务。

有人活着,倾心付出,不求一物,那样的人其实是债权人,享的是随时叫停的自主权利;而我正相反,我活着,尽干伤人的糟心事儿,所以活成了债务人,一屁股烂账算不清。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谢旭舟说起宗崎,闷了头哼唧出个糊涂话来:“他走了,有事情要忙的。”他的眼簾子还没撂下,直接看到我眼睛里:“下山去一趟,吵架了?”

谢旭舟这眼力劲儿真的不适合当心理医生,趁早转行吧。病人不愿说,他倒好,没由地勾我丧气情绪,生怕我不发疯。我白他一眼,翻过身去,单留一片背脊,不说话了。

他走时嘱咐我周五早上去心理室聊聊天,我在被子里闷声回应道:“没必要了,宗崎不会再来查你的岗,你放过我吧。”

谢旭舟疑惑:“关他什么事,不是我们俩说好的?你来做治疗,我给你减药。”演得好像他真与宗崎私下无交集一样。

我没看他:“你的论文临床案例找别的病人想办法,我累了,不想再陪你玩。”

“小尹,”他好像真的只是在谈生意,“案例写一半你让换人,是不是太难为我了?我是你的主治我还能找谁去?这样吧,上次的情况不会再发生,有什么不适你可以叫停。我们还同以前一样,只闲聊不深究。”他刻意强调了“以前”二字。

我懒得和他讨价还价,不说话,他就当我默认了。

约定的日子我没到心理室,而是躲去了山里。因为怕他堵我,一直拖过饭点才回,哪晓得他已经备了饭在207病房等我。

“小尹,回来啦。”谢旭舟招呼道,“饭我吃过了,微波炉里有刚热过的,快些吃完好聊天。”想那微波炉还是我求他从山下带的“违禁物品”,现在又被他用来“贿赂”我。

我怕缠,如果摆脱比忍受的成本更高,我宁可忍一忍。左右他也说过不会深挖什么,不如答应和他交谈,忍忍就过去了。

我扒拉两口饭,没什么食欲,所以说饱了。他不肯,劝说这个好吃,那个不错,又骗着我吃了一些。我皱皱鼻子,老狐狸什么时候这样耐心过?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识过这样的细致体贴,连着好几天没敢想的那个名字,又跑到了我的脑海中。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避着了。心口朱砂痣既然已经点掉,就得有勇气让它结痂,最后再褪掉一层硬壳儿,连疤都不剩下。

拿定主意,我对谢旭舟说:“成吧,你要问什么赶快问完。今天留半个小时给我,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末了补充道:“关于宗崎的。”

……

谢旭舟果然只和我闲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连擦边球都没打,直接避开了所有阴沉的回忆。他就坐在病房待客沙发上宗崎常坐的那个位置,整了整袖口和白大褂,撂下手头记写的笔记本,倚在靠背上冲我抬起下巴:“有什么想知道的,问吧。”

“他什么时候找的你?”

“我刚来疗养院工作,他就找到我。”老狐狸有问必答,还附赠了自己的猜想,“宗崎应该也和你的前一任主治医生谈过,只不过老专家年纪大了,不乐见他这种非专业人士干预,也不愿意转变思路治治看。徐老师坚持要用各种特效药打头阵。”

在谢旭舟之前,我的主治医师由徐副院长担任,两年前老人家退休回家,养八哥儿逗蛐蛐儿带孙子去了。谁乐意一天到晚和癫不癫、狂不狂的人待在一块儿?挑子一撂,心情舒畅。也就谢旭舟当年博士刚毕业,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我基本可以想见,接着问:“宗崎当时……怎么跟你提的?”

“还能怎么提,就是当初我跟你的提法。”

哦,减药量聊天那一套。先前我说给宗崎听的时候,他还一步步地问我,合着都是装的。我眯了下眼:“他是担心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对我身体伤害太大吗?你也这么觉得?”

大多数抗精神病药都有镇静作用。从前大把服用以后,我时常在药物作用下贪睡不起。听说用的时间久了,有些患者还会出现精神活动迟钝、反应不灵活、记忆力下降的状况。

谢旭舟轻轻摇头:“不完全因为这个。很多副作用只是药物造成的短暂现象,适当换药或对症处理,症状就可能减轻或消失。另外,一部分被认为是药源性病变的情形,其实成因很多,并非全然由药物导致。那种担心长期服药会损害神经的顾虑是不必要的。

“这些我也说给宗崎听过。他刚开始跟我提改变治疗方案,我没答应。减药不是开玩笑的,譬如抑郁症患者擅自停药就存在很大的风险,不少临床自杀案例都和减药复发、停药复发有关。我乐于尝试新办法,前提是对病人有利无害。

“但是后来……宗崎说服了我。”

我不知道谢旭舟把话断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就好像写完一章留个悬念,已经描述完凶杀现场却不说手法一样。最后还得我来问:“哦?他怎么做的?”

“他拿着你两年间的所有文字来找我,还带了一本褐色牛皮面的笔记本——我到今天都记得……”若没说错,从开始写作到谢旭舟上岗成为我的主治,恰恰是两年。我听谢旭舟接着讲:“……宗崎做了很多笔记,细致程度绝非一般人能够想象。他没有把你写的东西当作推理故事读,而是以此作为你心灵的范本。单单凭借这么多年对你的了解,他一点一点地,从人物、从手法、从思想内核里剥离出字里行间潜藏着的属于讲述者的自我,抽象出你的内心世界。”

我在谢旭舟的话音里瑟然了,激浪般的震惊冲刷过我的头顶,将我没入其中。

记不记得我说过,我热衷于将自己的灵魂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宁愿相信他们有眼无珠,宁愿相信他们看不懂。宗崎对我的熟悉程度足使他看穿我,我半点不怀疑,或者说经历那一晚宗崎的自白,我已经可以坦然接受。

使我震惊不能自已的是,宗崎捧读故事的方式与我何其相像。

我现在读书,为探求“神来一笔”的灵感根源,越来越热衷于揣读作者设置情节的意图。这种爱好类似于部分人对讣告的阅读兴趣,其乐趣就在于联想和对细节的咂摸——从作者的思维习惯、身份背景出发,试图还原他的思维过程——我期待通过这种方式,收获更加开阔的思路。

故事里每个人物的性格设定都不同样,对于讲故事的人来说,难就难在,如何站在笔下人物的立场上做出选择、处理事件。

写作者并不会在故事中成为某个人物,而是从容地转变思维模式,片刻地抛却自我,仅从人物身份背景出发,做出合乎情理的推测。只有把虚构人物当成真实存在的个体,当成有血有肉的凡人,才能避免写作过程中出现破坏人设的情况。

虽说要“抛却自我、仅从人物立场思考”,作者又难免会在书中人物身上映射一部分的自我。并非刻意将自己作为某个人物的原型,而是不由自主地把性格的侧面剖裂开来,分摊到不同的角色身上。

现实当中的事件发展符合常识,可以用常理推断;而虚构故事或凭空构筑一个人格,往往会导致细节的缺失。想使事件进展真实可信,则书中人物的想法观点即便不是作者认同的,也是作者生活中见识过,或者脑中闪现过的。

宗崎正是知道这点,才会由文字洞见我的内心,萌生救赎我的念头吧。

不知他会不会引申一步,同时这样觉得,读同一作者不同时期的作品,对于自己而言是一种见证成长、共同成长的过程。

我愿相信宗崎这样想过——久远的不论,他也已经陪我泅过了整四年的成长之河。

如此考量才惊觉,我和宗崎竟然一直拥有站在同样层面沟通的可能!

抛却其他,仅谈思想,那便不再是我像小孩子般寻求他的庇护,我如菟丝子般攀援于他的枝干,我站在泥沟里仰望他的星空……在习惯相伴之外,在渴求他的怜惜、贪恋他的温暖之外,我终于又找到了一个爱宗崎的理由!

以后我若爱他,还只是爱他的光热与强大吗?我完全可以爱这不可多得的心灵相通!若我的爱不仅是贪求和索取,是否也就意味着我可以不再厌恶自身的感情?我可以兼得鱼和熊掌,既挨近他,又不用身心的依附困死他?

就在磐石之心有转移迹象的时候,我听得谢旭舟收束道:“宗崎明明不懂心理学分析方法,剖析心病竟然也能切中要害。依照他的猜测,你这些年忍受着某种良心的不安,却没有分毫向死的意图。当年我们商定找寻你不安的根源,厘清六年间种种,终于在林秋一的案子里找到端倪……小尹,如果算计和隐瞒不为伤害,你能不能原谅?”

Chapter 25

原谅不原谅的,并不是我有资格讲的话。

初知他两人串通的愠怒,只持续了不到一刻。当时有太多过于强烈的情绪须顾及,比起我的羞与愧,怒意是单薄而且无理的。

打算送走谢旭舟时已经傍晚,他押着我去饭堂喝了粥,美其名曰担心误饭点伤胃。这次交谈过后我享了几天清净日子,终于把欠下的稿子交掉,赶上了期刊排版的截止日期。

温雅得了稿件心里舒快,不来烦我;距离下次心理治疗还有些时间,谢旭舟每天查房但不多话。我真的是安闲生活过多了,但凡半路杀出个人来就应付不能。

又或许因为这个人的到来,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清早带着满身晨雾出现在病房的人……

——是程泠然。

她敲开我房门时,我刚在桌旁坐定开始写字,听得门响匆匆搁笔,趿着鞋就跑过去了。拉开门,看见程泠然未施粉黛、略显憔悴的脸孔,我吓了一跳。

“可以进去坐坐吗?”她问。我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思索片刻缓缓把她让进来,领着她在沙发上面对面坐下。我看着她:“你来……是有什么事找我?”

程泠然答非所问:“我和他说了,什么都说了。”

我拧了眉头:“你什么意思,我没明白。”这样没头没尾的话,联想空间有限。

“我把自己的心思和宗队说了,我说喜欢他,想跟他试着处对象。他摇头答不行,说心里头住了人,不打算和别人试试……”我突然懂得,知道程泠然是做什么来了,她继续道:“我就问他,妹妹说了你没对象啊,心里哪来的人呢?他露了个惨笑,又摇头,没对象就是因为妹妹没答应呢——她不喜欢,不想给我当对象。要是话听到这份儿上还不懂,我就是个傻子!尹小姐,你早前全骗我呢,骗得真好!我愿意和你说心事,你是不是听着发笑!”

原来程泠然表白宗崎被拒绝,来找我讨说法。

其他事情我不及深想,却认准了这点,感到又好气又好笑。我把她转述宗崎的话都忘记,把自己在军区的欺瞒都忽略,把不得见人的感情都隐藏,一心认定她来找我的行为很幼稚,是一时被嫉妒冲昏头脑所致。表白这样的事情,勇敢迈出那一步就够了,被拒绝可以选择翻篇,也可以坚持,还可以……总没有哪条路该指向来找我!

我于是冷笑:“骗你是我不对,但你这会儿打算做什么?你要是放不下,就再去争取啊!来找我有用?”

“我没有争取吗?我争取了的呀!”程泠然情绪不太对,“我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试一试不是坏事。他说什么?不尝试是因为心里的火还没熄,他还不死心,还有打算呢。”

我没想到宗崎有这样的话,冷笑僵在脸上。她看到我的表情,提高调门质问道:“尹小姐就算是石头心,也该有点裂缝吧。可我从刚才说到现在,好些次提到宗队的痴心,你连个难受眼神都没有。你要是不稀罕他这颗心,早些说清楚,为什么吊着他,害他白白谋划那么多?!”

我听到这里,好像被踩着了尾巴的猫,恼怒的情绪难以遏止。要不是太害怕宗崎白白为我谋划,我又怎么会……我吊着谁了?天底下还有比我更绝情的回法?!

我嚯地站起身,指着门口:“程医生,请你出去!疗养院地方干净,容不得你满嘴乱七八糟胡说!”与人相处起来,我才晓得自己脾气有多差。看来我打小避着人,不止因为厌恶外界,也是怕走出去别人厌我。

她没有动,倔强地看着我,却是一副要哭的表情:“你不爱他。”她用陈述口吻说道。我不能接受这种的论断,气得眼里血丝睁裂,染得视线都猩红。

“屁话!你知道什么?!”我吼她,“你有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宁可放弃所有可能,也不愿意他为了你改变一丝一毫?因为他有梦和坚持,你绝不允许他限缩自我!”

“晚了!”程泠然吼回来,眼里泪滚珠似的往下淌。

“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不祥的预感。

她吸了吸鼻子,拼命止住哭,扭过头去,不说话。明明是比我高上一头的姑娘,垂头低眉的样子却柔软,显得格外娇小。搭配上精巧的下颌线,微颤的削肩,蓬松的过肩鬈发,好看得过分了。假若她站在宗崎的身边,一定会很登对。

我们对于脆弱而且优美的东西——或者说脆弱得优美的东西——总有超出其应有审美评价的爱怜情绪。如果你问我现在人为什么尚瘦,这句话肯定会成为答案里的一条。

她看起来易碎得很,我没敢踮起脚去搡她的肩,只一遍又一遍地促问“到底怎么了”。

“赵云鹏和宗队那么铁的兄弟,我从宗队嘴里问不出什么,只好去找他问。宗队有段时间自己扛不住了,和他交过底。我软磨硬泡,赵云鹏才把知道的都说了,包括你的身世、你的病,宗队的执念以及未来的打算。”她已经不哭了,眼睛还红,“你知不知道,宗队在准备转业……”

“不可能!”我吓了一跳,急匆匆打断她,“他不会这么做,这辈子该在哪儿该做什么事,宗崎进军校的时候就已经打算清楚,轻易改不了!就算……就算……宗叔不会点头的!”

程泠然:“他家里边过不过得去,我不知道;但他自己心里面过不去,队伍里的兄弟们全都看出来了!付出等身量的黄金,也未必培养得出一个好的战机飞行员。宗队他……他……”

他的责任感不允许!祖国养兵千日的成本,以及所有人对他的期许,他还不起啊!

我私自补全程泠然的话,而她说出口的却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宗队自请编入近期的维和增援部队!他……他上战场了!”

原来程泠然不是因为情伤而向我发难,来找我讨要说法——是我想错,我把他人想得太狭隘。真正刺激了程泠然,让她跑到深山老林来,非得当面质问我的,是宗崎因我而改的命途轨迹!好好的令人惊羡的人生,如今七零八落不成样子了!

程泠然又讲,在宗哥带头下,队里泰半都申请了出战。再后来,她的话我已经辨不清了,耳中只余宗哥同我说:

“有‘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老话在,不论战火烧没烧到国界,只需一道命令,我们即能奔赴战场。阿相你知道的,这世界总有些角落战火未熄。军人的存在或许不能阻止战火燃起,但参与其中以求扑灭业火是受训多年之本职,义不容辞。”

是下山头一天晚上的闲聊啊!我才发现,他的每个字我都记得这样分明,实际上却连半句话也没听懂。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有战必赴,有令必行……用兵一时!

身在和平年代,有的士官一辈子未曾亲历战争。依宗家在部队的境况,根本不需要锦上添花,不必再让儿孙挣什么功勋。我不是指谁护短、谁退让,而是正常情形下轮不到宗崎,要不是他那一纸请战申请!

怪不得宗崎在带我下山前给出明确的期限——一个星期;怪不得那周之内动不动就是长训;怪不得他申请到了往常想都不敢想的休假……竟是因为即刻便要准备出征?!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宗家叔叔婶婶……他们又怎会准许?放弃部队里的大好前程,宁愿离开前拼死征战以报国恩,也一定要走出去。宗崎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我吗?

他的决定绝非出于一时冲动,我用话伤他不过近几日的事情,他不是为着远离我而离开部队。

我突然想起了许多原本忽视的细节。那天看他飞过战机,我太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当时说:“你哪需要回想一场平淡无奇的训练,日日在天上飞的人,想体验飞行感觉再登上战机便好。”他微微扭头,不置一言。

那时候,宗哥已经决定要放弃战机飞行员身份了,他知道自己飞一次少一次。那他到底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听了我的一席话?我思索着,心口开始绞痛。回想他微微扭头的样子,知晓在我目力不及的地方,藏有他不舍的眼神。

联想先前宗崎和谢旭舟对我进行治疗的尝试,还有他那个“为共度一生而坚决救治”的剖白,我或许有理由相信,在宗崎当初的设想里,真正被带出部队、走出山地的人不是明面上的那个他,而是他身旁的我。

然而相比他默默的付出,我都做了些什么?

因为自私、怯懦和悔恨,我不敢接受爱意,并用言语玷辱他的感情。让他深夜送我回来,又气走他,赶他连夜开车回了军区。我甚至为自己单方面的行径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爱之即毁之,于是选择离之!我还自认是为他好?!

在说了那些无可挽回的话以后,我已经无法想象他在奔赴沙场之前的心理状态。天哪,一个满腔温热被浇凉的人,该怎么走向硝烟四起、危机四伏的战场?

我痛苦地抱住头,跌坐下来。为他好?我做的事情里又哪一样真正使他好过?!

Chapter 26

这些天我在病房蛰伏不出,吃饭都靠小王送来,彻底活成人世间一鬼,且是最欠活气儿的那种。

谢旭舟在门外蹲守有几天了,我红着眼威胁:“你别破门,不然我连小王送饭都免了。”他这才没有趁递饭盒之机进来。

我也算是缜密的人,在开始闭门不出前,收走了牛奶箱里放着的门钥匙,连护工小王都得站在猫眼的视野内敲门。这么想,心里更荒凉——每回以为自己被情绪压垮的时候,竟然都有思索情势和布置现场的余地——我不免有些怀疑,自己的精神是否如所有人认定的那般脆弱。

我问谢旭舟关于宗崎的问题,是求死心,却意外重燃偏执的希望;我听程泠然说了那些话,是为无心,却终于知道宗崎都为我做了什么。我又恨又悔,又羞又恼,把自己关起来,为不去面对现实。

老早把疗养院病房当囚笼,时间久了才看明白,它其实是我的乌龟壳。壳外的世界一旦有风吹草动,我就当头缩进来,有够怂包的。

锁在病房里的时间以静卧为主,也不是睡觉,就闭着眼睛,沉浸到幻象之中。满脑子都是老宅里的情景——宗崎深刻的眉眼,有力的手指,甩开匕首的动作……还有回到疗养院那个拥抱,离开前那个眼神!我好像被魇住了,四肢抽筋,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最后竟是谢旭舟推搡我,将我唤回到现实当中。我想不到他在病床前,睁眼大骇,带着满头冷汗,惊惶地看向他。

“你怎么在这儿?!”

他转了转勾在食指之上的钥匙圈儿,示意开门的方式。我第一反应是宗崎或小王“背叛”,告诉谢旭舟牛奶箱里的钥匙所在。转过神儿一想,不对,那把收起来了。只能是谢老狐狸去找院长,把保险柜里藏着的钥匙讨来了。

我伸手抹去额间水珠,强作镇定:“没让你进门,你非到眼前来逼我。”

“有要紧事,我怕不说,你后悔现在没听到。”谢旭舟道,“宗崎出发前给我打过电话……”

我裹着被子起身,抱住双膝,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然后闷声说:“猜得到。我的事……他都跟你说了吧。”

谢旭舟摇头,眼里精光一现:“宗崎只让我照应你饮食起居,怎么,还有别的好说?”他说完,不等我的诧异消弭,直接拐回他原本的话题:“宗崎去了战场的消息,我本打算过几天再告诉你。现在你晓得了,有些事情就该和你商量。昨天宗崎从营地打电话找我——他察觉到自己情绪不太好,向我寻求帮助。战争场景,身处其中,对心智正常的人冲击也会很大。我猜测他见到血腥实战,产生心理变化,于是建议他去找随队的心理医生咨询。我说,毕竟这方面案例还是战场随队见的多,比我更有处置经验。然而宗崎说不是,他的情况,随队医生未必帮得了……”

宗崎一向善于体察自己情绪,他会主动审视心理状态,适时地寻求帮助。身心健康的人往往就是这样,不害怕表达,不吝啬剖析自我。开阔的视野和坚强的内心指引他做出正确的选择,冒一时溢出舒适区间的风险,就可以不给以后的生活留下阴影。他劝我直面心魔,正因为他是悦纳自我的人,却不知道我和他不一样。

如今宗哥也有了自己的忧与惧,他求助于谢旭舟,谢旭舟又来找到我。为什么?只能因为他的忧与惧,和我相关!

“你们俩这些年,叫人看着真是着急。一个心里埋了雷一探就炸……”我瞪他,他不怕所以不停顿,“……一个在背后付出小心翼翼。我最开始觉得你们特别沉得住气,后来才知道你们都考虑太多,都怕给对方负担。一个比一个能忍,老憋着劲儿,不摊开说,我就猜你俩迟早出事。怎么样,弄到现在这样是不是彼此折磨?” 他说的不错,尽管语气可恶,我也无言以对。

谢旭舟没再和我多话,离开病房以前留了一张纸条给我,上面有串连贯的数字。他说:“小尹,话堵在宗崎心里,他过不去,我也帮不了。谁种下的,该由谁拔除。你要是想好了以后该怎么走,就拨这个号码。”

……

单纯愧悔未必有用,挽回的举动却可以奏效。老狐狸有句话说对了,不把话摊开说,尽管怀抱的心思是好,弄到最后也只能彼此折磨。

我短短一生做过许多后悔的事,有些因为逝者如斯、定局已成,再没有挽回的余地。而现在眼前的愧悔事,还有一丝回头的可能。我做出何种努力,就能导向何种完全不同的结局。

拿起床头座机的听筒,摁响了拨号的按键。当耳边传来微弱的数字声时,我想,徒做龟缩之态无益,不如斗胆讲出实情。

听筒那头传来几声转接的盲音,紧接着一个利落的女声应答:“您好,73824部队对外联络线,请问找谁?”

我赶忙报上了宗崎的名字,想了想又加上他的士官证编号。她让我“稍等”,接着又是一阵忙音。电话再被接起,换成了一个懒洋洋的男声,话音里止不住的疲惫:“谁?”

不是宗崎,我没听过这个声音。

“您好,我找宗崎。”

他问我:“找宗队的,你是他什么人啊?”

我犹豫片刻:“家属。”

他听了教育我道:“嫂子下回打电话注意点儿时差,这边执行任务晚归,大清早的,天还没亮你就打过来。”我偏头看看床头的电子钟,闪动的数字显示八点出头,粗略一算,他们那边比家里时间晚三四个小时。我答声“知道了,以后注意”,就听见他那边有搁下听筒的声音,接着脚步几响,隔些距离有人压声喊:“宗队,起来接电话,家属找。”

那头有一个略显沙哑迷蒙的声音响起:“我……家属……”

是宗哥!我忍不住抱紧听筒,贴在耳朵上,心没由来地蹦出鼓点。太远,座机收音效果不佳,我还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困倦。

“喂?”宗崎拿起听筒。

“宗哥……”话开了头,我却不小心哽住。

“阿相?”他彻底清醒,声音里的倦意一扫而空。接下来是一段沉默。然而既不尴尬,也不空洞。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们的沉默中蓄积,即将喷涌而出。

我牵着那段电话线,握紧两人现在唯一的联系。想象电流从铜丝中滑过,把我的声音捎带给他:“这些天还好吗?”

他大概也需要一些缓冲的空间,并不急于谈起自身困扰;而是接住我的话头,在不泄露重要信息的前提下,尽可能详尽地给我描述的他的见闻与经历。我听得心肝颤动,虽与枪林弹雨、尸山尸海距离遥远,想象的画面不会模糊。不禁又想起他的前话来:“这世界总有些角落战火未熄。军人的存在或许不能阻止战火燃起,但参与其中以求扑灭业火是受训多年之本职,义不容辞。”

我突然明白,宗崎选择以军人为职业,不单因为托生于军官家庭,优势得天独厚,更因他始终持有坚定的和平信仰。即便没有选择退伍这条路,他这一辈子,也一定不会安于宗家先辈的功勋,总会到战场上走一遭的——不在现如今,也在将来某一天,且无论届时他站得有多高。

决定离开部队对赴战行为的影响,或许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该决定只是催化他步入了战局,促使他提前践行以身纾难的誓言。

听完许多,我才更加明白——我爱宗崎,从心底敬他,哪怕不能拥有,也依旧爱。

这件事,我必须让他知道。

所以等宗崎说完了战区平民的颠沛流离,当他声音里的悲悯还没有淡去,我已经开口:“对不起,宗哥,那天我说了谎。”

他来不及反应,噤声片刻,才从听筒里传出声音:“嗯?”

“那天在疗养院病房里我说了谎。我其实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感情的真挚和纯粹,之所以恶意诋毁你,说你……说你喜欢我年幼,是因为——过往已经拖累你很多,我不想在未来继续拖累你……”

他意图劝解我“不是拖累”,却被我接下来的话打断:“可是宗崎,我敬重你,我依赖你,我向往你!我不该用话伤你,不该把感情藏起来!把话说清楚,不代表我即刻改变与你保持距离的决定;但我依然要说出来——我是喜欢你的,或者上升到‘高贵的谎言’的层面,我爱你!宗哥,我爱你……”

我想知道电话那头宗崎的表情。

他会不会睁大了那双不常被惊动的镇静眼眸,隔着万里的关山朝向东方?又是不是企图洞穿时空,回望重山中的一点小楼,以及其中一个我?不知此刻那里是否天亮,兴许他向东看,恰巧能透过窗望见红日初升也未可知。

我干脆一股脑儿说出来:“你如今在我心上,好像是刚刚落上去的一片轻羽,又好像是已经落地生根、盘踞多年的植株——说不明白,真的。我是个疯子,所以爱人的方式也疯魔。看不见你会想念,感受到你的气息会觳觫。冷的时候想要的不是被窝,而是你的怀抱。我特别害怕自己太过依赖你——就现在这样,怕缠得紧了终会勒伤你。我怕极了,脑袋发昏就做蠢事,竟然用最卑鄙的诋毁推开你……我做了错事……”

明明来开解对方心结,结果自己说到泣不成声,除我也没谁了。最后到底怎么收尾怎么作结,其实已经哭得头昏脑胀记不太清。只知道宗崎好似松了口气,有一声轻叹:“好,等我回去,慢慢说。”

他没有跟进我接不接受治疗、愿不愿意走出疗养院的事,在这种时候,他还愿意给予我考虑的空间。但话到这一步,我自觉心里该有决断了——他没逼我做的决定,我要逼自己做出。我不可能给了他些微希望,又吊着不说准话。

于是搁下听筒之前,我留下这样的话:“宗哥,你好好的,我等你回来。近期我会去和谢旭舟聊六年前的事,如果他能给我指导和帮助,我……酌情尝试治疗。”

没错,我们两人间的感情不对等,我配不上这么好的爱。可是又能怎么办呢?我试过割舍,怎么也舍不下。那只剩下一条路了,不能继续赖着不走,我必须取走车轮前支着的木块,做一次有关发轫和前进的努力。

Chapter 27

后来和谢旭舟聊起这段时光,他总用老滑头的语气笑话我好骗。说只要哄着骗着劝着诱着,我就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捱。怕得要死也治,跟从前不治时的态度一样坚决。

我对此没什么发言权,因为克服心魔的过程已经记不太清。人趋利避害,痛苦的记忆若不反复触及,日久就会被自动屏蔽。屏蔽的严实程度和记忆的痛苦程度成正比。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我的病情渐趋稳定,学会了不再回想惨案,时间竟真的愈合了我的伤口。

某些程序每天必经,所以回忆里留了些痕儿。关于开灯这件小事,还可以再叨一叨。

我向谢旭舟坦白的时候,挑了块僻静安全的地儿,就在后山那棵两人合抱的大榕树底下。比起说给宗崎听的那版,我话里情绪已经克制许多,逻辑也清晰。可讲述过程中泪水不由人,雨后山涧溪流似的,止也止不住。

谢旭舟听我讲,照常拿活页本子记,笔下不停。我讲完了,他也形成了大致的治疗思路,先跟我提出,改变自生活细节始,不求立竿见影,但必得即刻着手。

我便从最细微处开始——入夜以后,病房留灯。

谢旭舟为人精明,做事更带有一种难言的冷硬,这种印象多半来源于他的直接和高效。说不讨厌是假,但他的方案至少比旁人温和的假把式要好,我权衡后愿意全盘接受。

当晚老狐狸就现形,把头一天开灯的尝试叫做“限度测试”——测测我能接受什么程度的光亮。

他没有花再多时间劝导,只说:“小尹,用最大胆的姿态尝试,触底才能做到心中有数,方便后续合理安排治疗。”彼时我咬着牙,扶住常坐其旁写字的办公桌台面,冲站在病房门内、手触顶灯开关的谢旭舟点了点头。自然光太暗,他一时没看见我的微小动作,又发出犹疑的问询声。我才从齿缝里漏出一句:“你开灯吧。”

他把顶灯打开的刹那,我眼前一白,感觉整个人都被照得无所遁形了。骤然直面强烈的光,眼睛干涩不适,然而我一点儿也不敢闭眼。

夜深了,世界暗了,我的私人空间却敞亮。窗帘还大开着,只隔一层透明的玻璃,窗外身处于暗夜之中的人,轻易可见房中人的身影。暗处的潜藏,光下的暴露,明暗对比之下,不安全感尤为强烈!

光下太危险,坏人能看见。倘若恶鬼再临,届时无所遮蔽的我,还能否再像六年前一样逃过一劫?

我不由地尖叫出声,双手神经质地抓挠着头皮,直到把及膝长发弄得凌乱不堪。我想,亮白充斥空间,光底下一切暗的都藏不住了。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暗的?!对啊,家具之下仍有阴影,仍有暗处,我可以藏身其中。对!我可以藏身阴影中!这样想着,僵硬的膝关节开始活动,一个没稳住,竟然扑通跪倒在地上,形容狼狈不堪。我匍匐着,抽搐着,几乎是用 “爬”和“滚”两种姿势遁入办公桌下方的——不知道这算不算做到了谢旭舟口中“最大胆的姿态”。

慌乱之下无法控制动作幅度,我的肘部直接撞在纯钢的桌腿上——正好是刃部早被我磨尖的那条——再看时,撞击处已经青紫。

天花板上催命的灯,持续开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我实在抖得抽不上气,才熄灭。虽然后来病房重归黑暗,整晚的睡眠却已经出走,经历了情绪波动的人无法入睡。我躺在病床上,闭上眼又是那一片光亮。光亮里,好似怎么都容不下小小一个暗色的我。

我整晚睁眼苦熬,谢旭舟也在沙发上坐了一夜,一直没睡。他不时借着月光动笔,仿佛记录些什么。我背对他,但可以听到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轻响。

第二天他就确定下来第一步的行为调整方案,要求207病房每晚开灯四十分钟,期间我可以躲在办公桌阴影下,但必须要足时。我想想没多话,点头表示同意。

头一个星期,是我先在办公桌下藏好,谢旭舟再开灯。应我的要求,谢旭舟会踱步到桌前,用他的身躯挡住大部分的灯光。我在桌下适应五六天,只看到外界漏进的几束灯柱,基本能够克制住自己不发出尖叫了。他开始借口说办公室有事情处理,频繁短暂离开,留我一个人在明亮的病房里。

我恐惧得厉害,甚至开口恳求他,求他别走。可以肯定,此生最没皮没脸、最憋屈、最认怂的自己,一定出现在此刻。

当然,谢旭舟一步步算计完满,没道理答应我的请求。他脚步不停顿,擦得锃亮的皮鞋不一刻便移出了我的视野。我听见病房门关上的声音,被无力感席卷。

诉求被忽视的感觉,无助又落寞。不晓得宗崎之前劝不回我这头倔驴时,是不是也有如此感受?

抛开脑中杂乱思绪不谈,渐次适应其实是成功的。他离了房间,我看着空荡荡的光亮处,初时颤抖无法停止,后来学会了控制住肌肉,可以让瑟然之处止息。再加上谢旭舟出门不久也便返回,会陪我待完四十分钟里剩下的时间,我更没理由多说什么。

随着我情况好转,谢旭舟离开的时间越来越久。经过一段时间,他说因为我已经能够独自度过四十分钟,无须他再陪伴,所以回来后即刻便关了灯,放我自由。

我为此快活不了几天,就发觉“四十分钟”居然有变长的趋势,问他,他只说我感觉出错,分明一秒不多一秒不少。终于有一天,意识里的不对头在躯体上坐实,我跪在角落里,腿都跪麻,谢老狐狸还是没回来关灯。那天以后我就要求将床头的电子钟打开,并且挪到桌下,时时监控时间。

或许谢旭舟从我已有余力思索这件事上,看出来我如今对亮光的适应程度,又或许他早就成竹在胸,这天不过是按部就班实施计划。总之,就在我以为自己斗赢老狐狸、放松警惕的时候,又被他明明白白地“安排”了。

我那天在桌下躲过半个多小时,看着电子钟红字跳动,一分分接近预计的终止时间。这时听得声响,门好像开了一条缝。然后办公桌下——我原以为安全的方寸地盘,突然变得明亮起来。我抱住头一缩,惊呼几乎脱口而出。

台面下方不知何时安装了一盏可遥控的挂灯,门响应当就是谢旭舟远程开灯时带动的。我下意识地一手捂脸一手伸过去摘,可是我手指拨在灯上面,分明已将桌下光线切割出斑驳的光影,却取不下看似脆弱的灯。

我边叫喊,边从模糊不清的尖叫里分出一两声“谢旭舟”。明知道他就是始作俑者,喊他无甚用处,还是要叫出来,寻求一点心理安慰。在最绝望的时候,我必须暗示自己并非一个人面对,其实有人相帮;这是要欺骗自己尚未被逼到崖端,仍有回旋的余地。

没大用场,我还是抖得厉害,掐得关节咔咔响,恨不得缩进办公桌抽屉里。不行!此时躲在这个角落与站在顶灯下无异,我还不如忍一时之痛,起身去关了房间里的大灯!

我在心里默念几声宗崎的名字,果然比求谢旭舟有用。假装由宗哥牵我起来,把我挡在身后,带我去关灯,我这才一鼓作气顶着光亮跑到门边。就在关掉顶灯的刹那,门又开条小缝,伸进一只拿方块遥控器的手,关闭了挂灯。

可以哈,好巧不巧马后炮!谢老狐狸若有良心,早在哪里!我喊他的时候怎么聋了?多学别家心理医生,一步步耐心劝导病患,缓缓递进,恐或很难?老狐狸他偏要逼我!

我就在门边,气得眼冒金星,抬手就打落谢旭舟手里遥控器,逮着他的手一口咬下去。我以前撒泼归撒泼,发疯归发疯,但一不砸东西,二不打人,这回在他身上算是破了例。咬上了可不轻易撒口,实心实意地泄愤,留下齐齐两排牙印,后槽牙着力的地方还有血点子。

门那头的人疼得受不住,猛劲一挣,终于摆脱尖牙,把手抽了回去。我旋即用力摁上门,飞速落了锁,自己靠在门板上,一点点瘫软滑落下去。妈的,我心想,知道你老狐狸携带钥匙,开门轻而易举,但抵不过把你锁出去的行为解气啊!

我在门口瘫坐了不知多久,脸一度贴在凉丝丝的门框上不想移动。直到看见窗外天光变了,自己也差不多缓过劲,才双手撑住地面,试图起身。完全站立以前,我无意摸索到一个小方块,反应过来它是什么,捡起,捏紧,立马照着房间另一端猛扔出去。

听它落地“咔嚓”,我不由骂道,破东西!落后的红外遥控,还要开门、伸手、对准才奏效!

这段鸡飞狗跳翻篇以后,我没真和谢旭舟置气,很快就投入到新一轮治疗当中。不晓得怎么回事,渐渐地,我竟可以忍受自己的私人空间短时间暴露光下了。随着谢旭舟手上的牙印破皮处结痂、蜕皮、连疤都淡去,我入夜开灯的时间也渐次加长。我学会了不找家具阴影躲避,在光下至多披层薄薄的毯子在头上。

除了偶尔有小护士询问谢旭舟伤情,听他与人扯谎说“狗咬的”,我还气上一气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好不顺心的。

当生活走上“正轨”,暑气一日胜过一日,夏虫的鸣声也入梦乡了。

Chapter 28

治疗取得重大突破的时候——天知道指的什么时候——我曾经给宗崎打过一次电话。时间挑在宣城的半夜,粗略估计他们那边九、十点。我藏起所有过程,只给他讲成效,说得很乐观。

他也只是说些明媚的事,尽量把为期半年、行程未半的征伐说得平淡。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好像在通话的背景声里听到了枪炮轰鸣。我有个猜测,问出来:“你们扎营的地方……离火线更近了?”

宗崎轻轻“嗯”一声,立刻将话题转移。即便我远在宣城,连他队伍的具体坐标位置都不知道,他也不能泄露过多信息。

那次通话过后,我不曾再扰宗崎。他四月下旬离开,预计执行维和任务半年,十月底必能回来。我一个人走过盛夏,决意待暑日滚滚浓云尽,待霜后萧萧秋风起,安静地等他凯旋。

宗崎生日是中秋节前一天,恰逢今年公历的九月中旬。两家长辈习俗上守旧,是以我们连年生日都按农历过。除了父母出事那年——因为和宗崎生日间隔不久,我只顾着眼于自身,全忘记他的事情——其余时候,每一年我们相聚便会庆生,见不到面也要打电话问候。

农历八月十四这天,我纠结很久,最后还是在午夜之前,拨通了电话。忙音过后,却没有料想中人工转接的声音,只剩下冰冷冷一句电子提示“您好,本线暂停使用”。

重又拨了几遍,回回都是同样的声调起伏。我突然感到了慌乱,从肺腑里生出一种久违的寒凉。到底……出什么事了?宗哥他们,出什么事了?!

我不安心,反反复复拨了整一夜。每次拨不通都劝慰自己,没事不急,维和地点在另外的时区,比家里晚三小时,兴许宗崎只是执行夜间任务回来晏了。

可是持续拨到凌晨,一直到自欺的话被现实戳穿,我还是没能打通。

我原本就是能被无由猜想吓到昏死过去的人,现在这种情形下,更加慌神。天光大亮,已经到第二天了。不晓得还能不能把今天称作节庆,中秋节,本该团圆的日子,我心态却完全崩了。恍然发觉山上消息闭塞的可恶,出了差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第一个跑进脑子的主意,是打电话向宗叔宗婶询问情况,毕竟一手的消息最为准确——奈何想半天没想出电话号码。

从前刚到疗养院,情绪难控,长辈常来常往,我却红着眼求他们别来。后来病情逐渐稳定,探望、通话的事已经成了习惯,基本交由宗哥来做。几年前,宗妈妈实在放心不下,打过一次电话,可我拿起听筒,听见她声音就哭。宗妈妈的声音和我母亲酷似,她们是那么要好的小姐妹,在我记忆里,她们亲切地交谈着,话音总是交替出现的。

我哭得不成声,宗妈妈也把准备讲的宽慰的话忘光,陪着我一道哭。最后我断续着同她说:“婶婶……别……别打来了……你放心……我照顾得来自己……”她明白自己是情绪化的人,非但劝不了我,还徒然勾起伤心往事,以后便不再通话。

因此数年间,除却下山的匆匆一天相处,我和长辈间的联系已经断得差不多了。

我倚靠在床栏上思忖,手里还把着听筒,没顾得上去吃早饭。谢旭舟查房的时候就见我失了魂儿的样子,只道是治疗期间情绪反复,也不意外。他嘱咐我收拾洗漱,然后下楼给我打粥喝,临出门前道:“小尹,今天我回家,你要克服一下,好好照应自己。又不是电影里的吸血鬼,别到晚上开个灯,像要被光滋溜儿照成灰了似的。路还长呢,开灯才哪儿到哪儿啊。”

我猛然凝神,抓住话里的字眼:“等会儿,你今天干嘛去?”

“回家啊,”老狐狸脚步顿住,“中秋节下山陪陪二老……”

“你要下山!”我掀了被子跳下床,鞋都来不及穿,“带我一个!”我迎着他困惑的眼神补充道:“带我下山,顺路送我去个地方。”

顺不顺路不晓得,反正要去的地方,最终我如愿到达了。

……

宗妈妈开门看见我,满眼惊讶——不是意欲拒之门外的惊骇,是想不到我突然拜访的那种惊喜。她回过神来一把搂过我,亲亲热热地带我进屋子。上次来时宗妈妈为我准备的新拖鞋还搁在鞋架最上层,这回取下来就可以穿。

她还系着围裙,手上有未干的水迹,显然刚刚在厨房里忙活。用围裙下摆掖一掖水珠,边等我换鞋,边说道:“你宗叔叔临时被通知去军部开会,估计快回来了。我买菜回来,正在洗和择,预备着中午烧。小相,你能来家里过中秋,真的太好啦。宗崎那小子不在家,只和老宗一起过,我还想着太孤单呢。”

我低头解鞋带,听宗妈妈的话,微微松口气。这样轻松的话音,并不像与宗哥失联。难道是我神经太过紧张?压根儿没出事,他们队伍换了联络方式,我不知道而已?

趿着拖鞋起身,跟在宗婶身后进客厅,我脑中飞也似的划过一连串想法。

首先有上回不告而别的经历在,宗婶却不问我关于实情,还格外热情地招待我,这让我颇为意外,很好奇宗崎送我上山前到底怎么说的。其次,我的判断和担忧建立在无依据的猜想之上,说出口本就冒昧。加上现在这种情形,我问明白直接离开,与宗婶所误解的拜访意图相悖,简直犹如泼人冷水。

这样想着,不知道该怎么问询才好。犹豫着喊住身前的宗妈妈,她回身看时,我显得格外扭捏。

我谨慎地开口:“婶婶,我有事情和你讲。”这番小心翼翼的样子,配上昨晚一夜未睡熬出的黑眼圈,看在她眼里又是另一种意思。她走近攥紧我的手,眼里都是疼惜,倒把我看得一懵。宗妈妈领我到茶几旁,我俩面对面坐下。

“身体的事急不来,你和宗崎的事情也不要过于担心。”她很明显会错了意,“小相,我们现在都已经说开,我们家一向实心待人,又是看着你长大,你可以安心啊。”

宗婶还有话说,看得出来是她花了力气、下了决心才讲出口的话,我没忍心打断。

“小相,说来你不要怪叔叔婶婶。当初宗崎刚跟我们提他要为你离开部队、要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是极度反对的。”宗妈妈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

我记起当晚下楼所见,了然,小心翼翼地提:“婶儿,我知道。那天我来住在家里,晚上宗哥和你们在客厅说话……你还哭了……”

“不是那天,要早过你想象,”宗妈妈还低垂着头说话,不看我的眼睛,“今年你成年,我们原是筹备着一起上山给你庆生的,就在那天,宗崎没征兆地全说出来了,什么转业,什么上前线,把老宗气得不轻……”

十八岁生日我在山上过,家中曲折我并不知道,只记得当日很晚的时候,宗家人一起打电话祝福我。宗崎后来月中休假,拎了蛋糕来补我,不愿多说当天的事,原来这个缘故。

“……宗崎能把你劝下山,带你回来,叔叔婶婶是真的高兴,先前那些老固执和老迂腐的念头已经想通,全不作数了。那晚你看见我哭了?我是在和小子交代战场上要保安全、知进退,说着说着就……小相你别多想哈。”

可我并不觉得自己担得起婶婶的歉意,真的。他们不过是给出为人父母该有的反应,一点儿错也没有。哪家父母愿意孩子放弃大好的前程,被没前途的病秧子缠缚住,更何况驾驶战机是宗哥热爱并情愿为之奉献一生的事业。

我拉过宗妈妈的手,想要安抚她,可惜我的手也在抖,愧意只增不减。我对她说:“婶婶,求你不要这样说,哪里谈得上怪不怪罪。”

“我们原本不可能让他离开部队的,再考虑你的病,也不想……不想你作为妻子与他共同生活。老宗提议把你接来,像待亲女儿一样待你,让宗崎还把你当妹妹,六年前出事我们也是这么说的。你知道宗崎怎么回应吗?他说,我想娶阿相,照料她此生,只因为爱她,其他事情不论的。爸妈,我再不能爱一人像这样了,阿相在我的生活里,一定会是陪伴一生的人。他眼里有从未如此璀璨的光彩,仿佛用眼神说着‘我心匪鉴,不可以茹’。我当时就想,这么深的感情,何必拦或者拆?”

最深情的话我还没从宗崎口中听过,却意外地从程泠然、谢旭舟甚至宗妈妈的转述里,侧面描摹出一个在看不见的地方深情凝视我的宗崎。

“你永远看不见我最爱你的样子,因为只有在看不见你的时候,我最爱你。”这样矫情的句子并不适合被摘取来形容宗崎。他直白坦荡,像任由翻阅的书卷,容易被看穿,却难以被准确形容。倘若说起宗崎的情形,该从我的视角开始,是我眼大无光,对他的付出视若无睹。现在回想,他的情意其实都在点滴行动里,完全称不上模糊或隐蔽。

大约看到我颤抖的嘴唇和要哭的表情,宗妈妈不落忍,她还用俏皮话逗我:“我也从年轻时候过来,最懂得未来的路,要留选择的空间给少年人自己。那时候我帮着你宗哥,成功劝服了他老爹。现在那小子可记着我的好,明显和我更亲了。我如今说出来,小相你也要晓得婶婶是明事理的人哦,来家里要和我更亲一些。”

每个人身上都能见到他相与之人的影子。宗妈妈易于共情的特点和跳脱性格,让我不由想起了母亲,难怪她们从学生时代一直到各自结婚生子,都保持着亲密无间的友谊。更不提宗哥的待人宽厚与善解人意,母子一脉,当然不难从宗妈妈的身上看出好性格的源头。

吸了吸鼻子,把话题转向预想的方向:“昨天宗哥生日,婶婶你有没有和他联系上?”我先不把自己的挫败展现在她面前,免得一场误会,平白害她担心。

“哎呀别说这个,我家小子去那边以后,出任务时间不固定。我挂心得厉害,也只能等他打给我。”

这么说来,我前两次联系上他,反倒是运气,联系不上本该常态?可是不对啊,昨天打电话,整个通信线都已经关闭。倘若只是单纯的无人接听,我也不至于这般慌神。

心绪正杂乱,提着的石头来不及落下,就听见玄关处一阵钥匙响。

宗婶抿嘴笑,冲我挤挤眼睛,示意我缩头藏在沙发靠背后面。然后她冲进门的人喊:“老宗,回啦!猜猜看谁到家里一块儿过节来了?”玄关处好久没应答,宗婶探探头,面露疑色。

而宗叔最终回话时颤抖发涩的声音,瞬间把我们拉进了巨大的不安里。

他站在客厅入口,对宗婶说:“娟儿,你做好心理准备。今晨急匆匆召集开会,通报了派出维和的73824某基地遭袭。其中有一支飞行编队,为抢回机场的五代机,最后一批撤离。现在通信受阻,情况未定,还不知道队里有多少人安全回到总部。……大概率,宗崎那小子,就在殿后的飞行编队里。”

宗叔话里的沉痛和沙哑,重合起当年我摔破脑袋时父亲的心焦状态。使我明白再刚强的人,也会在舐犊之情面前现出脆弱。我顾不得自己初闻消息的惊诧,起身扶住了向前倾跄的宗婶,抱住她,用腰腹支撑起她的上身。

做完这一切,我的言语和动作都消失了。周身只留下猜想得到印证的忧怖,如同岩浆一般灼伤了我,吞噬了我,熔尽了我。

我也不大知道,余下的是否已剩一副中空的躯壳。

Chapter 29

这一年的中秋和除夕都很特别。

两个顶顶热闹的传统节庆,都是我和宗叔宗婶三人对坐,怀着惴惴之心,去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既没有指责,也没有怪罪,我们在最艰难的情绪里相互支撑,彼此依靠,偎坐在一起,真如一家人。

中秋节我们围坐家中天台上,肩背靠着肩背,手臂环着手臂,都害怕噩耗不定几时传来,却又强撑着安抚对方。等到除夕时,宗崎已经脱离危险搬出军区医院的ICU,失踪和死亡的恐慌可以暂且搁置,但我们聚在他的病床前,心里依旧着慌。因为不知道陷入深度昏迷、犹如死眠的他何时醒来,或者说,还会不会醒来。

正如宗叔当时所料,基地遭袭当天,最后一批撤离的飞行编队就由宗崎带领。他们在密集轰炸下,抢出了机场停放的两架五代机。除派两名队员驾驶五代机离开外,再留三人驾驶扑通机型护送,其余人陆路返回总部。

说是护送,某种程度上做的是吸引火力的打算,称为“转移掩护”更加妥帖。

宗崎驾驶了“掩护机”之中的一架,另外两架,分别在狗哥和郭飞手里。很难想象,在那种生死关头、危急时刻,“掩护机”驾驶员竟然还是 “竞争上岗”的。整个殿后的队伍里,没有一个人愿意把战友抛在身后而选择最安全的陆路。每个人都在争取,就意味着决策者可以调动每一零件,做出最高效的配置。五名走空路的飞行员技术纯熟自不必说,且他们在前期作战当中表现也是最为稳定。

这些都是伤兵被全数救回以后,幸存者告知我们的。当伤情最严重的一批战友(包括宗崎)躺在特护病房等待手术时,鹏子为我们讲述了很多。他是因为作战能力不够被踢到了“地面组”的那部分人,说到这个,表情颇为忿忿。其实我知道,鹏子在用轻巧的不平掩饰沉重的担忧——躺在特护病房的兄弟命悬一线,他恨不能以身相替。

敌我火力配比不同,受动地位也不同,饶是我方飞行员强悍,面对敌人多方围追堵截,也难免弱势。出于对五代机保护的考量,宗崎他们三人把掩护职能发挥到极致,始终徘徊在极靠后的位置,和敌人周旋。一直等两架五代机退出战斗,与他们拉开距离,“掩护机”才开始着力撤退。

他们三人用无线通讯和总部取得联系后,得到具体指示,采分散方式撤退。以狗哥先行,郭飞在次,宗崎殿后。根据后期战场还原,变故就是在撤退过程中发生的。

狗哥和郭飞几乎是前后机身接连加速的,后面宗崎除设法拦截敌机之外,做几次横滚机动,避让了密集火力。按照他们的配合,最多再坚持十五分钟,就能进入总部的防空作战责任区。

没想到先前漏掉的两架敌军战机,此时突然从右翼包抄过来。宗崎主动迎击其中一架,与其纠缠,近距离格斗;另一架则咬尾追上了郭飞的战机。

郭飞做防御桶滚机动时,选择的时机略晚了一步,没能成功甩掉敌机,当时对方已经开始射击。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在攻击范围外的狗哥急转向回来,发射了一记空对空导弹拦截。这枚导弹为战友拦住了敌方攻击不假,可狗哥也因此落在了最后。

攻击郭飞受挫的那架战机,加入到对宗崎的作战当中。遭遇两架敌机配合攻击,宗崎一时无法摆脱,眼看雷达显示后续追击者接近,他忙在通信器里向同伴发出“先行”的指令。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大部追至,暗弹难防,在队伍后的宗崎和狗哥先后被炮弹擦到机翼,飞行器控制方面都出现些问题。敌机看准机会,导弹不断。三人各自勉强闪避,战机却都已经不同程度受损。尤其宗崎,左侧两个发动机失灵,已经做好弃机跳伞的准备。

敌人显然也注意到三人的情况,当然会集中火力处理受损最严重的。有架靠近宗崎的战机趁着他操作间歇的时候,瞄准了座舱,接连发射两枚导弹。这回他怎么也不可能躲过——要不是展汪!

展汪竟用后半机身替宗崎挡去头一枚导弹!此举不仅直接救了宗崎一命,还为他赢得了操作时间,使第二枚导弹最终只是擦过宗崎战机的尾翼。战局最后,展汪的战机起火直坠;而宗崎和郭飞战机失控,两人均被自动弹出驾驶舱,带着一身伤口紧急跳伞。出事地点距离增援部队已经不远,组织搜救及时。可是救援人员只找到了重伤的郭飞宗崎二人,展汪至今下落不明。

宗崎被送回宣城军区医院治疗的时候,一圈医护人员围住,我们都没办法近身。远远地看过去,白被单掩盖住他的身体,露出的部分可见被简略包扎过,有鲜红的灰褐的渗透出来。我只要试图靠近一点,鼻腔里就会灌进浓重的血腥气,人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那遮蔽之下的虚弱躯体,真的是我的宗哥吗?在我印象里,他总是健康、强大、意气风发,永远会坚定地站在我的面前,低头和我说话。他躺倒下来、不能动弹的样子,我此前从未见过,陡然看见只觉得心疼极了。我捂住嘴,将食指曲起,塞在齿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宗妈妈看军医从运输机上抬出担架的时候,就已经晕过一回,现在全靠我搀扶支撑着,我真的不敢再倒下。目送宗崎被推进手术室,然后站在门外,看“手术进行中”的光亮闪烁。我一边克制情绪,一边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崩溃的边缘。宗叔交接完住院事宜,回来时注意到我的苍白脸色和满头冷汗。我突然手臂一轻,侧身看时,见宗叔扶住婶婶的腰,把她揽过去,头搁在自己的肩窝,主动承担搀扶她的职责。

宗叔想要安抚我,竟拼命扯出一个笑容:“我来吧,小相你去歇一歇。主刀医生说是颅内检测到小块弹片,手术需要时间。我们来守着,你放心。”

我看着他憔悴的面容,点点头,却没有离开,而是引着他们坐在手术室对面的排椅。我们三人挤在两个座位上,抱住肩,头抵头,都想要从彼此身上汲取勇气和力量,然后再将希望反馈到彼此心头。

一直到宗崎手术成功,被推出那扇门,我们拥抱在一起的身躯才懈劲,微微放松下来。时间过去多久我不知道,也许是五个小时,也许是十个小时——反正天色转黑,医院走廊亮灯之后,人就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了。

鉴于此次手术恢复风险大,宗崎被送进ICU长期观察。我们不能去照顾,只可以隔一层玻璃远远地看。三人轮番守了几天,并没有派上什么实际的用场,反将自己眼睛熬出了红血丝。

我的精神状态明显下滑,依旧撑着不愿走,实际上很多先前抑制住的毛病都有复发之态。宗叔观察到这种情况,又劝我回去歇几天再来。他这回话不多,却切中要害,果真劝动了我。

“小相,你首先照顾好自己。”宗叔在走廊里和我说话时拍了拍我的肩,“久病床前,牵动心肠,我家小子舍不得你这样。”

他那句“久病床前”着实点醒了我——守候宗哥直至康复,是场持久战,一时半会儿看不到尽头。我如果放任自己情绪失控,只能给后续的安排造成麻烦,给宗叔宗婶再添负担。赖在这里没有益处,最好的办法是我继续与谢旭舟开展心理治疗,同时每周留出固定的时间探望。倘若我能通过努力让自己的病情向好,我就能在宗崎需要家人照料的时候发挥作用。

照顾他人的前提是,照顾好自己。我不禁记起三年前劝解林秋一时,他反驳我的那句:“你一个病人,尚且不能自安,怎么当得了别人的神父。”现在想想,居然有些道理。

……

劝服的逻辑自洽,理论实践起来就有动力。中秋到除夕间的三个月,我一直有信念支撑着,在谢旭舟处的治疗比往日更配合一些。腊月里宗崎的体征渐稳,被转移到普通病房。可能因为他体质好的缘故,术后创口愈合情况良好,水肿已消。但是人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已经过了恢复意识的最佳时机,医生都说不好他还能否醒来。

自宗崎更换病房,我就下山来长住,通过和谢旭舟视频连线,继续日常心理疏导。宗叔宗婶和我排了班,轮流照料。工作日宗叔有实务要忙,我和宗婶交替看护,一个守在病床前,一个回家料理家务、炖煮煲汤,换班时带来喂给宗哥。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我从择菜尚被嫌弃的厨房黑洞,变成了能从容“洗手作羹汤”的“厨下新妇”,煲汤水平有了很大提升。

周末时宗叔有时间,便不许我们继续苦守着了。白日他留在医院,我们回家去扫洗,晚上带了饭食来陪他。

我们不去考虑苏醒的概率,不提可能要面对的灰暗未来,只是各司其职、尽其所能地将看护做到极致。我们每天给宗哥按摩全身,留出固定的时间和他交流,唤他的名字。

最初宗崎没有意识上的回应,我们只看到他的刀口日渐褪疤,伤痕淡去,整个人的面容和躯体变得更加接近于记忆里的健康模样。然而肌肉的流逝不可避免,我每天轻轻按揉他的腰腹、肩背、四肢,越来越感受到皮肤下包藏的精巧力量在消弭。长年累月苦训积攒下来的强健体格,竟然只消几个月就被破坏。伤病耗损了他,也滋长了我的悲惘。

好在后来,坚持的作用显现,宗崎开始出现情绪波动,并且频次渐高。

有一回,我给宗哥揉手腕,和他讲宗婶新做的菜式,并说我学得很好,等他醒了做给他吃。我忽然看见他长期无有表情的脸孔出现变化,眉头蹙起,神色痛苦。我凑到他的近旁,呼唤他,一遍又一遍。可他好像陷入了很深的梦魇,眉头蹙得越来越紧,最后从眼角滑下一滴莹洁的泪珠。

抬眼看病房无他人,我抛却羞赧,悄悄地,悄悄地吻去了他眼角的泪滴。然后伏在他的枕边,凑到他的耳畔低语:“宗哥,噩梦都过去了。往昔如昨,恍惚一梦,怕的悔的我们都放下,回来铺一道新的前路,好不好?”我踢了鞋子,仗着身量小,侧身躺到他边上,伸手揽住他,把他圈进我的怀抱。

我很少用保护者的姿态去拥抱宗崎,准确说很少有机会。而现在我就着这个姿势,搂紧他,轻拍他,把自己撑到从未有过的强大。我心里骤然有一股暖流涌过。才发现,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自己一直坚强有力,值得爱的人信赖和依靠。

宗崎只有面部出现了表情,身体上的肌肉还是没有任何发力的迹象。我不确定他究竟能不能感觉到我安抚的拥抱,但反应使人宽慰——他确实平静下来。片刻之后,宗崎掀开一角的意识似乎重又归于沉寂。我伸手抚过他的面颊,入手又是一片放松的皮肤。

我抬头,支起身,凑过去亲一亲他的下巴,轻轻说:“宗哥,早些醒来吧,我想你了。”

……

到如今,宗哥已经昏迷小半年。再不久就是我的生日,我竟也是有一年资历的成年人了。

今年农历二月十二恰逢惊蛰,宗叔宗婶说可以帮我好好过一过,补上去年不在一处的遗憾。有时候人们想让原本暗淡的生活明媚起来,只是缺少正当理由。现在机会摆在面前,哪有不说好的道理。我微笑着点头:“太好了,我和婶婶一起烤蛋糕。”

叔婶和我看护宗崎的时候,都已经遇见过他的情绪反应,偶尔还能看到他手指或胳膊的动作。我们开始相信,他一定能够醒来。

周日晚上,我们在病床前吃过晚饭,商定今晚由我留下守夜。原本宗叔叔是不让的,我想他明天一早还要去军部上班,就老皮老脸地耍赖:“叔,我想多和宗哥待在一起。你也和我婶儿赶快回家,过二人世界吧。”真的,我感觉自己近来脸皮厚了不止一层。

临到送宗叔宗婶回家的时候,有位战友看望宗崎。来人穿着便衣,看上去年纪很小,一头青皮儿的板寸。他说是野战部队一同编在73824维和的,专程从另一营区赶过来。宗妈妈连忙去洗水果招待,宗叔和我招呼他。他听见我开口,疑惑打量一番,就愣了愣:“嫂子?”

妈呀,他就是头回接电话那个声音懒洋洋的小哥!我当时骗人说是“家属”,现在骗到真家属面前来了!宗叔正看着呢,我哪好意思应声儿啊,脸蹭的一下就红了。

我赶紧含糊过去:“啊,从南边过来赶路受累了。来来来,你先坐,我们慢慢聊。”心里有鬼,搬张待客的椅子吭哧吭哧搬半天,最后还是那小哥过来搭了把手。

小哥叫张文山,别看面庞青涩,军事技术着实过硬——他就是殿后的飞行编队里,被选出来开五代机的其中一人。也就是说,他与这次前线撤下来的所有伤员都曾是并肩作战、互为臂膀的关系。难怪愿意花费稀缺的休息时间,远远赶来探望。

当然他此来不仅为探视伤病,还带到了野战军那边确已证实、军部暂未通报的消息——展汪已经牺牲!

后续搜救部队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失踪的展副队长,半月前我方夺回阵地,对坠机区域展开地毯式搜索,终于找到了爆炸后的战机残骸。其中一架坠毁战机之中,明显有灰黑的人体组织残余。结合之前已经救回的重伤二人情况来看,剩下被困在战机中来不及逃脱的,就是展汪。

晚上,我独自一人躺在陪床上守夜的时候,在脑中静静整合信息,恍惚有些明白宗哥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仍在深层意识里上演着怎样的噩梦。原先猜想战争场面血腥,他虽然昏迷,记忆未损,兴许时常记起纷飞战火。现在看来不仅如此,宗崎的梦魇极有可能在最后一战,并且正因为狗哥挡下的那一弹。他尚且不知道狗哥身陨,就已经愧疚成这样,倘醒来知道了,又当如何?

Chapter 30

睡在陪床上的我,夜半听到响动,连忙起身到房门内间照应。站在房门口看,病床上的宗崎还保持着一贯的平躺姿式,睡相很克制。窗帘缝隙间透进的月光洒在他修长的身躯上,光影柔和,如同一幅精心构图的油画。不像我,睡熟时完全是放飞自我的状态,常常有大半截光溜溜的腿露在床外,被子凌乱如狗窝。

走近病床才发现,宗崎额角渗着冷汗,颊上血色褪尽。他肯定又被魇住了。

我在床边坐下,一手覆上宗崎的额头,一手撑着自己的脑袋,比一比,竟有些烫。想他的低烧症状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加上凑近后感受到他不稳的呼吸,我立即慌了神,意图去按床头的呼叫铃,喊值班护士来看看。

撑着他的床沿,探身去够呼叫铃的时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死死攥着床单,指节都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宗崎这是?可以控制身体肌肉了?!

宗崎在梦里似乎很痛,也很紧张,右手抓住了什么,死都不愿放开。初时还能咬牙坚持,但随着痛觉的进一步恢复,他不得不靠梗住脖颈,才不至于痛呼出声。我在外面听到的窸窣响动,就是枕头顶到床栏的声响。他整个人的意识昏昏沉沉,像是飘在云端,又像是坠入了谷底。

大约疼痛难忍,宗崎再维持不住平躺的姿势,翻过身侧卧下来,猫儿一样弓起了背脊。他右手却依旧维持紧攥的原样,指节已经弯成不正常的弧度。再叫不醒他,我真怀疑他会捏断自己的右手。

我飞速按了呼叫铃,然后凭自己两条细胳膊勉力扳正了他的身体,又伸手去抠他握死的右手。宗崎的拳头铁块般坚硬,即便卧床半年流失一定肌肉量,他的力气也非我可比,我两手和他单手的握力对抗,骨头竟都像要断了似的。

我痛极了,心里埋怨医护人员怎么还不快来。就在此时,宗哥的右手突然松劲儿,我来不及高兴,就发觉自己的手指抠得太深,在松懈之间,整只手成团滑进了他的掌心。我骨头小,手本来就是小孩子模样,这下直接被他整个握住。他还是没清醒,只模糊感觉到又把到东西,有了新的着力点,右手便再次发力,将我腕关节与桡骨相接处攥得咔咔作响。

我泪一下子飚出来:“宗哥,你快醒过来,求求你,醒过来呀……”我这么喊着,实际却没抱什么希望,他魇得太深,昏迷太久,一息间怎会醒来呢?

所以当宗崎猛然睁眼,眼底一片迷蒙之色,有如大梦千年的山中烂柯人,我的眼神未必会比他清明。脑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他居然听到了我的呼唤吗?

宗崎先我一步回神,看见我跪在床沿上,脸凑得太近,以至于占据了他大半的视野。此时在他眼里,我面容的各处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满脸清晰的泪痕。黑发许久未剪,比之先前更长更密,温顺地遮在额前,一直垂到白床单上。

“阿相?”

——他舒展手掌,艰难启齿,音量却过头,在静夜里轰鸣的雷声一般。

我不合时宜地噗哈一声,破涕为笑。心想,在战地走过一遭的人,果然拥有了天然的嘶吼派嗓子。等我联想完不相干的,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宗崎他,真的醒了!

……

自宗崎被送回治疗,我想象过无数次他醒来的场景,没有一个像真实的这般兵荒马乱。

他清醒后起身抱住我,却因为长时间不活动,肢体乏力,不小心把我带倒在病床上。距离近得恰到好处,四目相对呼吸可闻,他本能地摄住我的唇。还没亲几口,被听到呼叫铃赶来的护士小姐姐撞个正着。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值班护士窘迫地假咳两声,呆站在门口也不是,走到近前来也不是。我听到咳嗽声慌慌然推宗崎,不敢使大力气,怕再给磕到哪里。他则是溺水后陡然冒头接触氧气的人,吮着我。如同吸取供养生命的气体,不忍离。

宗崎的气息让我昏昏然,他怀抱里的暖意更让我舍不得松开。口腔中残余柠檬味漱口水的味道,是晚上我喂完汤,用纱布沾着漱口水为他擦拭牙齿留下的。现在这气息,尽数交换到了我的唇齿之间。

说不清楚这个吻持续了多久,我没本事换气,亲到头都发昏,眼前也开始起白雾、闪白光。他放开我的时候,大约察觉片刻前激动过头,眼神有些躲闪。我却没空多看他,只顾在护士检查他体征的时候,忙着避开护士不时飘到我红肿嘴唇上的目光。

当晚拨通电话,告知苏醒的消息。宗家长辈闻讯急匆匆赶来,与他又是叙话又是复查,快天亮才消歇。宗崎一个久病的极虚弱的人,撑着不说什么,配合了所有合理的无理的检查,只为求在场众人几颗终日惶惶的心能够放下。事后他昏睡一上午,作息才渐渐调整回来。

复健是不可少的,宗崎接连几日表现得很积极。我逗他说:“你昏迷时数着日子呢,知道我要过生日,赶着就醒过来了。”他就笑:“是啊,算得正好。这些天专注练四肢力量,争取阿相生日当天抱起来转上两圈。”

宗崎不轻易许诺,但凡有言必会兑现。我的十九岁生日,果真得他一个凌空的拥抱。彼时屋外有滚滚春雷几声,屋内有似水柔光几目。处于此种环境,我以为恰完满。

自古以惊蛰为干支历卯月的起始。又说卯为仲春之月,卦在震位,万物出乎震,乃生发之象。今年生日与启蛰重合,仿佛冥冥中自有天定,预示着未来的起点正在此处。

然而这种想法,比之现实情况,乐观了不止一点。先不说宗崎的复健本该循序为之,起身抱我已是冒进,完全恢复实际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只谈最紧要的一点——我开始察觉到宗崎心理状况不太对劲,尤其在我们委婉告知他展汪的死讯之后。

宗崎不再像初到战场那样,懂得体察自身状态,及时寻求帮助;他开始效仿七年以前的我,费劲地隐藏起情绪的不对头、不舒爽。区别不过是,我躲避治疗的方式是直接发疯,他则不言不语。

他不说,我却有毅力问。到底不是嘴硬惯了的人,不久便也敞开心扉。我由此知晓,苏醒前的那个晚上,他陷入怎样一场幻梦。

脑内循环着展汪坠机前最后一幕——正是导弹在机身绽开、油箱轰然爆炸的场景!宗崎当时憋住嗓子里“狗哥,不要!”的呼喊,咬牙握紧操纵杆,带着严重受损的战机,做了一个理论上不可能成功的横滚机动,躲过第二枚导弹。

他永远记得,这关键的短短几秒,是展汪用机身挡出来的,决不可浪费!潜意识里觉得不能放弃,无论如何都不能!所以宗崎忍着剧痛一动不动,只是右手狠握着发烫的操纵杆,将手指抠进手套皮革里。

而对应梦境之外的现实世界,就是我所见的那番近乎自残的手攥床单的举动。

宗崎心里有一份补不上的亏欠存在——他觉得自己的命是战友换回来的,在战机残骸里化为灰烬、尸骨无存的人本应该是他!所以他对我说:“阿相,我终于懂得了你在疗养院病房里的日夜所想。你曾写出的话,曾希冀的自惩,曾背负的生命之重,现在我全部懂得了。”

或许谢旭舟的心理疏导终于起了作用;或许我已经说服自己,接纳自己,距离顽疾痊愈不再遥远。没想到居然能够沉着开口,这样劝解他。

我看着宗崎的眼睛,看穿了里面所有的阴霾,郑重道:“亏欠必然存在,不可否认,我们都欠着实打实的性命。然而活不好,活得不成样子,更加白白浪费他人为自己的牺牲。你说,不是吗?”

……

清明参加部队为展汪主持的葬礼,我们见到了他的遗孀和女儿。在狗哥生前,我与他数面之缘,只来得及留下其人正直、仗义执言的印象,完全不知道他有家庭,且妻子那般温婉可人,女儿已经五六岁,格外灵巧可爱。

宗崎在葬礼上不曾大恸,却由内而外浸透了悲戚。仪式过后,他和展汪妻女有过单独的交谈,我未过问。待走出灵堂,我见他脸上有些微释然之色,知道情势在向积极方向发展,不禁松一口气。

已经很好。我们都是在愧疚之水中沾湿了羽翼的禽鸟,怕只怕不敢脱离泥沼。既然决心上岸就好办,等待阳光重新晒干羽毛,必有一日能够无愧无悔地重新高飞。需要的只是时间,也正是时间。时间能抚平创口,教会我们,迷途的人该怎样生活,怎样温和地偿赎罪孽。

如果说葬礼这类沉重的事情还有什么令人宽慰的地方,那便是,我们由庄严仪式、沉痛悼念,窥见了祖国对战士的深情。

这个国家对英雄的敬意发自心底,对无私者保有始终如一的信义。每一位为她付出青春的铁血男儿,死者都获得该当的荣耀和肃穆的敬意,生者亦取得合乎情理的嘉奖。

在幸存者如宗崎,便是组织很重视他的伤病,不仅给予恰当的治疗,在转业的岗位分配问题上,也充分考虑了他的身体条件。

等宗崎的元气大体恢复,终于可以出院的时候,寒蝉也开始试探着鸣噪。他出院后不多时就会拿到转业相关证明材料,很快要离开军区,到新单位报到。

正式脱下军装以前,宗崎打了一次申请报告,在未排战机训练的时间,带我一同前往机场仓库。经宗崎提醒我才想起,他曾经答应带我去近距离参观战机,这是在借最后的机会履行对我的承诺。

我说过,宗崎不轻易许诺,但凡有言必会兑现。这么一句隐藏在交谈缝隙之中的小小期待,连我都以为当时不过随口说说,他竟然记到如今。宗崎啊宗崎,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实心的人?我爱死了他的实心!

我们挑了风日晴朗的早晨去仓库参观。初秋,天亮时间已经明显推迟,等进入到仓库之中,旭日才从东方升起。初生阳光刚好穿过东侧大开的等高卷帘门,施施然投射进来,把一排银白的训练机照得金光灿灿。

宗崎指着首排首位的战机,自豪地笑:“走,去见见我的老伙计。”

他推了助梯来,牵住我的手,一步步缓缓登高,直到我们交扣的十指一起贴上“老伙计”微凉的金属外壳才止步。陡然碰着凉物,我不着痕迹地微颤。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忽然宗哥双手握住我的腰,将我凌空架起,然后一转身,稳稳放在了机翼上。我不留神脚下一空,本该吓得失色,却因为绝对信任,很快放松下来。腰臀坐稳,手臂撑直,小腿自然前后摇晃,我坐在战机左翼,从容自在得很。

宗崎三步并作两步顺着梯子下到地面,大大咧咧地蹲着,仰头看向机翼上的我。他借助口型,无声地唤出我的名字,然后抬手,伸展小臂,用食指对天写了两个潇洒的大字。从我的角度向下看去,仿佛是宗哥在他的战机身上镌刻了我的名字。

此时才想见,于我,这是同战机的初次会面;于宗崎,却是在向蓝天梦想做最后的告别。而一切发展到如今情形,究其根源,他只为我。

我心疼得厉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深情,便顺从心意,做了此生一等一的冲动事。

我侧坐过来,俯身亲吻了战机的银翼,然后带着这个微凉的吻,从机翼上一跃而下。宗崎站起身接住我的刹那,我顺势搂住他的脖颈,将亲吻转献与他。他愣了愣,浅笑着以加倍的热情回赠。

——你以情释我,我以梦吻你。

有言曰“情深不寿”,可我竟一点不怕。宗崎一以贯之的深情,足够抹去我对未来的所有忧虑。我反倒希望,他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爱我浅些,再浅些。让我也有发挥的空间,有朝一日,情浓能胜过他爱我。

番外一:中学生

我就晓得宗哥不是安于陆地的人,人生最好的十年总在天上飞,再怎样也成了习惯。所以转业离开部队后,他没在单位过几年舒坦日子,就辞去铁饭碗的工作,重新投入了飞行训练。他伤病之后恢复状况很好,虽然及不上开战机的要求,开民航客运机全无问题。

只是有两年没碰精密仪表了,重新投入训练,无论脑力还是体力消耗都很大。宗崎一向吃得苦,平时体能训练一刻不松懈,到备考理论时甚至能几晚不合眼。

或许是宗崎一直以来自律的缘故,我总觉得天下没有他做不成的事。当他通过考核,正式到航空公司上班的时候,我竟没有分毫不真实感。苍穹之下的位置本就属于他,这点经年不改。兜兜转转一圈,宗崎还能再追逐蓝天梦想,我为他高兴。

既然宗崎在往前走,我已经决定与他同行,就再没有停滞不前的道理。离开疗养院以后,我在宣城第三人民医院接受系统的治疗。到我们结婚那年,我的精神状况已经趋于稳定,生活中的许多怪癖已经改掉。

宗崎在军区医院养病期间,我坚持把手头有关“陈平”的故事写完,算是给温雅一个交代。后来忙着搬家,和当时出版社的合约也快到期,我就先顺势解了约,休整一段时间,没再动笔。

我那段时间一直在回看从前写过的故事,看的时候总忍不住被自己阴鸷的情绪拖进噩梦里。我突然意识到,没有亮色的笔或许能够成就诡谲的、惊心动魄的疑案,但在明媚生活、安抚人心这件事上毫无用处。

温雅从前的不喜,或许有些道理。

我们不拒绝色调灰暗的故事,不害怕见识人性的阴暗面,但是讲故事的人不应该全然病态。没有一丝亮色的故事不是真正的好故事,没有闪光点的完全背德的角色不是立体的角色。过去我把杀人者的执念描绘得那样刻骨,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对当年凶手的恨意本就刻骨。

想明白这一点,我在个人社交账号上宣布了原笔名封笔的消息。读者里有人叹息,有人平静;有人保持沉默,有人发表态度。我一条条看过去,却没有回复。

我不是真的不写了。

尹相这个人吧,有一种过剩的表达欲望。我有生的这几年就是用无数幻梦、文字、经历拼凑出来的。让我不写字,还不如让我索性别活!

等我和宗哥的生活正式接轨,生命连结在一起,我换了一种思维方式,开始用新的笔名发表作品。出版社还签的原先那家,因我仍写硬推理,责编不变,还是温雅。她带着文件夹来我的新住所面签合同的时候,悄悄翻了个白眼。我晓得她在想,小祖宗怎的又回来,日子没法过了。我冲她一笑,没办法,敝人只会写悬疑,没本事染指其他题材。

我的新笔名叫“示山”,比之从前张狂姿态,确实要朴实不少。文字本身也是,在冰冷之下,悄悄埋了一层流动的温情,像是黄石公园荒凉岩体下的热泉暗流,汩汩有声。

可能交稿变勤,风格变软,人也更加会沟通、好说话,温雅看我的眼神逐渐有了变化。我摸摸喉管,发觉梗在其间的刻薄词句减少——我似乎不再像过去那么讨厌她了。

宗崎飞国际航线,离家时间有些久,相应地,休假时间也长。休息时间变多,他就花费很多心思在做饭上。近来他开始有大厨风范,手艺越来越好,顺势养刁了我的胃。

他在家有时会在一旁看我码字,看我在本子上把线索理得条条清晰,不时帮我查找资料,整理草稿。某次瞥见我现用的笔名,他的笑意就藏不住了:“阿相,字用半边,哪里来的好灵感?”

被他发现,我耳朵有些热,扭过头去不理他。过了好久憋出句情话:“当然从你身上来。若没有你,写再多,我的笔也没有灵气。”

我肉麻话说得还不纯熟,宗崎却觉得意外好听。好听到白日里掩了窗帘,锁了门,直教我再哼唧出更多声响来。

我在离开疗养院的时候就认真思索了未来的道路,觉得自己虽爱写故事,却只能把它当做副业来做。养家糊口不是最主要的考量,且不说稿酬够我吃喝,就算再怎样宗崎也不会让我饿着。我是考虑到职业的交互属性——假如专职写作,就和此前在老宅、在疗养院的生活一般无二,白白辜负了宗崎带我“入世”的一番筹谋。

我思来想去,觉得要与人交流,形成良性的沟通,必须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不要太难。我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未完成,准确说,小学都没毕业,没文凭没技能到哪里找工作?

幸而仍与谢旭舟保持联系,他结合我一直以来的倾听习惯和性格特点给出建议:“小尹,愿不愿意系统地学习心理学知识?也许成为心理咨询师,对你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现如今,当我坐在城市一隅私人诊所的治疗室内,仍不由为身份的转换感到惊奇。谁能想到,有一天“不能自安的病人”竟也摆脱了梦魇,成为了别人的救赎之光,别人的“神父”。

回想自学经历,过程确实艰难,当时除却专业书要看,我还有许多需要补充的基础知识——基础教育不过关的短板就在这时候显现。并且在两年多的长程系统培训过后,我还要面对该行业的政策空白期,只好先考取了国际催眠师证书,在专业人士的带领下入行执业。

等到日子走上正轨,我已经能够帮助病人克服梦魇,很多事情开始坦然面对,我看待世界的方式也产生很大的变化。我愿意结交朋友,把原本不相识的人纳入到自己的世界,真正做到宗哥口中的“走出来”。

结婚已经几年,我还是习惯叫他宗哥,话里心里都是。心态上已经不单方面依靠和索取,不一味寻求兄长般的保护,称呼却改不了。最催命的毛病已经改掉,不过总地来说,我性子仍然不是顶好,撑死了算个中下性情。有些毛病依旧存在,比方说,我心眼可小,偶尔还会暴露恶劣本性。

这天诊所的预约提前完成,刚巧宗哥结束航程,我就去宣城国际机场接他。想到半月不见,返程匆匆,宗哥兴许冒了胡茬忘刮,我拎着大衣出门的时候,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门口坐台管预约的顾沅沅在我推门时调笑:“这红光满面、眼泛桃花的样子,尹医师会情郎去喽。单身狗最见不得你们这样的,结了婚还你侬我侬。”

查过宗崎的航班,我晓得他们几时到、停在哪儿。于是等在T2航站楼航务人员正常往来的出入口,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我坐在等候安检的区域,手里拿个小本儿构思新线索,远远地关注着那边。来得早,出入口还没动静。

旁边坐了个学生模样的姑娘,扎双马尾,穿着十一中校服,青春洋溢。周末,非寒暑假,又在候机大厅之外,我就猜她是来机场送人。只不过约定时间未到,她等得有些不耐烦。姑娘在一旁看我写写划划,渐生好奇,这年头谁还捧个本子记东西啊,都用电子设备。加上在机场这样的环境,我的行为更显特异。她不由自主把脑袋探了过来,我抬头看了她一眼,默默把本子移开一些。

没想到小姑娘不一会儿又挨了过来。她大概原本性格就跳脱,更瞧我打扮成熟,身量却小,仿佛和她一般年纪,挺没眼力见儿地搭话道:“嗨,妹妹,你还上学吗?”

我笑了,谁是妹妹?觉得冒昧,却不生气,这姑娘有意思。现在等候区坐着的人个个埋头盯着手机,每个人都好像有自己的情绪需要照顾,只愿意用网络填补无聊时光,压根儿没工夫搭理别人。她却好奇身边人的活动,用愣头青风格与陌生人搭讪,一上来就“姐姐”“妹妹”多熟悉了似的。

越多接触外界,我越发现,现如今每个人外头都罩了层玻璃罩,器皿之中是自己的舒适区。为了身处其中的安全感,与人交流时宁可壳儿碰着壳儿,也不要心连着心。其实社恐的不单单我一个,只不过多数人装得太好,看不出。

左右闲扯也不碍事,我就接了话头:“不上学了。”

“啊,你这么小就不上学哦。”她托腮大惊状,“一个人出门?去哪里呀?”

“不是的,我来接人。”我边划拉线索,边漫不经心地答。

“巧啊!我也不登机,是来送人……”接着她就叨叨讲了些送谁去哪儿、怎么就来早了白等好久之类的事情。我原在听,不多时却走了神儿,连她问我“接人怎不去接机出口等”都没应声。因为我看见宗哥从乘务通道出来了!

他位置还远,拖着小小航空箱,走得格外挺拔。我抿嘴一笑,急忙给手中笔套上笔帽,开始整理背包,和旁边喋喋不休的姑娘打声招呼,准备起身。就在此时,我看见宗崎被身后的人叫住,停下脚步,低头和那人说几句话。

喊住他的是位空姐,新面孔。他们机组团建聚餐,宗崎都会带我,所以他的同事我都认识,这个小姐姐却没见过,可能是新人。宗崎说了几句就想离开,我也起身打算迎上去。哪晓得那人从侧旁急急拽了把他的手臂,他又转过身去听她说。

这回话说得久了,机组其他人都走出老远,和他们打过招呼挥手告别。其他人快出门,那位空姐才探头冲他们低低喊了一句:“你们早些到啊!”接着继续和宗崎说话,好像在劝他什么。

我再等片刻,还不见结束,舌头后侧猛地尝到酸味。好啊宗哥,我早早来接你,等了许久,你不想着赶紧回家见老婆,在这儿和漂亮小姐姐说话呢。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有没有一点有妇之夫的自觉?

可能是不久前被高中生的那声“妹妹”叫昏了头,我接下来做的事情够自己悔上一悔。彼时脑袋当机,憨憨行径实在不忍回想。以致多年后他们机组又来了新人,仍会旧曲新唱,再讲一遍我的传说。

是这样的,我向旁边座位的高中小妹妹借了十一中的校服外套披上,把双肩包背好,以一种格外活泼的步伐蹦(?)向了宗崎。当天穿的小黑裙刚好及膝,遮在外套底下有如校服短裙,再和小妹妹换了双平底鞋,暴露真实身高,我俨然是十多岁的中学生。

靠近了好像听宗崎在说什么:“今天就不了,老婆在等我做饭,下回同事们一起……”

我没停顿挨上前去,亲热地一把挽住宗崎的胳膊,直接打断两人对话,冲着宗崎道:“爸爸!B2停车场找不到空位了,妈妈还在车里呢,快回家吧。我们已经等你好久了哦。”话里的娇嗔之意不要太明显。

宗崎明显愣了一下,胳膊上肌肉绷住,然后死死憋住不笑,稳住声音:“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我自己回吗?不好意思久等了,我这就回家做好吃的。”

我佯作天真,笑着问:“爸爸,这位阿姨是谁哦,以前怎么没见过?”

宗崎转过来和我礼节性地介绍:“这是我们新同事,胡媛慧。”我觉得他憋笑已近破功,在尽量缩减句子长度,以免一口气绷不住大笑出声。

我甜丝丝地叫一声“胡阿姨好!”,顺口,自然,绵里藏针。刚工作的小姑娘被叫阿姨竟也不怵,微笑鼓励我道:“啊,机长家里的小朋友已经这么大了吗?长得真好看。现在是在十一中上学吧,成绩肯定特别好,继续加油!”

又你来我往扯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我们就和她告别,宗崎如我所愿踏上回家的路。关上车门,他终于忍不住,趴在方向盘上笑到流出眼泪。我这才回过味来,迟钝地感觉到羞耻,而且他越笑我就越羞。直到我满脸通红出声威胁,他才止住笑,可是一路上上扬的嘴角骗不了人。

我真是蠢死了!

但凡我多考虑片刻,想明白新同事慢慢也会成为老同事,以后他们机组团建一定会有“胡媛慧”这号人,我就不会一时冲动,戏精上身。又或者我先知先觉,知道胡媛慧小姐姐今天生日请新同事吃饭,宗崎都已经礼貌地回绝,我就不会小心眼儿瞎吃醋。

更要命的是,宗崎头天回来只想陪着我不出门,却答允了同事们第二天携家属请大家吃饭。想象一下,次日我就要和比我年纪小的“胡阿姨”同桌吃饭,在一干熟人面前遮掩这场闹剧,是不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到家宗崎给我开车门的时候,顺便开发了帮忙解安全带的业务。他探身过来,摸索着按下弹出按钮,就着扶安全带的姿势,在我耳边轻轻笑:“爸爸?嗯?” 他呼出的热气烘在我耳朵的软肉上,我一缩脑袋,想从他臂弯处逃下车,结果又被他捉住戏弄:“刚刚叫得蛮好听,再来一遍?”

完了,宗崎坏掉了——为人正派的宗哥被我玩坏了。

一晚上“爸爸”,真的嗓子都喊哑了。

番外二:怀包子

刚休完假,还在正月里,大家干活归干活,精气神儿还停留在假期状态。所以饭后茶话会开得尤其长,几个人挤在顾沅沅桌前东唠唠西唠唠。

这间诊所的注资人方林方医生,他才是老板,其实我们都是他手下打工仔。方医生是谢老狐狸在医大的师弟,当初他带我入的行。他和谢旭舟行事简直两种极端,不晓得两人怎么能维持多年友谊。谢旭舟精明,步步巧算;方林却憨直,时常被骗。

看上去挺精英、挺板正一小伙儿,一周内买东西总有几回贵出常价,若无良商家有心忽悠,东西买回来不能用也是有的。我看方林不多的一点心思,都用在为病人梳理情绪上了。

平常我们饭后闲聊他是不参加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凑过来,要发言的样子。老大面子要给,猜他有话说,我们都尽快结束当前话题,给他留出说话的空隙。果然方医师有事相托,只不过别人拜托的事,不是吃苦,就要吃亏,他倒好,托我们吃草莓。

方林:“今晨起得太早,跑步跑到批发市场那条路上去了,我就顺便进去转了圈,买了点特价草莓。”说是“买了点”,从办公室拖出来的却是一大箱。

顾沅沅喜欢草莓,听说有的吃很积极,立马找了个小篓子来洗了一筐给我们。摘了黄绿的叶柄,通体剩余水灵透亮的红,煞是好看,闻着也香,好浓郁的草莓味。我却泼了盆冷水:“刚立春,反季水果还是少吃。”

方林接口道:“这个没催熟,是用玻璃温室养出来的。他们农场好像是头一年种草莓,没把握好时间,现在出来早了没人买才特价。”

顾沅沅捻了颗放嘴里边嚼边说:“不对呀,早上市不是该卖得贵吗?他们家……”话到一半卡在喉咙里,转了话头:“妈耶!酸死我了!中看中闻不中吃,我算是相信他们家头回种这个了……老大你买时没尝吗?”

“尝过的,那盒随便尝。”方林此时也尝一颗,酸得直挤眼,“不对呀,怎么吃起来不一样?我当时尝的可甜了。他整箱卖五折,我尝过好吃就买了两大箱。怕吃不及坏掉,带了一箱来和你们分。”

众人沉默,无言以对。

到分草莓的时候,原本兴奋的几人都蔫了,谁也不想要。我看他们尝完一个比一个表情夸张,就好奇也吃了一颗。酸是真酸,可我竟然有几分……喜欢这个口味?

当我委婉地表达了对此种草莓的欣赏之意,方林似乎觉得失败的购物经历仍有挽回余地,即刻拍板,把一箱都搬进了我的诊疗室。我看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拒绝的话没好意思说出口。

我把大部分草莓运回家,趁新鲜做成了酱。没有加太多糖,保持它酸系的口味。另外留一些鲜草莓在办公室的小型冰箱里,每天吃一点。

顾沅沅进门给我送预约单,正巧我洗了一小碗在吃。她看了好奇:“尹医师,你怎么还在吃这个呀?堪比‘满清十大酷刑’的酸倒牙草莓放了几天就甜了?”她说着取一颗放嘴里,方咀嚼一下,已经满脸写上不想吞咽。

我指了指桌上的小纸篓:“乖,实在受不了吐那儿。我正准备换垃圾袋呢。”

她如言吐出来,拿纸包好扔在篓里,惊奇地看着我又细细嚼了两颗咽下。

她略一思索,突然没头没尾地问我:“尹医师你这月来了吗?”

我知道她指的什么,看了看桌上日历,回想片刻:“还没。”

“那到日子了吗?”她又问。

“还没到……吧。”迷糊发言,“我不怎么记这个,反正也一直不准,时早时晚。”

“你上个月问我借卫生棉之后还来过没?”

“没呀。”我突然反应过来,“不错,上回问你借……那我还是在年前——也就是一月初的时候来的。这个月都到月末了还没来呀。已经两个月了,怎么迟这么多呢?”

顾沅沅想着展颜道:“突然爱吃酸的,例假推迟,尹医师,你恐怕怀孕了吧。”

我有点懵:“不能吧,你知道的,我身体不好。前几年宗哥和我想要孩子,去检查身体,医生说我体虚宫寒,不容易受孕。后来我们就顺其自然了。”

“说不定真有了呢?”顾沅沅好像已经证实猜想似的,语气高兴,“走走走,等下班,我陪你去妇幼保健院查查。”

她这么说,我也跃跃欲试,怕不准,没买验孕纸,下午直接去医院抽血化验的HCG。等待的两个小时里,我一直在想,若能和宗哥有个孩子,上天也太眷顾我了吧——竟不敢想得太满,怕失望。

我二十周岁那年和宗哥领的证,办了婚礼之后,宗婶——当然已经改口叫妈了——就有劝我们蜜月期努把力的意思。宗哥怕我年纪小对身体不好,我就说他怕东怕西,古代人那么早生呢也没事。我积极备孕,可是一直没动静。俩人去医院体检,结果宗哥当然身体好得很,我个病秧子就不怎么争气了。

宗崎实在周全,既劝慰我别失落,说一切自有最好的安排;又和爸妈迂回地提一提,要他们别心急。爸妈在意我的感受,在我面前说得少,可我明白他们想抱孙子的心。

可惜此事非意志能够转移,这几年都没什么动静,我真就息了争取的心。卧房里的事追求快活为主,至于有没有后续的惊喜,顺其自然。

所以当我拿到HCG阳性的化验单时,激动程度不亚于双色球中奖。在现场的顾沅沅后来讲述给同事听,用了“眉毛飞出鬓角”的形容,兴许描述得挺准确。

宗崎在外,两周以后回,我就先打电话告诉了爸妈,准确地说是直接告诉爸,并拜托他转告妈妈。原本就是怕妈反应激烈,先和更稳重、情绪不外显的那个人说,结果电话里爸的声音都发颤,搞得我不知如何是好。第二天周六,清早爸妈的车开到了家门口,我给他们开门时脸还没来得及洗。

爸有工作要忙,过完周末返回军区,妈留在家里照应我。我俩本来就有共同照顾宗哥那段时间的革命友谊在,生活步调相对一致。有妈做饭,我的伙食水平明显提升不止一个档次,吃得很开心。惶恐的是,妈不许我洗衣服,甚至连拖地、洗碗一类杂活都不准我插手。干晾在一旁,只能看着她忙活,我一动手就被瞪回去。

有福利也有规矩,电子产品尽量少用,连有线电视都停了。幸好我在山里住惯,本就不喜网上冲浪,乐得到家断网,身心自由。现在只剩一点急需解决,我的手稿堆了不少,还没键入电脑形成电子档,而此时离截稿日期已经不远。妈打字“一指禅”,不能代劳,还不许我长时间打字。她坚持向我口头承诺:“放那儿,放那儿,你宗哥回来让他熬夜打,他乐意着呢。” 宗哥好惨一儿子,尚未回来,已经被亲妈安排得明明白白。

上回和宗哥视频,他时间紧张,不多时要登机飞下一地点,我们就没得空告诉他。后来他落地修整,发消息报平安,我和他通信时想说来着,被妈妈拦住。她说:“我家小子听到这消息肯定激动过头,没准儿睡不着觉。航线长,安全第一,等他回来当面说吧。放心,他马上就要返程,消息不长腿,跑不了。”

宗崎回来那天,我和妈妈两人一起去机场接他。他看到我俩的身影就晓得事有不寻常,拥抱过我俩,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你们两人都来了?”

我凑到他面颊旁缓缓答:“是三人都来了,接你回家。”

他没把“第三人”往我身上想,老实地问:“爸也来了?怎么不见他,在车里等我们吗?”

妈笑他:“不是你爸,是你家小孩!小相怀孕了,你要当爸爸了!”

宗崎从怔忡到惊喜的表情我这辈子也忘不了,那笑容绽放在他的脸上,比九月艳阳尚且耀目。周围全是人,都看着呢,他抱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我头昏得不行,他却还有劲儿笑,步子也稳当。飞行员的抗眩晕能力果然不一般。

还没从准爸爸的喜悦中缓过劲儿,宗崎一到家就被妈赶去打字了。那几天除吃饭睡觉他都在帮我整稿件,终于赶在截稿前把文稿发去了温雅邮箱。

挺逗的,世上千千万万种消化好消息的方式,没谁像宗哥一样,被迫在打字中平复激动心情。更何况打出的内容微惊悚,凶器、血衣、作案手法、杀人动机俱全。

过了两个月,我的胎基本坐稳。期间宗崎飞了一次短程,其余时间都在陪我。

清明假期我们一起回军区,去公墓祭扫。回旧地祭扫亡故之人,这些年不曾间断,已经成为我们的习惯。先和战友约好给狗哥扫墓,带了好酒好菜奠他。队伍难得聚齐,军中男儿铁骨铮铮,轻易不淌眼泪,一行人却含泪,铭儿甚至抽泣出声。

和战友作别,我两人单独往公墓更幽静的山边走。因为那里有一块融入山林的埋骨地,里面宿着我的骨肉至亲,我的父母。祭奠他们,我只带了一捧庭院里亲手种出的白菊。花轻放在碑前,白的瓣叶,灰的石料,共映在他们的遗像上,安详而肃穆。

“爸,妈,我们来了。”宗崎上完新土,扶我在干燥处坐下,替我说出开场白,方便开始叙话。

一年年,我回归,探看他们安放骨殖的这片土地,坐在他们面前恳谈。从最初颤抖着用自惩的方式忏悔,到逐渐学会饱含歉意地倾诉,再到现在能够以宽慰他们的态度告知“我们过得很好,你们放心”。我在朝着克服心魔、争取痊愈的方向努力。

“爸,妈,咱们家要添新丁喽。”我挽住宗哥的手,冲他们的照片浅浅笑,“你们的外孙或者外孙女正在女儿肚子里长大。虽然小家伙刚在我身体里落户三月有余,形状还没完全长成,但我已经感觉到为人父母的爱意在心中滋长。再过几个月,小家伙会不安分地踢我肚子,就像小时候妈妈讲给我听那样。妈,你怀胎十月的辛苦和喜悦,我都可以亲尝一遍了。等小孩出生,我会深爱,刻入骨髓、超出生死地爱,就像你们爱我那样。”

宗崎扶我离开公墓的时候,我靠在他的臂弯里唤他:“宗哥。”

“嗯?”

“小孩子长大,我们就可以三口人一起扫墓。”我说,“我会把我们所有人的故事讲给他们听,苦的,甜的,亮的,暗的,都慢慢地讲。尤其关于人应该怎样走出一场梦魇,可以拆开来,讲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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