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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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宗崎已经是傍晚,他来寝室找我,说陪我去军区各处逛逛。我晚餐后没有走动的欲望,只愿意窝在床上看书,想趁两位室友没回来的档子歇歇神。他脱下军服外套,拎住领子裹上来,半拥着我的肩背,把我挟出寝室。

“稍微走走,”他说,“好不容易来一趟。”

其实看军区西洋景儿倒在其次,他着意要我多走动疏散筋骨,好消食健胃。经过医务室门口恰巧遇见罗芸程泠然锁门出来,她们大方打了招呼。宗崎笑:“小罗小程,阿相这些天麻烦你们照顾。”与她们擦肩时,程泠然似乎留头看了我,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宗哥揽着我肩的手。

在将入夜未入夜的时候,军区最静。阳光下的汗水和人声刚被揿灭,月光下的雾霭和虫鸣还没启动。尤其和宗崎并肩走在水泥路上时,我心很静。

“还住得惯吗?”他开口。

“总会有不惯,但凑合。”我骗他,并注意不骗得太满,怕他察觉。

他想了想:“你若愿意,可以和小罗小程聊聊天,下山一趟来不妨多认识几个人。”他说话时观察我的表情。

我拧着眉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沉默一会儿说:“需要我先开口搭讪的话,我不知道能聊什么。但如果她们身上有故事,或者主动来与我说话,或许我会采纳你的建议,试着认识她们。”

他听了挨近我一些,侧身弯着腰同我说话,这样能离我耳畔鬓角近些:“阿相,我想和你打个商量。”

我抬眼看他:“你说。”

“在不觉得难受的情况下,试试多与人接触。你偶尔从自己的世界里跳脱出来,看看身外的世界,看看这个有我的世界,”他的睫毛真的柔软,扫在我耳尖上像某种形式的请求,“好不好?”

我几乎要被蛊惑着答应,不知道哪来的理智及时补问:“我做些什么?”

“不很难,至少在军区这段时间和我的战友以及你的室友多交流。以后……”

“以后?”我敏感地竖起了耳朵。

他一声低笑:“先这样,以后的事情再说。”

他的话没说完,不过胜在要求不过火,甚至听来太些微,真摇头反成我矫情了。我应承下来的时候,他脸上闪过一种神色,私以为和我仰头看他飞战机时相像。于是我说起了今天早晨的事:“早上头一个飞出去的,是不是你?”

听他称是,我说不出地高兴,猜对了不止证明我今晨运气,要命的直觉让我相信这源出我俩间的默契。我没忍住描绘心情的冲动,絮絮叨叨说了一路,他听得很仔细,还说:“你这样一讲,我以后回想今晨训练,就能记起两个视角,一个从地上,一个从天上,不是很有意思?”

我不以为意:“啧啧,你哪需要回想一场平淡无奇的训练,日日在天上飞的人,想体验飞行感觉再登上战机便好。也就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才会兴奋过头叽叽喳喳。”

他微微扭头不置一言,片刻后才转移话题道:“阿相,你这么喜爱战机,离开基地前我再带你去一次仓库,让你摸摸它。运气好的话,趁管理人员不留神,还能进驾驶室坐坐。”

“真的吗?”我蹦起时脚下搁绊,不由前冲,幸好他伸手拉了我一把。差点趴摔的窘迫帮助我冷静少许,咂摸出怪滋味:自下山来我简直活泼过头,而宗崎也屡屡破例,行事太过宽缓,有违其蹈矩性格。事出反常,我却想不明白妖异在何处。

在寝室门前告别时,宗崎叮嘱我:“明天我们训练强度不大,但训练地点远离营区,可能还要到傍晚时候才回来。你白天可去医务室转转,与她们说说话……”我想到不久前的应承,收回嘴边的“算了吧再说”。

“……还有阿相,明晚上我和战友打场篮球,你也来看吧。”

“晚上怎么打球?”

“篮球场有‘探照灯’一直开到十点,我们偷空去打着玩儿。”他转身走还不忘回头,“靠墙些睡,别翻下去。”

……

虽然得了他的嘱咐,但好梦不是想来就来。

算起来我已经两天一夜没睡过囫囵觉了,困是真的困,眼睛不论睁闭都干涩得发疼,心也突突跳得像是叫停前兆。然而人还同前夜一样,整晚听着别人绵长的呼吸声打颤儿,冷汗直流。晨起恶补的那点心理学知识一段段在脑中过——什么转移注意力啦,规避回忆啦,统统没用。除了长夜较先前更加难熬,再没别的。

折磨自己一整晚上,早晨还得按照老时辰起,起身坐在床沿装模作样看书,实际一个字都看不进脑子。好不容易等到她们都收拾妥当去食堂,罗芸问我:“小尹,我们带点儿早饭给你?”

我摇摇头,说谢谢不用,目送她们走出房门。等她们离得远了我才下床,从里边把门锁上。门是老式的木板门,配着把旧式锁,里面锁上外面人即使有钥匙也进不来。

房间于我而言空间太大,好在结构简单无遮蔽,锁了门拉了窗帘勉强安全。我躺上床时给自己预设了大致的醒转时间,觉得不过微眯一会儿,应当能赶上午饭,也就身心放松地睡过去了。

说实话,我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形下醒来——起初只是听到远处有“哒哒”声,自我意识浅浅上浮;不一会儿“哒哒”声变得更近也更清脆,我睁眼时感觉房间里光线比早晨还昏暗一些,随即发觉声响从床头不远的窗口传来。我撑起手臂,上半身从被子里滑出,勾着手拉开窗帘一角。程泠然贴近玻璃的脸吓我一跳,帮我瞬间清醒。

看她连喊我的名字带比划,我才弄清她是要进房间来,赶忙趿着鞋跳着脚去开门。程泠然进门迎头一句痛骂:“吓死人了,你又拉窗帘又锁门,喊半天不应,我差点去找人破门!”从见面开始,这竟然是她除日常招呼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她下意识要开灯,瞟了我一眼后动作停顿,不尴不尬地把手缩了回去。我开口解释:“不好意思,我睡过了没听见喊门,下回一定注意。你这是下班回来?罗芸呢?”

她边去自己床头翻找边说:“工作还没结束,是处方的复写纸不够了,我回来取。”她情绪较刚才平复得多,可还是不想与我多说话的样子。我回想一下,自住进来罗芸主动和我说话的频次高,程泠然好像一直少言语。

我站在门口往外看两眼,天色阴晦瞧不出时间,就问:“天色看着晏,这会儿几点啊?”

她好像找到了复写纸,正向门口走来,掏出手机解锁看时间回答道:“才三点四十,还早。外面的天从中午开始就阴了,我们猜晚上要下雨呢。”

下雨啊,我喃喃,看不成宗哥打篮球了。她刚出门,耳朵尖,又回过头来问我:“什么?”我摇摇头含糊说没什么。

就在我要关上门的时候,程泠然又转过身挤进门里,咬咬嘴唇欲言又止。她比我高一个头,且离得近,我凝视她眼睛时得费劲仰着脖子。我疑惑地盯她半刻,才见她一咬牙关,终于问了出来:“小尹,我早就想问,又怕一见面就打听人太失礼……你和宗队长……是什么关系?”

我不作多想,脱口而出道:“宗哥是我兄长。”不知为何语气听来猴急慌张,倒把自己吓了一跳。疗养院那天下午的“情人推测”与“父兄论断”再一次浮上心头,难道这是我此时急于定性的理由?随后心中失笑,自我否定——不对不对,若真笃信论断,又怎么会心肝颤动呢。

然而就是我无心的脑回路急转,突然把自己笑到愣住——是啊,倘若笃信论断怎会心肝颤动?这话点得我颅内一空,感识俱寂,竟叫我彻底慌了神。

假言推理的威力激得我心头一凉,照见了我对“父兄论断”的不信服,或者说不想信服。怎么这样,因什么缘故其他推测再起了苗头?是心理室里不犹疑的回护,还是靶场长椅前因阳光而消弭的岁月间隔,又或者……只机场上蓝焰与轰鸣交织的梦境就已经足够。

“亲兄妹?”程泠然微微皱眉,继而晃晃脑袋,“瞧我说什么傻话,你们又不同姓。”

“表兄妹。”我在骗她。尹相是大骗子撒谎精,满嘴无指向性的瞎话,不知想择清什么。

“难怪。”她若有所思。

串联她前后的话,我不由感到奇怪:“他怎么跟你们说的?”

程泠然想想道:“部队训练难免小磕小伤,一般都是他们自己来拿药。有回我和罗芸在谈论宿舍多张上下床,想搬到外面去腾地方,宗队正好进了医务室。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就托我们先把那床留段日子,也没多说原因。前天下午宗队主动找我们,说有亲人来住几天,想安排在我们寝室,问方不方便。我们都在想什么亲戚呢,会不会是家属。”她说着低头一笑,我看出几分舒了口气的味道。

我现在能肯定的只有,宗崎口中的“亲人”是我心里那个相依为命——准确说我单方面依他为命——的意思,和程泠然转换用词的“亲戚”“家属”都有差别。只有在定神考虑过这点之后,我才心安宁,才不会为一个词一句话徒增夜晚无眠时分的痛苦。

再说一遍,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我低头不说话时,程泠然补充道:“宗队平常不怎么近人,我们都猜他是不是已经成家。二十七,有些士官在这个年纪家里孩子都大了。小尹你是宗队家里人,给透个准话吧,他在部队外到底有没有对象啊?”

我大幅度摇头,但没吭声。

她又问:“那宗军长家里有没有定下合适的姑娘?”嚯程姐莫非以为现在仍是重门第讲包办的时代?在心里翻个大大的白眼,还定下姑娘呢,宗哥若不点头,我真不觉得宗家长辈能定下什么。我压下心里的火,耐着性子解释道:“宗叔不是武断人,不会强行安排宗哥的。”她惊喜于这个回答,笑浮上脸孔,盛满两只可爱的梨涡。我看着无由心火更旺。

她已经询问许多,也该换我发问。我便挑了最好奇的部分:“宗哥怎么说我的事?我的……病……”她们从我住来就容让许多,不怪我黑夜里不开灯,亦不烦我凌晨起床。我很想知道宗崎和她们说了些什么。

算来病了这么些年,一次也没听过宗哥对我毛病的看法。此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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