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丹离根本不惧,应声反驳道:“我有什么不懂的?你幼年早于惨祸,一家亡于术者之手,于是你投入意剑门下,一心想剪除天下术者,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可你没想到,意剑之威虽然巨大,却也只能十人敌,百人敌,,要将全天下术者歼灭,除非搞出大屠杀你报仇心切,跟师尊的理念渐行渐远,于是愤然叛出师门,从此改学法家刑名峻吏之术,希望利用世俗的皇权,将所有术者都消灭殆尽。”
她一口气说完,看着左相,一腔怨愤全化为冷笑,“我有什么不懂得?你的心思,我简直感同身受=在我与明瑶华对战落败,在宁非与她谈笑的时候,我恨不能整个世界就此毁灭。于是我和你一样丧心病狂,疯狂的地追求另外一种力量,毫不犹豫的践踏师尊,背弃师门,转投了天机宗。”
说道这里,两个人都坏了一腔怨愤,激动的浑身都在发颤,剧烈的喘息着。
安静的寝殿外,传来一声不安的猫叫声,但是谁也顾不上去理睬。
“我跟你,我们都是同样的人,你杀了我,心理才能痛快,既然如此,不必废话,出剑吧.
丹离的嗓音,凛然宛如冰雪之刃。门外的麻将也仿佛感受到这不寻常的危险气氛,拼命地挠着门,急的喵喵直叫。
左相握紧拳头,尖锐的指甲陷入掌心皮肉之中,狠厉地瞪着眼前此人,就好似在怨恨另一个自己只要一剑,就能结束这妖女的性命,了断这份因果,顺便还能替师尊报仇。。。
替师尊报仇!
这五个字宛如烙铁一般,在他的欣赏留下了鲜血林立的灼痛。
我还有什么脸,有什么资格替师尊报仇。
左相突然大笑,声音好似癫狂,又含着无尽的苍凉。
他手中长剑落地,摇摇晃晃地起身,踉跄着走到门口,打开。
门外的日光,争先恐后的照进来,一团白胖毛团疾奔进来,依偎在丹离身边,再也不放开。
随着麻将进来,还有几名惊恐不安的宫女,丹离在她们的扶持下,终于从地上站起。
“贤妃娘娘。皇上唤您到静阁去一趟、“女官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一地凌乱,勉强把话说完。
“哼,去了一个,又来一个,都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到底欠了他们多少债啊!”丹离抚摸着麻将的毛,苦笑出生。
她的眼中,仍有方才的决绝与狂意,却装作不在意地淡淡苦笑着,更让麻将心惊不已,喵喵乱叫,抱着主人的小腿不撒爪,死活要跟着去。
“好好,让你跟=你是想去看墨玉吧,别不承认了,你这只小色狼。”
轻点肥猫的鼻子,丹离干脆拎起他的颈后皮,径直朝着暖阁而去。暖阁中的气氛,一片死寂凝滞,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
朝元帝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翻阅着手头的书卷,目光却总是停在一页
他的眼中上过焦躁而阴郁的光芒,心中好似有一团火在燃烧。
书卷掉落在地上,伺候的人都远远站着,没有人敢接近冷怒至极的皇帝
就在此时,宫人禀报:贤妃娘娘到了”
“她倒是睡的香。。。是有恃无恐,认为朕不能把她怎么样吗?”冷笑声后,昭元帝一抬头,“宣”
丹离走进议事厅时,那般娇媚焕发的丽色,却是让所有人都心头一荡她并非是最美的,但每次见着,却总是让人产生朦胧的惊艳之感
比起她的美貌,更引人注目的,是铐住她双手的金环和细链。
芸芸众生都无从得知昨夜的惊心动魄,守在门口的宫女侍卫目瞪口呆地看着:独得圣宠的贤妃娘娘,盛装华服去晋见皇帝,却宛如囚犯之姿。
她一步步走了进来,放下肩膀上的麻将,示意他/她自己去玩,麻将喵喵叫着,还是不肯离开她脚边。
昭元帝瞥了他一眼,深沉的双眼,终于有了危险的波澜。
“你来了”
他的目光可以说是漫不经心,但停留在她脖子上的掐痕时,却凝缩成一点,“是谁”
丹离嗤笑一声,“你家左相他受了点刺激已经半疯了。”
“你倒是永远不吃亏。”
秦的目光又淡下来,笑声带上了讽刺“也许我该感谢你,没把我也弄成半疯”
“他跟我,有着同一个因果,而你没有、”
只听砰的一声,昭元帝敲碎了手边的镇纸,腾地站起,一把将她拉到身边。
“你跟我没有?那以你堂堂宗主之尊,为何要潜藏在我身边,故意来撩拨我?”
他的口气酷狠凶厉,眉毛挑得很高,冷峻的面容毫不掩饰那滔天怒火
丹离被他拉至怀中,感受到他宽阔而温暖的胸围,却是丝毫不见害怕
她的芊芊素手就势勾住他的脖子,吐气如兰道”因为你是我唯一对症的药”
“你说什么”
昭元帝觉得匪夷所思,不由得怒意更盛,一把将她扯得更紧,好似要揉碎在自己怀里”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事到如今,丹离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爽快的说道,“你还记得,我们初遇的那个夜晚吗?”
“记得,是我攻入唐国王宫的那一夜”
“就因为你攻破了唐国,包括我在内的石家血脉者气运都降到了最低,熟知我情况的小苏,起了不该有的妄念,想要逼我就范。。。”
丹离娓娓说来,说起那一夜,她背水一战的决然,情势的险恶和逆转,最后她说起了那冥冥中联系两人的一箭。
“你那一箭,带有天然的天子龙气,让苏幕受伤含恨,也让我生出了贪为己有的念头,这是任何术者都难以抗拒的诱惑。
昭元帝听着这惊人往事,目光变换不定,一时火光烈焰,一时深沉幽邃。听到最后,他的脸色却变得沉黑,
“你对朕的投怀送抱,就是为了得到。。。朕的龙气?他的嗓音阴沉,含着狂怒暴起的暗流,
“那是当然,比起你来,我家麻将皮毛软和,又会撒娇,这才是暖床的极
品。
丹离抱起麻将,答得很爽快,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实话,在两人之间造成了怎么样的惊涛骇浪。
“好,很好!“昭元帝内心的怒火,此时被催发到了极致。
他狠狠的看向怀里的女人,她好似完全不能察觉这种怒火,即使察觉,她也是无所谓,居然还跟猫嬉戏?
我在你心中,连这只贪吃死懒的猫都不如吗?
昭元帝深吸一口气,再三默念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唇边的冷笑却是越来越冷厉迫人。
“真以为朕不敢动你吗?“他长笑出声”既然如此。。。来人啊!”
侍从应声而入,昭元帝甩开她的手,径直吩咐道”把已废唐王一家都给我带上来!”
就算我真不忍动你分毫,我也有办法让你哭着求我,彻底驯服。
他心重发狠,丹离自己确实闲适淡定。抓着麻将的毛把玩着,只是,当她听到”唐王一家“时,面色一变。
她眯起眼,那是不容错认的危险,”你让他们来做什么”
终于着急紧张,不再无动于衷了?
秦的严重,怒火略微缓和了些,含笑凝视着他,不放过任何一点神态的异变,“你也许久不见父母姐妹了,叫他们来叙叙旧”
“叙旧”
丹离冷笑出声”这个笑话真不好笑
她话音未落,早早在偏厅等候的唐王一家,由宫人引着走了进来
唐王由丹嘉扶持着,一进来看见丹离,神色就很是激动,颤抖着手指向她,骂道“你这个逆女!”
丹离微微挑眉,兴味地笑道“父亲为何如此大发雷霆?”
“你。。。你还敢问?”
唐王气的七窍生烟,显然一旁的丹嘉全都告诉他了,“我们石家,没有你这种邪魔外道的妖女”
他说完,恳切的看向昭元帝,希望他圣才明鉴这妖女的行为,可跟他们石家毫无干系
“哈哈哈哈”
寂静的议事厅里丹离突然大笑出声
她越笑越欢畅,几乎要咳嗽起来随机她目光一转,理也不理惊怒交加的父母和姐妹,眉眼弯弯地看向昭元帝,“你把这群废物抓来,就是来威胁我的?”
昭元帝的手指钳住她的下颌,漫不经心却又呆着强势的情色暧昧,“你父母都已落在我手上,若是你恳求我。。。
“哦,我要是不从,你就准备那我父王母后开刀?她眨着乌黑溜圆的眼,唇边笑靥如花,”太好了,你是准备把他们红烧还是清蒸,煮熟后一定要分我一杯羹啊!“话音一落,现场顿时僵住了,所有人呆若木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昭元帝眉峰一凝,知道自己的设想有了偏差,闲钱,丹离虽然向他抱怨过父亲偏心,但那总归是他亲生之父,血缘亲情难以断绝,没想到她居然如此冷漠无情,甚至幸灾乐祸地鼓励他杀掉他们。?
蓦然,他想起,那天深夜里,她与太后斗法时的说辞。
俗话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可这世上,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父母却也大摇大摆的活着。真以为子女不敢动手吗?
那时候的她,难掩激动,不复平日修道人七情不动的冷然。
她到底,有着怎么样的遭遇...
昭元帝默然的看着这一切,而石家那一群,在惊怒过后,纷纷出言斥骂。
“你这个亲手!“这是消瘦憔悴的丹嘉所说。
而唐王又气又怒又怕,顿时连话也说不利索了,”你。。。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你”
“真正的禽兽和**,是你们这一大家子“丹离突然怒喝出声,截断了他的话,她就这么站在他身旁,居高临下的睥睨着这一家人,眼中明灿得好似琉璃火光,唇角的冷笑,比地狱的鬼魅更加摄人。
“你们为了换得清韵斋虚无缥缈的支持,任由我的双胞姐姐丹华被明瑶华炼化成圣油,哈,就连禽兽都不会出卖自己的亲骨肉,可你们连禽兽都不如!”
怨毒辛辣的冷笑,好似一条无形的长鞭,狠狠地抽中唐王夫妻的脸,让他们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唐王后捂起脸,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旁的唐王却是惊怒交加,不甘地骂道”你这个孽障,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既然如此,你就去死吧”
丹离凌厉眼风瞥向他,嗓音清脆宛如利刃,“你已经是本朝降臣了,光是勾结清韵斋扶持恒公子这一条罪名,就足够被凌迟处死了,陛下,我说的对吗?”
一旁冷眼观望的昭元帝,听到这一句,唇角略微上挑,森然道:“朕最讨厌的就是叛徒,他们死不足惜”
这一句带着肃然杀意,不容反驳的决断,顿时,唐王的几个女儿,丹莹,丹琴等人都哭出声来,躲在他们身后的小世子干脆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若真是你自己有野心也罢,偏偏为了你家宝贝女儿去支持那个恒公子,我说丹嘉姐姐,你是几辈子没见过像样的男
人了,这么饥渴地倒贴上去还不够,居然把全家都贴上去,什么叫下贱,看看你的模样就知道了。
丹离轻笑着,优雅的以袖掩唇。灿灿的眸子看向脸色苍白,硬挺着脊梁不肯倒下的丹嘉,不动声色的说出了最后的秘密
“真可惜啊,丹嘉姐姐。。。你的恒公子心理,可是根本没你呢,你没看着吗,他每次见了我,眼里满是怜惜,爱慕,那般垂涎欲滴的神色,真正让人可笑可厌”
巧笑嫣然的一句,却是致命而狠毒的一击,丹嘉的心神瞬间崩溃了,她尖叫出声,破碎含糊的不成语调。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他好像写了封绝交信给你吧,可怜哦,为他牺牲了那么多,结果人家嫌弃你的手染满了血,太脏太恶心了,哈哈哈哈。。。。“肆意而清脆的笑声传遍大殿,几乎让丹嘉陷入了疯癫,她面容绯红,浑身都在颤抖,随即她尖叫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柄寒光短刃。向丹离扑去。
守候在一旁的十位岂是无能之辈,立刻上前将她擒下,死死地摁在地上。
冷眼看着仍在挣扎不休的丹嘉,丹离笑的更甜更灿烂
“啧啧,这样就承受不住了吗,那接下来的消息,岂不是要令你心碎?你家恒公子对你痛心失望之下,决定迎娶清韵斋的羽织圣女了,这也是你的老熟人,你这样,算不算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她笑得越是欢畅舒心,被压在地上,形容狼狈的丹嘉,眼中的光芒就越发黯淡。她咽喉中发出破碎尖锐的低鸣,整个人都彻底崩溃了。
“这么一下就疯了,真无趣”
丹离扑哧一声笑了,扯了扯昭元帝的衣角,”陛下,我还等着你拿他们开刀呢,听说凌迟人可是要割一千刀的,割下的肉片又细又嫩,吃起来肯定不错,不然,上古时候纣王的炮烙也不错,整个人都烤的发出香味。”
她一番谈笑风生,下方的唐王一家彻底呆住了,极为前公主,下的花容失色,已经瘫软在地,而唐王后尖声哭着,搂紧身后的世子,也几近疯狂。
丹离复式着这一场混乱,双眸中的火光却燃的更加炙热,唇角的笑容绚烂而妖媚,美的让人窒息。
昭元帝凝望着她,默然无语,她笑的越美越欢畅,他的心底,一股空落落的钝痛就越是清晰。
他本不该承受这种锥心之恨
这一刻,他想起自己那个早已四分五裂的家
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一刻,他握住了她的手,只想紧紧地把她拥在怀中,告诉他噩梦已经过去了。
但是,她却冷冷地推开了,一个人向那群家人走去。
虽然双手被金环铐住,,一派囚者之姿,但她眼角眉梢那种高傲与乖戾之气仍然不减半分。以看秽物的眼神打量着她这一家血亲,丹离的嗓音银铃一般脆甜,”父亲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唐王哆嗦着勉强保持镇定,突然拉住女儿的衣袖,带着哭腔喊道:五儿,这都是你嫡母和长姐的怂恿啊。。。”
“被家里两个女人怂恿?这么荒唐的借口你都想的出来?丹离笑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盈盈大眼中闪着诡异的冷芒。”你身为一国之主,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你也配为君为父吗?”
她伸出手,白森森的玉掌瞬间而至,此时在唐王眼中,却好似催命的阎罗。
“饶过我。。。“他低声哽咽道,死亡的恐惧让他顿时失去了所有的仪态
冰冷的手掌掐住他的咽喉。
“我饶过你,谁来绕过我和丹华!”
这一声尖锐而痛哭,狂烈宛如小兽的绝鸣,瞬间丹离收紧手腕,就要扼杀亲身之父。
下一瞬,她手腕的金链被人拉住。
“够了”
昭元帝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紧紧地扯住了手上的金链。
丹离抬起头来,眼中闪过危险森暗的光芒
“为什么阻止我?”
“够了,你杀他们也只是弄脏自己的手”
“可是不杀了他们,不把他们一刀刀凌迟,不看着他们痛苦,我的心就难以安静。每天每夜,只要闭上眼睛,丹华最后的笑脸就出现在我面前,你知道那是怎样的痛哭滋味吗?”
丹离嘶喊出声,双眼闪着怨愤而灼热的光芒,这一刻,她也陷入了偏执的狂意之中,拼命挣扎着,想要离开对方的桎梏。
回应她的,是轻抚额头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苍木与檀香的清雅气息,以及那一双沉凝而清澈的眼
“够了,真的够了,你为丹华做的已经足够好了。。。放过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昭元帝一把攥住他的锁链,把她拉入自己怀中,随后,他又一次将她扛在背上,不顾她的愤怒与挣扎,扬长而去,只匆匆抛下一句,”将这些人以里通外国,阴谋篡逆的罪名明刑处决吧”
轻飘飘的一句,等到众侍卫反应过来,那人的昂藏身影已经远去。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
“你有什么
资格管我的事”
丹离在他背上死命挣扎,张牙舞爪的造成了不少抓痕,她暴虐乖戾的性子在这一刻全数爆发出来。
昭元帝对她的挣扎反抗丝毫不理,只是径直朝前走着,沿路的宫人见到这一幕,都吓得呆立原地
“什么明刑处决,我要亲手杀了他们,谁也不准插手。!”
她双脚踢动,小嘴嘀嘀不休地尖声骂着,随即却遭到了暴力镇压
“唔...
唇舌间的压迫让她不能出声,昭元帝一步跨进寝殿的门槛,另一只手一挥。殿门齐齐关闭。连帷幕也垂了下来。宽敞的寝殿顿时陷入昏暗迷离中。
他不顾她的挣扎,把她小心翼翼地抱上床榻,留有昨夜欢爱记忆的床被虽然已经及时收拾,却音乐仍留有暧昧**的气息。
冷静到可怕的动作,一件件将她刚上身不久的衣服脱去。他覆上她,温柔而不容拒绝的将她卷入炽热的爱欲洪流中
是肌肤与冷汗混合的魅惑,抑或是呼吸之间的相濡以沫,痛楚与极乐之间的颠覆。。。这一切已经说不清了,这一刻他只感觉她是自己的,不是那巧笑嫣然的贤妃,也不是倨傲冷酷的国师,她的名字丹离,只属于他一人。
她先是激烈抗拒的,渐渐有所缓和,到最后一刻时,也与他一起化身为璀璨的烟花,将彼此都卷入虚无。。。
在清雅的熏香中,昭元帝拥着她陷入了沉眠。
眼前似曾相识的一景一物,让他觉得好似在幻境之中。。。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浅,草,微,露, 整,理却恍惚着像翻起一页页的往事。
如多年前一样的梅林,霭霭得的雪雾,大半冰封的湖面,嶙峋的湖石与残雪堆积一起,难分界限。
残雪冰封的岸边小道,那个身着紫衣的女子,撑着绘墨微染的纸伞,带着笑意,缓缓朝他走来。
羽织。。。
她走到了跟前,眉目间的倔强微怒
“我清韵斋百年清誉,为天下苍生鞠躬尽瘁。为何你连我的善权也不听,非要沉溺于征战天下的野心?”
幻境中,两人争执不下,她眼中哀痛却决然说了最后一句,转身决绝而去。
“君与我,自此陌路。。。
自此陌路吗?
尖锐的心痛无边无际地荡漾着,如同过去无数个午夜梦回
每一次,梦到此处,他都心痛如绞,满头大汗的就此惊醒
然而这一回,这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梦,却并未就此终结,而是极为诡异地有了后续。
他一人站在湖岸边,冷冷地看着,梅林的积雪渐渐凝结成冰凌,闪着晶莹五彩的光华
风雪在耳边呼啸,不知过了多久,他正要离开,却听远处有人喧哗,隐约有兵器的打斗声,
“你的天赋惊人,腰花大人是不会容许你再去行刺第二次的”
原来是清韵斋在暗下杀手。因为明瑶华煽动羽织而起的怒火,正好无处发泄,他挺身而出,救下了那个满身伤痕却仍然倔强地以重剑缠手的少女
在雪地里,他长枪暴起,将追杀她的清韵斋杀手立毙。。。
破庙篝火边,他为少女烧野兔疗伤,却也被她喊做大叔,一时愕然。。。
上元节的金陵城中,他与她漫步花灯闹市,为她买了一碗粉圆。。。
突兀的离别,他隔空喊到“我的名字是秦*,你千万记住!”
梦境之中,旧日记忆婉如潮水,破开封锁。。。
我居然,把你忘记了!他恍然已是痛苦骨髓。
瞬间,他从梦中想来,
“丹离”
喊出内心深处的名字,他伸手欲揽过她的肩,却抱了个空
“喵”
出现在他枕边的,是焦急的猫叫声,肥爪扯着他的头发,好似十分焦急。
而原本抱在臂弯的家人,此时却已杳然无踪
她去哪里了?
昭元帝跳起身来,不顾纷至沓来的记忆在头脑中翻搅,匆匆披衣起身。
“喵喵喵喵喵”
麻将急的四抓乱挠,昭元帝眯眼看了一会,顿时心头一凉
“你是说,有一道青雾升起,将她引到国师府去了?”
青翠欲滴的浓雾,将天地万物都遮盖,引得她的脚步不断向前
丹离静静地走着,双手间的金环琳琅作响
眼前一花,随即出现的是染了夜雨的漫长鹅卵石山径,周围却是花叶扶疏。,青苔晶莹,而远处的琉璃宝顶,黛青重檐已是遥遥在望
“这是我的宅院府邸。”她停住脚步,轻声说道
娇笑声凭空而起,“故地重回,可有什么感想吗?”
下一瞬,门前大道两旁竟是锦灯千重,一齐灿亮,顿时让整座楼阁都明亮华灿
宛如天宫仙阕一般
瞬间洞开的正门,出现在庭院中央的却是两条软红绳索,分别悬挂着甄儿和安默,两人低垂着头,生死不知
丹离的目光,因这份惊悚而凝住,空茫的眼神渐渐清明下来
“不要装神弄鬼了,出来吧青鸾”
随着这冷冷一声,一柄古色古香的叶扇出现在匾额下,一道青翠倩影倚坐其上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你居然一下就猜出是我”
面对青鸾的娇嗔抱怨,丹离神色不动,“在地宫的时候,原本设在我宝座下的机关失效,那时我便肯定,有人抢先动了手脚还有丹嘉,是谁告诉她了真想,是的清韵斋的报复如此迅疾?想来想去,有这份心力与胆识的,只有你而已”
青鸾一双妙目似喜似嗔,闻言轻拍双手表示赞叹,“不愧是机智过人的天机宗传人。。。居然一下就被你看穿了。”
丹离冷眼看着,“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何如此性急?清韵斋还未除去,你就匆匆对我下手,这是危险而不智的。
“呵呵。。。你以为,我让清韵斋和昭元帝知道你的身份,是要置你于死地吗?”
青鸾发出青翠笑声,双眼狡黠地眯起,原本冷艳的神情,此时却有六七分酷似她的师尊,”你未免把我看的太轻了,这种蠢事,我怎么会做呢?”
“那你设计这一切,是要做什么?”
“我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门主你啊。。。我为你除去一切羁绊,你却一点儿也不领情,真是让我伤心。”
随着她似真似幻的轻笑,悬挂在空中的红绳突然掉落下来,连同红绳捆着的两个人一起急速坠落。
丹离伸手去接,却在触及的一瞬间,发觉自己双手染上了晶莹翠绿。
她眼前一阵眩晕,”你在他们身上下了什么?”
“我说过了,我要为门主除去一切羁绊身为我天门三宗的总领袖,天下间,不该有任何人和事物可以束缚你”
随着这决然一声娇喝,丹离发觉自己又陷入了迷雾环境之中。
眼前空无一物,赫然出现的一人,竟是。。。
“熙王”
她咬牙切齿地喊出了这个人的身份,双眼因极度的愤怒而发红。
销声匿迹许久的熙王,完全没有先前的意气风发,虽然仍是一身锦衣,神色却有些焦虑憔悴。他一眼看见了丹离,俊美而阴狠的面容微微抽动,”原来是你。。。你不是皇帝新飞的贤妃吗,怎么会来这里?”
此时,幻境之外,传来了曼妙冷艳的女音,”顾怀熙,你不是一直深恨你的皇兄吗,恨他手掌十万重兵,铁蹄踏破万里江山,恨他身为九五之尊,坐拥后宫三千。这么多年来,凡是他拥有的,你都想抢夺,毁灭。。。眼前这一个,正是他心爱之人。你还在等什么。?”
随着她这些蛊惑人心的说辞,熙王的眼中,亮起了淫邪狠毒的光芒。
他跨前一步,不由分说的抚上丹离的脸颊,啧啧笑道:好嫩的肌肤真是吹弹可破。就连淑妃那个杂种胡女也比不上”
丹离死死盯着他,狅意惊怒急燃,连眼角眉梢也浮现出淡淡的血丝。
“是你。。。害了我师尊”
平平淡淡的一句,却让熙王心中咯噔一声,他看向千娇百媚的美人,却发觉对方黑眸幽沉,散乱的长发无风自动,像是来自地狱的厉鬼。
丹离的心中好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瞬息之间,便可燃尽全身,,甚至将这天地万物都席卷吞噬
若是术法之力还在,她只要一伸手。。。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将他化为*粉!
她双手用劲,手腕上却传来一阵刺痛,金环的清脆声响,提醒她受制于人的危境。
半空中,青鸾坐在叶扇上,含笑看着这一幕,手中把玩着一只瓷瓶,瓶中氤氲着晶莹翠绿的液体
“这是本宗最强的迷药,即使是最强的术者,,也不能抵挡,。。。只要你内心还有破绽,它就能不知不觉地惑乱心志,百年前,你们天机宗就有一位宗主受它蛊惑,由文雅平和变得血腥肆杀,唯我独尊。
他凝视着熙王,轻灵的笑声甜蜜宛如耳语,”就让这个禽兽不如的人渣成为你狂乱意志的下的第一个牺牲品吧”
话音刚落,丹离的身上,开始出现异状。
玄金两道气光,在周身爆燃升腾,光华之下,手上的金环无风自动,铃铃作响,随即开始出现裂痕,
“恨吧,燃烧你所有的怨恨吧,将这迷金的锁链冲破,天下间,再无人能束缚你的自由,即使是昭元帝也不能!”
风雷之声轰然响起,丹离身上的光气越发耀眼,呆愣住的熙王终于发觉不妙,伸手拔出腰间名剑,直直地指着眼前身怀异像的女子
“你,究竟是谁,?”
“意剑之徒,代表九泉下的亡魂向你索回这笔帐!”
随着这一声断喝,丹离信手一招,自府邸内院飞出一把焦黑木琴,宽阔端严,丝弦半断,她一拍琴身,顿时便响起裂帛震天之声。”你以为我术法之力被禁,就杀不了人吗?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意剑绝式。”
琴匣顿时平开,露出内藏的一柄
玄铁重剑,宽刃古朴却闪烁着冰雪之色,霸意威凛扑面而来。
“意剑之“重”,多年来被我尘封,今日,就让你重见天日”
她抚剑低喃,引起了熙王久违的回忆。
“你就是那老匹夫的徒弟?”
熙王心中一沉,知道今日不能善了,长剑出鞘,起手式竟也是意剑不传之秘
丹离还未应战,高空中的青鸾却急切地叫到,”不可,你的手腕筋脉被断,从此拿不了剑,你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丹离回过头来,讥讽地朝她笑了笑,“这时候你倒是担心起我来了,?不觉得太晚了吗?”
青鸾咬着唇,面沉似水,“我只不过是让你震开封印的枷锁,摆脱一切束缚,可你,居然宁可用意剑之式”
“哈,你以为我右手筋脉断裂,就永远不能拿剑了吗?”
迷雾与火光中,丹离回首一笑,十分霸气,她缓缓的伸出左手,各处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随即,稳稳地拿出了重剑,
“怎么会。。。”青鸾不敢置信的低喊道
“即使是在意剑门下,除了师尊之外,也只有一个人知道我也会有左手剑”
夜风中,丹离的嗓音有些黯然,没有提起那个人的名字。
一旁的熙王见他们旁若无人的说话,感觉自己受了很严重的侮辱,面上杀机更浓,口出不逊,“什么意剑高人,不过是我剑下亡魂,那些剑招我都学过,哪有那么神乎其神”
“不过是学了点皮毛,,也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
丹离的眼,突然燃气灿然神光,这一瞬,熙王手中的剑式,已是暴风骤雨般袭来。
相同的剑招,不同的心绪,剑光凛然爆闪,宛如白虹赤日过眼
丹离血管里每一滴血都在喷涌,喷涌成炽热的熔岩。熙王的剑招越快,她心中的怒潮就越高,这激越的炽火,回窜在血管里,不甘地咆哮着,燃起她每一个苦痛。
化作剑尖上最狠厉的颤动
只是剑尖触及的一瞬间,似在暴风骤雨下肆虐了千万载,熙王只觉得手腕剧痛,只听到当啷一声,长剑断为两截。
丹离无视自己虎口的鲜血,一步步朝他逼近,腕间的金环琳琅声不断,裂痕也越来越大
青鸾在空中看着,已经呆住了,他预料了所有可能的发展,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一出
“意剑吗?没想到,被你毫不犹豫抛弃的武学,在你心中,竟留下了如此深刻的痕迹。
“或许,你从来就不曾背弃,忘却。。。”
她的喃喃自语,完全没有被下面的两人听见,丹离的重剑逼在熙王脖子上,剑尖挑破青色血管,一缕缕血泉直喷而出
熙王的脸因愤怒和害怕而扭曲着,却强撑着骂道,”你这个**,本王杀了你师父又怎样...
他的话戛然而止,剑尖一闪,他的舌头飞出,顿时鲜血满口。
丹离一剑,削下了他一根手指,如此重复着,让他痛的蜷缩在地上打滚。
“你当初严刑逼问我师尊时,可曾想到会有这种滋味”
剑飞如雪,满地鲜血与残肢,熙王在地上翻滚,却逃脱不开剑雨连绵。
“我的师尊一生光明磊落,却落到你这卑鄙小人手中,全是因为我,因为我的背叛啊!”
撕心裂肺的哭声,重剑更加肆虐残忍,削去的却永远只是仇人的血肉,其实她最想砍杀的确实罪孽深重的自己。
是我。。。是我害了你啊,师尊!”
泪如泉涌,手中重剑却是机械地砍杀,越是痛恨自己,越是暴戾地发泄在眼前凶手的身上。
“够了,真的够了,他已经被你砍得不成人形了”
叹息声从远处传来,她茫然地抬眼,却见昭元帝破开迷雾,疾步跑来。
他长发随意地束在身后,只着一件睡时的暗锈便袍,手提长剑,肩蹲肥猫.
喵”
麻将看着主人闪着狂意血红的眼睛,担心的直叫。
“是你”
丹离冷冷地看着来人,腕间金环嗡嗡作响,裂痕越变越深,周身凛然杀意不减反增。
青鸾的声音响起,青翠而魅惑:一不做二不休,连这个人也一起杀了吧,是他把金环铐在你手上,害你受制于人。”
杀了他。。。束缚自己的人
凛然杀意弥漫在丹离心中,她缓缓举起剑,已是杀红了眼,疯魔了心
“住手,你忘记我是谁是吗?”
他不管不顾,完全无视她手里的重剑,径直走到她跟前,紧紧地盯着她的眼,
“你忘记莫愁湖边,替你疗伤,请你吃粉圆的那个通缉犯了吗?”
丹离的眼睛仍是直勾勾的。带着迷茫的杀气。
昭元帝一咬牙,下了重药,”你还叫我大叔来着,我有那么老吗?”
大叔。。。
浑浑噩噩的记忆中,好似有这么一个人,在越隔越远的空中大声疾呼:我才
二十七岁,下次不许再叫我大叔!
我的名字叫秦*
女孩子家,少去跟人打打杀杀
。。。
丹离呻吟一声,只感觉头疼欲裂,眼前这一双清澈沉稳的眼,让她再也无法挥剑。
下一瞬,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剑,一头栽倒,昏厥过去
昭元帝伸手一劫,抱个满怀,,在肩上的麻将喵喵叫着,干脆跳到助人身上
“怎么会”
青鸾惊的几乎从叶扇上掉下来,紧紧地握住掌心的瓶子,几乎掐入肉中。
“这怎么可能。我天枢宗的最高迷药,根本没有破除的可能,她怎么会忍下心头的嗜杀冲动?”
她正要再行施法,却听有人道“有法就有破,人为万物之灵,情之一字便能创造万千”
温雅而略带轻佻的笑言,让她愕然回身。
只见无尽迷雾都自动开出一条道来,一人身着银纱官服,眉眼俊秀。
“你是谁?”
“在下薛文,一介散修而已”
“原来是个御用算卦的”
青鸾唇角的笑意带上了几分不屑,“听说你十算九不准,这种水平也敢掺合我们天门的事?”
“此言差矣,不知他人之命,便知天地至理。十算九不准,那准确的一次,便是金玉之言”
“哦,那你今天来,有什么金玉之言要教给我?”
“不敢不敢,只是想说。。。宗主已是脱胎换骨,又何必强自替人决绝?你虽一片苦心,却未免越俎代庖了。”
青鸾目光一凛,唇角的笑容,在这一刻终于收起。
“你居然知道我的事?”
“天下人知天下事,算命的虽然十算九不准,但是这一卦却是精确万分”
薛文笑的自负而倜傥,微微一躬,就不再理会青鸾,跟在君主身后,施施然离去了,
迷雾尽散,夕阳下,昭元帝抱着昏迷的丹离,两人一猫的身影,被拖得很长很长。
丹离醒来时,完全没有想象中抱头痛哭的相认场面。
她只是冷淡的哦了一声,随便瞥了一眼昭元帝,便干脆的卷上被子睡觉,不再理人。
接下来的几天,她也冷若冰霜,别说甜甜地喊一声“大叔”了,就连原有的春宵待遇也取消了。
不仅冷若冰霜,她还把自己在府邸穷奢极欲的那一套都搬来了。
泉水要地下九曲之深、未经人手污染的;发簪非得昆仑之巅所产、毫无瑕疵的白玉;银碳也要九重精炼的,不能有丝毫烟火气;就连她赏玩的梅树,都该是东瀛异种,珍贵异常。
于是宫女们被她支使得团团转,更气人的是甄儿和安默对她的要求必应必答,随即就向昭元帝请款请物。连麻将也来凑热闹,它的猫粮必须是东海鱿鱼口味的,还捎带上女朋友墨玉的一份。
“陛下,这哪是囚犯待遇啊,你简直是请了位神仙在家里供着。”薛汶很不厚道的笑出声。
左相面容冷肃,正当昭元帝以为他又要痛斥丹离的行为时。他轻咳了一声,低声道:“师门不幸,出了这种……”
后面的话,他也说不下去了。他的心情也很复杂,骂也不是,打更不是,若说要抱头痛哭相认,那更是离谱。
于是三人对坐,默然无言。议完正事,昭元帝感觉夏日之暑热,决定喝两杯小酒。
于是干脆安排下小型宫宴,几位重臣聚在一起,以酒精来告慰自己家艰辛而麻木的身心。
这一阵闹的事情一出接一出,大家都很不容易。
宴时,有丝竹轻靡,珠帘半卷,又新酿了冰梅子酒,倒是解暑不少。
昭元帝派人去请丹离,果不其然,她干脆地说:“没空。”
酒到酣时,昭元帝睁着半醉的黑眸,诉苦道:“你们说,她这一阵又是在闹哪出!朕对她还不算宽容吗?”
就因为你太宽容,她才这么闹腾啊!
这是其余两人共同的心声。
夜色低暝,殿中却是宝烛华蕤,一位舞姬正在盈盈挥袖,突然一阵冷风吹入。
高殿中央,突然出现一道熟悉的紫衣身影。
“羽织!”昭元帝轻喊出声。
“阿聿!”
羽织盈盈大眼闪着泪光,就这么凝视着他,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薛汶咳嗽一声,正要退席避开,却听羽织轻声哽咽道:“阿聿,你心里还有我吗?”
这次连左相都感到尴尬了。
昭元帝皱起眉头,不由得握紧了手中之杯,“羽织……我们之间是你先撤手离去的。”
“可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沉溺于战争与杀戮,万千黎民,都希望过上平凡而安乐的好日子。”
“于是你们清韵斋就提天下人着想,选择了那位恒公子?”
说起这个话题,昭元帝又是不耐,眼中闪过一道波光,看着羽织道:“我还听说,你要嫁给他,缔结两家联姻之好。”
“我不愿意嫁给他!”羽织哽咽着低喊出声。
恒公子此行处处碰壁,天都城现在又是危险万分,于是他整理行装准备回国,在回国前,明瑶华想干脆把婚事敲定,于是向两人都正式提了。
她望着昭元帝,盈盈美目中满是痛苦与坚持,“你应该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
而对昔日爱人最后关头的表白,昭元帝静默了:他并非是圣人,可以如此迅速地忘却旧情,冷酷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那种就是过去了,不是吗?
羽织见他默然无语,深知他的心性,轻声劝道“阿聿,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将来,你可不可以不要这固执,只要稍做让步,斋主也不是不通情理,必定会成全……”
她话音未落,却听殿外有人清脆笑道:“什么成全?这是要成全谁和谁啊!”
只听珠帘叮当作呼,那一袭紫衣宫装在宫女竹簇拥下缓缓走进来。“我来迟一步,倒是错过了什么好戏?”
随着她的一颦一笑,南珠的流苏擦着她的脸颊长长垂下,晶莹璀璨,映得容光更万,和着那一头乌云堆雪的长发,简直是咄咄逼人的风姿。
她是故意也穿一身紫衣的吧?
这是在场三个男人心中默默的共识。
与羽织的清丽缥缈不同,丹离的眉梢眼角都带着的肆意的清狂,那般自信而(两个字看不清楚)的笑容,宛如盛开的牡丹,两相对比之下,连羽织的美都显得单薄褪色了。
“你怎么来了?”昭元帝起身,示意宫人给她设席,“不是说没空吗?”
“哼,你没听过那首诗吗?朝临明镜台,妆罢暂徘徊。千金始一笑,一诏讵能来?你一喊我就来,那多掉价啊!”
这种大逆不道的歪理,她说得理直气壮,倒是很有了国师的狂傲嚣张而且大胆。
果然是她的脾气。
丹离就这么走到他身前,理也不理羽织。突然伸出手,紧紧地环抱住他
“你这是做什么?”受到突然袭击的昭元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娇嫩而甜糯的嗓音,显得分外怪异。
“什么?”
“我怀孕了呢!”
什么?
这一句,顿时把在场众人都给吓呆了。
薛汶大声咳嗽,左相也打翻了酒杯,而最震撼的,却是连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昭元帝
“你说什么?你……你怀孕了?”
他一时承受不住,都结巴了。
随即,他小心翼翼地抱住丹离,好似抱住最精致脆弱的宝物,“你是说真的吗?”
丹离笑而不答,只是紧紧地抱住他的腰身,向一旁惊愕的羽织抛了个挑衅得意的眼神。
羽织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你,你居然跟这个邪道妖女……”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强烈的自尊心,让她再也不能随这种惊人结果,哽咽垂泪之后,她逃也似的飞遁而去。
剩下的三个男人根本没注意她的离去,只是把所有心神都放在丹离身上。
昭元帝砖之后便是狂喜,抱住丹离,重复问道“你真的有孕了?”
丹离的唇边绽出一道得意而邪气地笑,看定了他,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傻阿聿,我是骗你来着。”
没等三人反应过来,她提着裙角转身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大声笑着,那般灵敏快速,那有半点儿怀孕的模样?
剩下三人陷入了可怕的静默,其余两人都有默契地咳嗽两声,匆匆离去,谁了不敢去看那位“傻阿聿”的脸色。
丹离得意地跑出一大段,麻将也从身后跟了上来,跳上她的肩头。
“太好笑了,你没看见羽织那要哭不哭的表情,真是太痛快了!”
她咯咯笑着,更带三分阴险,“笨蛋职聿的脸色更是精彩,都吓傻了。”
麻将“喵喵”两声,引得丹离直敲它的脑袋,“你居然敢替他说话,好你个吃里爬外的死猫!”
“喵喵喵喵”
“你是说他对我够好了,让我别太欺负他?”丹离冷哼了一声,顺脚把石子踢走。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他把我关在这里,禁住了我的术法,让我插翅难飞。这也算是对我挺好?我想到这个就来气,他居然敢关着我不让我出去!”
她不顾麻将的叫声,径自皱起眉头道:“说起这位羽织圣发,便是让我想起他们家那位深藏不露的明斋主,她先前吃了闷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知道又要搞什么阴谋?”
话音未落,却见夜色苍穹之上,有一道幽蓝狂烈的光芒自东南方平地闪现,直冲天际,半个天都城都被映得亮如白昼。
“这是……”
丹离悚然一惊:这是苏幕的求救信号——引燃本命所系纸所成的鬼灵之焰。
以他高傲的心气,酷烈的手段,怎么会动用到如此紧急的求救?
丹离凝神看去,见那光焰
闪烁着凄厉刀兵之气,另有无数微薄的意志附着其上。好似有很多人聚集在他身边。
难道是集体被困?
她补贴中菁草微动,指尖轻掐之下,面色更加冷然。东南方,大凶之兆,血光冲天的崩殂之相!
就在此时,夜空中响起清脆的铃铛声,抬眼望去,一尾明丽华贵的凤凰从下上飘然落下,上系一张信笺。
“这次,换成是我的本命系纸了?”
丹离苦笑着伸手,光芒一闪,那今生就飘然落到了她手上。
她拆开一看,神色顿时一变,面上更加凛冽。
“居然绑架人质要挟,堂堂清韵斋,不如改行去做却匪!”
话虽狠,她的睛中仍能看到焦急。
“老董去找小梅、小姬,他们的行踪居然被清韵斋得知,小苏怕我担心,自己去救人,结果瑞在也陷在阵中,咬牙苦撑,这事我不能不管!”她断然说道。
伸出手腕,她运行术法之力,玄金两道光气逆冲之下,手腕的金环顿时嗡嗡出声,裂痕满面,却偏偏不到最后一步,难以冲破桎梏。
“给我破开啊!”
她不甘地低喝,光气直冲天际,明灿耀眼,却仍是无济于事。
远处有人声惊叫,显然已经发现这里的异常,丹离心急如焚,却仍冲不开精铜之器,
“让我来吧。”
一声淡淡地招呼,出自身后,她回眼看时,却见朱红的宫墙拐角外,薛汶翩然而立,正静静地等着她。
他穿着一件银纱官服,皂靴轻踏毫无声息,却让丹离的瞳孔微微收缩
宫阙的繁华,檀板阵阵的余唱,在此人出声之后,顿时变得模糊了。
“是你?”
“除了我以外,也没有人能替你取下手上的金环。”夜风轻送中,薛汶淡然说道。
他唇边常有的笑意,此时全然不见。整个人安静到了极点。
两人隔着五步的距离,就这么对视着,远处有打更的灯笼绕过,星星点点的光焰,映得两个瞳中幽光闪闪。这一片黑暗的拐角,两个人都似乎静得没有了呼吸。
丹离终于开口,“你愿意帮忙?”
“是。”
“有什么要求?”
“无。”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自己高兴,没有为什么。”
一问一答之间,他匚手如蝴蝶般旋动,金环的巧扣当的一声打开了。
“这么容易?”
丹离目光一凝,又惊又疑,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了。
“是我发明了此物,所以才这么容易,如果换个人,开一辈子也不成。”
薛汶平平淡淡地说道,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毫无炫耀,甚至不是表功。
丹离目光流转,露出一道很奇异的微笑,“果然不愧是……”
“打住,我只是一介散修,你的恭维我受不起。”
干脆了当地截断,这个彼此心知的秘密,他却偏偏不让说出口。
丹离的眼神也有些复杂,“其实一开始看到那些白玉棋子,又发觉你喜欢算卦,我心里就隐隐猜到了……”
“别说了,你要是想去救人就赶紧,晚了你家阿聿就要发觉了。”
薛汶似笑非笑地叹了声,眼珠子暧昧地打量着她,带着一丝轻佻不羁,“忙完赶紧回来。他对你很在意,不要辜负他一片心意”
“傻子才赶回来给他继续关禁闭呢!”丹离冷笑一声骂道,随即拎起麻将,毫不迟疑地飞身隐遁。临走前,她却回身看了一眼,犹豫着问道:“你为什么一点儿都不眼我,是我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她的嗓音模糊而破碎,生平第一次竟是有些犹豫惴惴。
风越过宫墙,单调的呼啸而去,就连蝉的也渐渐地弱了。
“恨你有什么用?死老头偏心,只怪我自己不能讨他欢喜。”薛汶笑得很是干脆。
丹离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匆匆离去。
望着她消失的身影,薛汶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苦笑。
“其实,我和左相一样,都该喊你一声,小师妹,……”
他长袖翩然,滑出三枚铜钱,乾坤天理命数,皆知在这天地人三宝的妙算之中,这才是天机宗的看家本领。
夜凉如水,他缓缓走出了拐角,浅浅的荷塘便出现在眼前,怔然望着里面的琏漪,呆呆的有些出神。
水底倒影的月色,模糊了许多年前的记忆,唯一记得的,就是与自己授业恩师之间的永恒的争吵。
“你这个小古板,抱着老祖宗的卜算之学又有什么用?要振兴我天六,需要的攻击术法——九转乾坤诀虽然只有残缺的半份,你也该勤快地练习/!”
“你这个数典忘祖的死老头!一心想着压倒别人,你已经失去了修道的”
师徒之间,如此循环往复,彼此都是心灰意冷,话不投机。
后来他就去云游天下,窥尽造化之机,
也模糊地预知到了今日之局,浅,草,微,露, 整,理 于是他顺势而为,隐藏身份,在金陵声码中,替秦聿和丹离小姑娘除了隐患,顺便封住他们的记忆。
一旦破封的那一日,便是巨变之时。
天门需要革新,而他这个天机宗的唯一继承人,却只是热爱着卜卦星象牙之术
那么,他自动让贤可好?
暗中引导丹离去天机宗拜师,同样野心勃勃的师徒,一拍即合,两人的密切?密,甚至在天门内流传出了暧昧谣言。
于是在悄无声息下,天机宗的继承人选便顺理成章地更换了。大多数甚至不知道他这位前任少主的存在。
这样的结局,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在这样明净清澈的月色下,荷香幽幽地沁人心脾,薛汶突然感到有些惆怅。
“你以为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对我心怀愧疚,其实是我毫无责任感,就抛下了死老头。一人逍遥。”
他低叹一声,带着些醉意,缓缓离开,喃喃自语道“天门的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丹离在山林间纵跃,宛如腾云驾雾,迷蒙夜色中,宛如一道流光直飞天际,麻将吓得半死,喵喵叫着,紧紧抓住她的不放。
身后的各色光华连续跟上,络绎追赶上来。这都是她紧急出出天门援救令后,陆续起来的同门手。
天门的人手原本不少,但昭元帝上次抄了他们的老巢,还发下狠话,命令天门中人立刻离开天都城,否则杀无赦,这等血腥的死亡威胁之下,在附近的术者寥寥无几,此时事出紧急,赶得及来救援的不过十之二三。
快,再快些!
恢复了术法,此时快如闪电,在她看来却仍不够快。
心急如焚
姬悠身上有天然贵胄的龙气,一旦明瑶华破釜沉舟,只怕神州又要再起动荡,而天门刚刚合一,若是失去苏幕,只怕天寰宗的人根本不会心服。
必须赶紧救人!
心念急转之下,她疾行百里,已到了暗报中的竹林,身后众人虽然紧急来追,但也要一段时间才能赶到。
竹林中一片苍翠,祥和宁静,风声萧萧,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凶险,只是迷雾中发出的阵阵蓝光,才昭示着它的不寻常。
“是小苏的蓝玉佩!”
想起是为她才遭遇危险的苏幕,她心中了阵刺痛,百感交集之下,终于一咬牙,冲入了包围圈中。
竹林之中,并非伸手不见五指,远远能看到小苏率领手下正在艰难苦战,她勿勿而来,但在八卦阵局之下,竟是寸步难进。
“我没时间在这里耗,都给我让开?”
她冷声一喝,身上玄金两道光形,分别化为龙凤之象,以扑天之势轰向阵局。
只听轰然巨响,力与力的比拼之下,她倒退两步,但阵眼却被轰中,开始不稳。
“停手。”冷然一句,却是异常的熟悉。
她深吸一口气,侧过身来看去,静静地挺立在那里的正是布衣负剑的宁非
竹林青翠欲滴,露珠从头顶沁落。夜风拂过,沙沙作响,宛如梦中的笛曲,奇异而梦幻。
宁非就这么一身白衣,平凡木剑,气息内敛至天人合五之境,让丹离完全捕捉不到他的气息。
“你要阻拦我?”丹离眯起眼问道。
“职责所在。”宁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嗓音有些低哑。
“好一个职责所在,绑架无辜人质,也是你的职责!”丹离大怒之下,不禁怒吼出声。
“那几人各自涉及天门和皇帝,并非是无辜民众。”
丹离心头焦躁,冷笑一声,“够了,我没空再跟你辩论,你若是再不让开,我只好来一会你的意剑高招。”
宁非默然无语,只是伫立在夜风之中,周身气息宛如一把直插天际的上古名剑
“还是要拦我是蚂?”
丹离心中悲愤,雪白脸庞上闪过一道嫣红。那般激动之下的病态之美,更显得她眸如冰雪。
她信手一招,于虚空中出现了一道黑木宽琴,雕工略显古拙,琴面已经焦黑看不出本来色泽,三两根弦懒洋洋地挂在上面,如同鱼须一般闪着光。
目光触及这琴的一刻,宁非心并没有一震,浑然圆融的剑意,竟在此时出现。
“这是——”他低声轻喃道
“这是你亲手为我做的,还记得吗?”丹离的双眼熠熠,却好似蒙着一层。幽幽低问。
“你为了让我能随身携带重剑,费尽苦心,手上弄了无数刻痕才做成这具琴,到头来,还是枉费……”叹息声宛如低泣,悲郁而决难解难分。
“后来,我再没用过剑”她一字一句说道,舌尖上滚动着的满是苦痛。
宁非的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深深地慈祥着丹离,眼球一眨不眨。
“我记得,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每一道刻痕,我都细细用心……”
他嗓音低哑,眼神温柔而澄澈,就这么看着她,恍惚问,
好似两人仍在师门的小后院练剑、嬉戏。
“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丹离突然暴怒,一声沉呼,重剑从琴匣中破封面出。
她伸出左手,手腕一沉,汹涌怒意化为磅礴剑势,一往直前,竟似滔天巨浪、陨星坠落。
阵法虽然玄奇,却终究受不了这般凌厉的剑气,顿时地动竹摇,竹叶纷纷落下。
重剑直扑木剑,宛如巨浪席天灭地地卷向江中小舟,悍然一击,誓要将它碎灭。然而下一刻,只听当的一声清脆响声,磅礴剑势却在瞬间遭阻。
重剑势如山岳,那一柄剑却只是木质,轻飘飘好似全无分量,打横里截住了它,两者交击之下,又是一阵轰然巨震。
重剑快得看不见锋芒,天地之间好似只剩下巍然重压,而木剑的内敛与平和,却似笼罩在天地之外的无形之物。以快打快之下,两人的身影来往纵横,都已化为模糊,
竹叶飞落四溅,强烈的罡风卷得万物都四散飞扬,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快,彼此眼中的光芒耀眼慑人。
电光火石的瞬间,快得来不及喘息,两剑几乎同时刺向对方要害。
快,快得来不及反应……丹离的重剑狠疾而,却也眼睁睁地看着木剑的剑意射向自己心口。
这样的结局,也好。
下一瞬,两人的动作好似陷入了绝对的静默。
丹离目瞪口呆地睁大了眼——她手中的重剑,已经狠狠地将对方胸膛刺了个对穿。血流如注。而那柄木剑,却停在了她心口三寸处。
天地无声,
世间万物,在此时都失去了颜色。
“你,这是为什么!”猛然间,她低喊出声,双眸几乎燃烧起来。
颤抖的手伸出,他平静地拭去了她震惊的泪,“只是不愿意……再看到你哭泣的模样。”
一把攥住宁非的手,她手忙脚乱在止血,看着那个碗口般大窟窿,心却沉到了星深处。
“没用的,你不要再做徒劳之事了。”
宁非的嗓音淡淡,此时听来却反而豁达开朗了许多。
“你……你这个浑蛋!”丹离咬着牙怒喊道,唇齿流出了血,也浑然不觉,“你说不想再看到我哭泣……,可是,从始至终,伤我最深的人就是你!”
她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在火光迷雾中流得更凶,浑然不顾,身后已经赶到的门徒,她肆意地哭喊着:“为什么你要背弃我?为什么你要站在那个妖女身边?为什么”
沉稳而温柔的手掌,抚过她的头顶,却在渐渐变凉,宁非得苦涩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竹叶飞旋之间,他的嗓音,空茫宛如梦呓。
“好似做了场很长的的梦,一觉醒来,我就对你做了那么多不可饶恕的错事,刺了一剑,就躺在这里。”
他的手抚过她的面庞,停留在冰冷的朱唇上。
“无论如何,我都要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声音越来越微弱,鲜血从他唇边流下,触目惊心的红。
“小离,无论时光流逝,相隔多远,我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话音未落,他的手一松,气息已灭。
你……你说什么?
丹离茫然地看着他,好似完全不明白自己听到什么
身后突兀地传来一声女音,“早就有传说,轩辕旗不仅是杀敌凶器,且有魅惑人心的作用。当年黄帝与蚩尤激战,三苗巫众有很多人莫名受到他的博大胸号召,弃暗投明了。这可是历史上的记载。”
古色古香的叶扇破开迷雾,青鸾出现在丹离的面前。
“你说什么?”
丹离柔美精致的面容,此时只能用狰狞来形容。
如果……如果是这样,那宁非的背叛,自己这么多年的苦痛,岂不是话一场?
青鸾凝视着她,冷艳的眼中却藏着几分怜惜。
“我师尊就是听说轩辕旗有这等奇效,这才殚精竭虑地要得到,对于擅长魅惑神志的天枢宗来说,这简直是太大的诱惑了。”
央请离感觉自己的双手在颤抖,抖得几乎抱不住宁非的身体,偏偏青鸾的声音仍是清晰地传入耳中。
“姬家长期持有半面旗,我师尊曾经仔细观视过,毫元这等功效,看这情况,你这位前任师兄,就是受了另外半面轩辕旗的幻力影响,整个心神都被颠覆迷惑了”
另外半面轩辕旗……
丹离蓦然想到,多年前,在她行刺明年瑶华的前夜,宁非曾经潜入青韵斋,誓言要向明瑶华讨还公道
难道是那个时候……
豁然想清一切,她的眼眸几乎变为癫狂的血红。
“原来,一切都是我害的……”
她一个踉跄,似泣似笑的嗓音,宛如疯癫。
“原来,竟是我害了他。”
撕心裂肺的一叹,重剑的剑意吞之下,轰然一声巨响,所有阵势瞬间灰飞烟灭。
阵局被破,竹林也恢复了清朗的原样,的天地元气变动,化为硕大的冷雨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暴雨滂沱之际,天门的京畿的成员也都纷纷赶到,他们惊愕地看见,原本孤傲狠绝的门主,此时却失魂落魄地呆呆地伫立在雨幕里。
天空下着雨,世上一切声调都是混沌晦涩的,地上那具躯体被雨点洗去了所有的血痕,年轻而温柔的眼再也不能睁开。
她手中有剑,静静凝视着他。
随即,她解下了自己的披风
鹅黄色的潋滟冰纹,在夜雨中闪着华贵的暗光,她决然地抛出。
锦缎飞落而下,盖住那年轻剑客的尸体,也遮没了她七年来的挚爱和心魔。
轰隆一声,惊雷劈下,惨白的的光在未央宫外闪动着,宴席上的一只八锦盘人,顷刻间摔成了几片。
“这次又怎么了!”昭元帝将手中酒杯重重放下,冷哼道,“又是哪个术者在捣乱?”
最近应声异象频出,遇到这种怪异的响雷啊黑夜的,一律都往术者身上算,十有八九都没错的。
左相眉头一跳,正要出言让暗卫去看个究竟,珠帘微动,薛汶慢吞吞地回来了(淺草微露整理)
“怎么去了这么久?你难道一路送她回宫了?”
昭元帝瞥了他一眼,不知怎的,却有些心神不安。
薛汶的面色有些奇怪,看了自家君主一眼,缓缓道:“她离开了。”
“你说什么!”
咣当一声,秦聿手里的酒杯狠狠摔成了碎片,森然怒意从他眉宇间闪现。
薛汶苦笑道“她倒是没逃跑,而是天门危在旦夕,清韵斋还是是狠辣,一出手就是雷霆手段。”
昭元帝腾地站起来,脸色阴沉,大步流星地往处走。
左相见他神情森然还着杀气,身影一闪,拦在他身前问到“陛下意欲何为?”
“救人”
言简意赅地两字,却是让左相的神色更冷了三分。“陛下,我们不能掺和他们内部的争斗!”
“我们已经掺和了。”昭元帝冷冰冰地说道,瞥了左相一眼,“由于我对她的欺骗行为的愤怒,我们抄了天门的根据地,使得天门在应声的势力受到重创,这才使得溥韵斋有可乘之机。”
“那也不代表朝廷就该去援助某一方。”
左相面若寒冷,逼近一步,看着昭元帝郑重面冷然地说道:“陛下,你敢说你不是出于私心私爱,才想插手救援?”
昭元帝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良久,他才道:‘很久以前,你问我是不是被这个女子迷惑了,我当时断然否认。那时候,我只觉得可笑,我的意志胜过金铁,又怎会被区区一个女子所阻”
“然而,经过这段日子,我才发现,她在我心目中已经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
酒歇歌散的小宴过后,他的嗓音显得有些醺然的磁哑,更多的却是坚定决然。
“你曾说过,帝王应该无私无欲,心里有一杆秤,世上的万物都可以放在上面称量。为了霸业和利益,昨日的敌人甚至成为盟友。一直以业,我都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
“可是今天,我才发觉,原来在我心止中,只有她……只有她一个,是不可以放在这杆秤上衡量的”
他疾步面去,身后只留下最后一句,在夜风中久久不散。
“因为如果失去她,整个世界对来说将毫无意义。”
只剩下左相望着他的背影发愣。
左相随即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拍,回头却对上薛汶云淡风轻地一笑。
““看到他还是去救人了,其实你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吧?”
左相听了这一句,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却罕见地没有反驳。
薛汶蹬鼻子上脸,干脆勾了他的肩膀,痞笑道:“她毕竟是我们俩的小师妹。见死不救是会被两个老头在九泉之下痛骂的哟。”
“我们俩的小师妹?”
面对左相疑惑的目光,薛汶神秘地一笑,不由分说地拉了他,也朝着昭元帝离开的方向追去。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如果你愿意,我路上讲给你听吧,在这之前,先跟陛下一起去救人吧!”
左相还没反应过来,就遭遇他的拉袖神功,“走啦走啦”
“你不要动手动脚的,快放开!”
“我知道你的衣服很贵,回来赔你就是,走啦走啦!”
“别再拉了,你这个浑蛋。”
两人的愤怒争辩与唠叨声,渐渐远去。
就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宫门第一次开了锁。不多时,前殿,侍卫军营都响起人声喧哗,好似所有暗卫都被集中起来,玄金色盾牌和甲胄的互相撞击声响了起来。
一队队骏马开始驰骋而去,呼啸着踏过天街上染水的青石板,也惊醒了无数人的长夜酣梦。
雨越下越大,雷电也因为天地元气的激烈对撞,而频频打了下来。
丹离就默默地站在雨中,凝视着那被鹅黄色披风遮盖的尸体。
雷电打散了她的发髻,雪白的面容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就这么默默地站着,浑然不觉阵法已破。
而远处正在苦战的苏幕,突然发觉出口重新现亮,顿时清啸一声,率领所有人开始朝着出口突围。
青鸾看得真切,连忙出手救援,众人只见一道身着华裙的倩影临风而立,锦绣翡绿的暗光在她裙角一闪而过。
“青鸾!”
苏幕惊讶地叫了一声,完全没想到她会来救援。
青鸾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长袖轻拂,宛如霓裳彩舞一般,袖中竟飞了无数白烟般的美女幻影,咯咯的娇笑着冲向身着白色莲花道服的清韵斋教众。
美女头颅露出尖利的牙齿,吞噬着修道者的血肉精元。惨叫声响起,苏幕连忙带着众人奔入竹林。
丹离被巨大声响惊醒,猛一回头,却正好看见他满身狼狈的危急情形。
雪衣已被鲜血所染,蓝色宫绦被飞剑斩断半截,就连他从不离身的绘扇,也有三根扇根露了出来,这是千年鲸脉所制,居然也会断得这么整齐。
看见佳人就这么突兀地站在面前,苏幕俊美的面庞也炎之抽动,不知是怨还是是爱,他转过头去,嗓音沙哑道:“那两个人,我已经救出来了。”
丹离望着他。多年相处,苏幕是多么爱干净整洁的人,现在却为自己弄成这般惨亲。
一声“多谢”到了嘴角边,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见她嘴唇微动,却黯然不发一语,苏幕却是负气冷哼道:“你别以为我是为了你才来救人,我只是不愿再让明瑶华得意下去。”
丹离凝望沣他,眼中闪过复杂晶莹的光芒。没等他决定开口说什么,却听空中一道霹雳之声,顿时震得所有人都目眩脚软。
五彩曼陀罗织就的光轮,突然出现在竹林上空,一道清圣激昂的嗓音响彻所有人的耳边。
“宁非”
宛如天神般威严慈悯的明瑶华,此时却爆发出如此悲怆的一声。
“你没资格碰他!”
一声清越怒喝,只见玄金两道光芒化为阴阳双鱼,直击五色光轮,顿时将逝者定住。
狂风暴雨中,丹离跃身于空中,指尖符咒神光大作,直指明瑶华的护身光轮。
明瑶华素来清圣的嗓音,此时变得森然可怖。
“妖女……是你杀了他?”
“他是被你害死的”丹离冷冷答道,玄金两色光芒交缠面现,随即冲天面起。在天宇之上化出两道光形。
翔天之凤
玄地之龙
凤凰双翼染朱,浑峰隐隐透出月之莹白,越发显得孤傲冷然。
玄龙光鳞闪耀,遍体宛如万古之夜的森黑,霸气四溢。
金凤与玄龙各据一方,却又首尾连接,朝着明瑶华的光轮飞旋而去。
天空之中顿时出现奇景,一半是大雨滂沱,另一半却是布满烈焰炽光,灿烂绚丽,照得人眼都微微刺痛。
轰然一声,那是光与光撞击的极致,连天地都为之失色。浅/草/微/露/ 整/理
丹离从空中坠落下来,紫衣飘飘,鲜血将胸前涸湿,长发无力地蜿蜒散落。
苏幕伸手欲接,却偏偏抱了空。她在最后一刻苏醒过来。咳嗽着单膝落地,却吐出一大口鲜血。
五色光轮激烈的颤动着,下一刻,它终于四散分裂,明瑶华翩然落地,终于露出真容来。
冰肌玉骨,黛眉如烟,乌发宛如盛云堆雪,云簪轻绾之下斜落身后,宛如画中走出的绝色女仙。
只是这一次,那慈悯而威严的眼第一次露出滔天的恨意。
“你居然敢……杀了宁非!”
她跨前一步,顿时地动山摇,万物碎灭。
如此可怕的威势……,所有人的心中都闪过惊惧——这还是人的力量吗?
丹离扶着苏幕的手臂,摇晃着站起身来,冷凝的眼,无惧天地间的巨响。
“是你用轩辕旗控制了宁非的神志,他一直以为你代表着天下大义,以为自己是爱着你。你肆意篡改着一个人的内心,真正的刽子手是你!”
明瑶华冷冷地俯视着她,仿佛在打量一只弱小的蝼蚊,“从他潜入我的云宵阁那一刻,我就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老天赐予我的,轩辕旗原本就是上古神器,可以教化人心,降伏敌意,我所做的,只是顺应天意而已。”
她盯着丹离,目光充满憎恶与轻蔑,“只是我没想到,他的心里仍然牢牢地为你留了一个空间。最终,居然害得他为你丧命!”
“既然如此,就让你为他陪葬吧?”
话音一落,顿时有千万条剑光雪刃从空中刺下,落入电笼之中。
“小离!”
苏幕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却被眼明手快的青鸾抓了个正着。
“快给我冷静下来,你这是想送死吗?”
被紧紧扯住的苏幕仍要挣扎,青鸾干脆一把拎起他的领口,示意他看向丹离,“她没有这么容易就死的。”
果然,幻化的剑光尽灭后,电笼之中,丹离却是安然无恙。
她身上玄金二气已彻底圆融如意,呈阴阳双鱼般缓缓旋转,阴阳相济,周而得始,完全抵挡住了这千万剑光。
一旁的麻将喵喵乱叫,先是害怕,后来却变成挑衅和得意,它不怕死,居然朝着明瑶华挤眉弄眼,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果然是你偷去了九转琉璃诀的最后一层心法。”明瑶华冷然一笑,唇边怒火却是燃得更盛,“你以为这样,我就奈何不了你吗?”
话音一落,她身姿端严圣洁,双袖如雪而舞,身姿翩跹,脚下步伐玄奥,无比美丽而神秘。
八盏无明之灯,突然出现在虚实光幻之间,
天地之间都昏暗下来,只剩下这八盏明灭不定的灯火,灯焰中心缓缓浮现出奇异的西域文字,暗黑扭曲宛如蝌蚪
丹离顿时手脚发麻,全身动弹不得,她想要施法逆还,却根本找不出任何破绽。
无明之灯光华幽然,火焰微弱而飘忽,明瑶华脚下步伐越急,手中垂下一枚圆水晶,摇晃来回之间倒映出火焰中心。
随着灯光火焰在水晶上的扩散,其余各人也开始感觉到手脚麻痹。
一丝丝嫣红的血线从火焰中升起,快慢长短不一,一旦有一根到了顶,立刻便有人哀号一声,喷血而亡
“可恶这是”
苏幕狠狠地瞪着明瑶华,“你用的根本不是清韵斋的正统术法,看起来比我天门的还要妖异”
“伏魔之人,必须比魔头更加狠绝,只要能除尽你们这群魔门领袖,今日就算动用禁术,又有何妨!”
明瑶华冷笑一声,再也不看东倒西歪的天门众人,只是径直指向其中最的那一根血线,“无翳公子,你现在无计可施了吧。”
值此绝境,丹离却是双眸冷然,平静得好似冰封一样,她内心也很是焦灼,却仍咬着牙,满不在乎地笑道“明斋主,你这种血腥手段,若是被世人知晓,只怕你要身败名裂了。”
“你不用激我……若破不了我此术你们今日都将身死道殒,哪来什么世人知晓?”
风声狂舞,明瑶华的笑声,充满胜券在握的自信和泰然。
“哼,那我们就破给你看。”
已到生死关头,各人都拿出压箱底的真功夫,即使手脚不动,也以心念唤出性命宝物,顿时四周神光熠熠,直直对准明瑶华。
“连此术法的端倪都不知,就想靠人多势众来取胜。魔门这一代的青年才俊,也不过如此!”
明瑶华丝毫不惧,仍然出言讽刺。浅、草、微、露、整、理
“此乃星罗灭魂之法,不属中原的法术,而是来自波斯。”
突兀的一声,竹林居然自发退散,为来人让出一条宽阔大道。
只见昭元帝疾奔而来,身后跟随着左相和薛汶,这平静的话语就是出自后者之口。
随着薛汶这一声解释,从竹林四周顿时涌现出无数精锐兵士,手持玄金盾牌肃杀冷寂的气氛几乎要把一切都冻住。他们悄无声息地结成巨阵,好似一道一道的玄铁长城,将所有人围拢在内。
明瑶华的脸色,在此刻终于变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昭元帝冷然不语,左相却是当仁不让地跨前一步,面若霜雪,“你在京畿要地残杀术者,是公然挑衅明廷的律法。”
这一句义正词严,满面正气,连一旁的薛汶也忍不住佩服——左相大人睁眼说瞎话的本领还真高!
明瑶华微微一笑,凛然威仪让人不敢正视,“这是我们术者自己的争斗,用不着朝廷插手。”
“术都也应遵从本朝律法,你们已经不是争斗,而是残酷杀戮!”
左相一指地上的累累尸体,冷怒道:“难道死去之人,就不算本朝的子民了吗?”
明瑶华面上露出一丝嫣红,并非是因为羞涩,而因极度的愤怒。
还没等她发作,昭元帝一声令下,精锐兵士顿时一个大圈,以盾牌为遮,围着她步步进逼。
“身为凡俗之人,竟敢如此大胆!?”
明瑶华已是怒不可遏,只觉得眼前一花,无数锁链从盾牌后飞出,上下左右都被金链的劲风所包围,让人无处躲闪。
“束手就擒吧!”
昭元帝冷喝一声,正要严令所有人拿下明瑶华,却不料,那绝美如仙的女子,身缠无数金链,周身法力快速流失着,目光却越发尖锐凛然。
“你们——罪无可赦!”
她双手交握,瞬间,周身晶芒暴起,化为丝丝血箭,将所有金链都切成两截。
下一刻,明瑶华的身上,顿时喷出了无数的血泉。
她那身仙子般的素袍,此时也是已经被污,浑身的伤密密麻麻,惨不忍睹。
唯有那双眼——那双冷厉而清越的眼,却越发燃
起火光来。
“今日,就算我身死,也不会放你们甘休!”
她说完,踉跄着,飞上了天空。
夜色下的竹林很美,上空却笼罩着浅浅薄雾,明瑶华俯视着这一群蝼蚁般的人们,唇边露出绝美而凌厉的笑。
下一瞬,她甩下腕间的绫缎,抖开之后赫然是轩辕旗,上面绘有梦貘与其他异兽,双从虚空中召出一杆黑枝,随即,从怀中取出宁非送她的那半面,三伯物件好似有灵,居然自动地飞速靠近。
只听轰然一声,三件合一,顿时天地之间乌云翻滚,元气顿时大乱。
此时漫天光符光芒大亮,苍茫夜空中,就连天地宇宙六合八荒,在这些凭空而现的光符前面,竟会全数消失了。
光芒宛如火焰流转,无声的威压将人都镇得站立不住。深不见底的黑暗笼罩所有,让人心头了阵发凉。
嗡嗡声越发清晰,听入耳中,却是无常暗至的惊悚,只见白光乍现,那面轩辕放迎风招展,翻滚汹涌之下,所有人都被卷入旋涡洪流之中,要被拖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
麻将原本乖巧地躲在一边,此时却惨叫一声,根根绒毛竖起,它以四只利爪抱住了竹杆,泪眼汪汪地向丹离求教,然而下一瞬,它的圆眼因惊恐而收缩成一线——
“喵!!!”它的主人丹离,半个身体已经被卷入气流旋涡之中,整个人好似断线
风筝,岌岌可危!
关键时刻,苏幕一把抓住了丹离的左手,而同时,昭元帝也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右手,而青鸾居然从后抱住了她的腰,死死不肯放手,而地上仅有的薛汶,居然在苦苦挣扎着,以囊中白玉棋子,不断地射向明瑶华。
黑白棋子化为黑白双鱼,旋转成阴阳双极,巨大浩然之力漫布天地,竟生生靠近明瑶华。
浩然之力席卷无穷,但随即,轩辕旗一振,狂然煞意吞天灭地,薛汶整个人都被抽飞了开去。
“你们所有人,今日命绝!”
天地之间,只剩下明瑶华的飒然冷笑。
一切都陷入了绝望,所有人都无法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伫立云端,手中轩辕旗散发出万丈昊光,宛如神佛一般冷若冰霜却又无所不能。
丹离闭目待死,昭元帝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低声道:“我们一起……”
而一旁的苏幕,手伸在半空,显得分外尴尬突兀。
他只是慢了两瞬而已!
昊光万丈将天地都染成极致,明瑶华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量都关注在轩辕旗上。
然而下一瞬,谁也不敢相信的事情——发生了。
无尽的昊光穿透她的身体,巨大的血凛煞意暴虐席卷之下,竟全书涌入她的体内。
来不及欢呼,明瑶华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随即,郊区开始急速膨胀,好似一只巨大的椭圆口袋,里面充满了气。
明瑶华发出含糊而压抑的惨叫声,浑身越发膨胀。这恐怖而新奇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吓得浑身发软。
再下一瞬,明瑶华发出一声尖锐恐怖的惨叫,只听轰的一声钝响,她的身体竟生生燃烧炸裂开来。
她这般绝美精致的身躯,宛如上天造化成就,此时竟化为无数燃烧着的血再从空中落下。
这是最凄美,最可悲的景色。
所有人忘却了所有,呆呆地看着。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昭元帝刚找回自己的声音,问得有些茫茫不安。
薛汶也并不清楚,但他想起方才那一幕,心中却隐约浮现了一个可能:轩辕旗分成两半分别存放,在千年历史中,每次都是散失零碎,不能凑成一件,只有这次是唯一以整体状态出现的。
“在身后传说中,轩辕旗是黄帝的秘宝。这样的神器,一般人大概根本承受不起。”
丹离喘息着站起身来,接下去道:“所以,你认为是她承受不住完整神器的力量,终于爆体而亡了?”
薛汶默默点了点头,也没心思多说。一番激战,山穷水尽之后竟是如此局面,真正让人想不到。
丹离仰望着天空,目光凝聚在虚浮着的轩辕旗上,想起方才那般惊心动魄的事,不由得叹了一声。
明瑶华,你以为自己是神,可你,却终究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没有人注意到:空中有一滴珊瑚般艳丽的血滴,竟朝着丹离而去……
空中的血肉很多很乱,那一滴血的诡异,任何人都没有看到。直到它冲至丹离的额头,她才短促地尖叫一声,摔倒在地。
黑暗前的最后景物,是昭元帝温暖的臂弯,以及他焦急惊呼的神情。
闷热的夏日终究过去了,凉秋的到来,让窗外的枫叶在一夜间尽染艳红。
素来清雅的寝殿里,如今却是香氛迷离,氤氲恍惚间,重重的玄紫凤纹缎被中露出女子的一头乌发,直垂着披泄而下。
皇帝快步上前,小心翼翼的揭开缎被,扶起昏迷着的丹离。
他取过桌上的药碗,一小口
一小口的渡给昏迷不醒的丹离。
药味带有奇异的甘味,是苏幕赶赴洱海,特意取回的灵药。
丹离这么昏睡着,已经有四个月了。
自从那滴血进入额头后,她就再没醒来。
根据薛汶的调查,这也是来自波斯,最为恶毒无解的“心之狂蚀”。
它以死者最后的怨恨为引,滴入生人的额头,一日日夺去她的神智,让人昏睡不醒,最后将在睡梦中无声无息的死去。
全然无解的波斯秘药,让所有人的心都坠到了谷底。
苏幕开始动身,去天南海北寻找各种奇异灵药,然后匆匆送回,让丹离服下。
而昭元帝更是在全国大所征集能人异士救治。
四个月的折腾,却始终无法唤醒丹离。
昭元帝冷然看着丹离恬静的睡颜,不知怎的,他的眼角有些发烫,有水滴般的东西滑了下来。
执起她的手,她柔声细语的每日执意为她说着一些琐事。
“你知道吗,苏幕为了你奔波劳累的快要疯癫了……”
“我也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干脆起来批奏章。”
“据说,左相每天都在府邸里焦心的来回踱步,把床前、地上都磨薄了一层……”
“薛汶也干脆甩下朕不管,去你们天机宗的旧藏书楼,搜索一切可能的古方……”
……
“大家都很担心你,希望你能早日醒来……”
一旁趴在软垫上的麻将听了这句,也开始喵喵地叫着,一边叫,还用肥爪去推丹离的被角——好似这样推着,它的主人就会醒来,再度拎起它的颈后皮,一起嬉笑,一起去偷御膳房的美食。
趴在它身旁的墨玉也低吟了两句,好似在安慰自己的伴侣。
昭元帝看着它们俩,想起旧时岁月,低喃道:“你再不醒来,连麻将都要笑你懒了。”
他的嗓音,低沉而嘶哑。
“如果你再不醒来,我……将会觉得这个世界都没什么意义。”
“也许我会做个真正的暴君,横征暴敛,残害百姓……”
“也许我会广纳后宫三千,天天享受美色,把你彻底忘记。”
“也许,我将一辈子这么痛苦,到老的时候,拥着依然年轻的你,我们一起长葬。”
他伸出手,抚过她稍有余温的脸,再也说不下去了。
一声幽幽长叹,一道青翠的倩影,出现在寝宫门口。
“你来做什么?”凝视着青鸾的身影,昭元帝淡淡地问道。
“我来给她送药。”
青鸾语气平淡,缓缓走到丹离的床前。
下一瞬,她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伸手插入自己的胸中,顿时鲜血喷吐,满地鲜红。
“你……你这是做什么?”
昭元帝措手不及,正要上前制止,却见青鸾连连摆手。
她艰涩地笑着,却笑得异常灿烂,哆嗦的手从胸中取出一枚白色圆丸。
“把这个,喂她吃下去。”
“这是?”
“是我重新修炼的内丹,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可以继续活下去,能活很长,很长。”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变得透明,整个人竟似灵体一般。
“呵呵,你娘那个老妖婆果然没说错。一旦失去内丹,我就会再度变成一个孤魂野鬼……哈哈哈哈!”
豁然的大笑声,在此时此刻听来,却显得格外心酸。
“趁着我还没消失,让我摸一摸她的水晶钗,好吗?”她吃力地问道。
昭元帝取下丹离发间的水晶莲花钗,递给了青鸾。
水晶莲花熠熠生辉,金雀钩尾暗金灿然,整支钗古雅隽丽,在暗夜中静静流淌着自身的光华。
青鸾吃力地用手摸过钗身。
“芳龄永继,隽华不离……”她喃喃地念着钗身上刻着的吉祥祝词,笑得断断续续,“这真是好词,可惜,我用不上了。”
把水晶钗还给昭元帝,她眷恋地看了最后一眼,轻声道:“永远不要告诉她真相,永远不要告诉她,我究竟是谁……”
“另外一支原本属于我的,就转赠给她吧——请她子子孙孙地传下去,永远带在身上!”
话音未落,她缓缓地闭上了眼,身体变得全然透明,最后化为了点点尘埃,飘落于风中。
而就在这一刻,床榻上的丹离,开始缓缓地睁开了眼。
昭元帝激动地上前,将她拥在怀里。
“丹离!”
“阿聿……”
丹离嘴唇微动,低低的嗓音在这昏暗寝宫里回响。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是啊,你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现在终于醒了。”
亲昵的低声交谈,让这寥落寝宫,顿时多了缕缕暖意,而窗外,枫叶似火。虽然是秋日,却也是日暖天高,分外晴朗。
—完—
番外翘家记
未央宫建于高台之上,一眼望去,只见重阙云台无数,飞檐斗拱微露。?雪厚厚的堆积着,晶莹璀璨映入眼帘,将四壁宫室都照得敞亮轩明。
穿过中庭,正面地上皆铺有绿玉圆石,轻踏而上便会发出轻微悦耳的轻响,宛如雅乐一般。
雪在上面堆得很盛,罕有人迹踏过。
然而此时,却有人迈着小小的脚丫子,蹑手蹑脚的朝外走去。
“太子殿下,您想溜去哪里呢?”
似笑非笑的一问,让这小小身影僵在当场。
小人儿迟疑着,极不情愿的扭过头来,见到来人之后顿时笑靥如花,甜甜的撒娇道:“左相叔叔!”
他有一张圆嘟嘟的小脸,粉雕玉琢宛如天上仙童,尤其是那一双精致而妖孽的凤眼,小小年纪便有颠倒众生之感。
眼见这样一个玉雪团子撒娇,即使是性格冷淡的左相也板不下脸来,他暗暗叹了一口气,沉声问道:“太子如此潜行,又背了这么些物什,是有意出宫吗?”
发觉对方的眼神停留在自己肩上的三个大包袱上,小小孩童顿时露出了苦恼的脸色,暗自懊丧,实在不该贪吃,就带这么多宫里的点心零食。
他眨了眨眼,开始装迷糊道:“多日不见父皇母后,我很想念他们,又担心他们遭遇大雪,所以就——”
他眨着眼,泫然欲泣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最后干脆耷拉下脑袋,蹲在地上闷着不说话。
左相虽然性情冷硬,见到这么可爱的小团子沮丧难过,一颗心都酥软得要化去了,他心里暗骂那对翘家玩乐的夫妻十万遍,轻咳了一声,轻声劝道:“太子不必太过担心,皇上和娘娘两人身手皆是不凡,此去的江南又素来温暖和煦,他们此时定然过得不错。”
岂是过得不错!那两个没良心的爹娘,现在只怕是乐不思蜀了!
左相恨恨的咬牙——尤其是昭元帝,他居然撇下待批的一大沓奏章,被个老婆牵着,乐悠悠的翘家出游了!
出游还带着一窝猫,老天怎么不来一道雷劈了他们!
他居然还敢留下纸条,建议左相模仿他的笔迹把那些烦人的奏折批了。
这简直是擅离职守。
左相敢用自己的脑袋来打赌:这种馊主意,肯定是那个天下间最不靠谱的皇后娘娘想出来的!
想到这里,左相的面容更加阴沉,他咬牙冷笑着,冷不防却发觉自己的手被人拉扯着,触手间软软嫩嫩。
回神之时,只见小太子站在身旁,奋力仰望着自己,亮晶晶的眼里全是希冀——
“左相,小一也可以出宫去看看吗?”
太子姓秦,名一。这么怪异的名字,是他爹娘热切讨论三昼夜,约定随手翻字典翻到的——倒是符合了他爹娘简单又独特的要求。
左相想到本朝太子的名讳居然是“一”,就是一阵痛心疾首。
这样传扬出去,各国该如何嘲笑这不靠谱的皇帝呢!
还有科举和臣民的名讳都应该避讳,可这个“一”字又该怎么避呢?若真要避讳,只怕连诗经论语都要变满纸白框了。
根本就是胡闹,胡闹!
左相来不及再一次纠结太子的名讳,听到他的要求,顿时心中一沉——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有一句叫上梁不正下梁歪,爹妈都明目张胆的溜去江南逍遥,小孩子怎能不有样学样!
他心中又暗骂自家主上夫妻无数遍,面色却宛如冰雪一般,虽没有发火,语气却变得郑重——
“太子……身为储君,您的一举一动就是万民的表率,一言一行就该慎重。况且白龙微服易招奸患,您还没有自保之力,因此微臣实在不能答应!”
而对左相的严词拒绝,小太子不哭不闹,眼珠一转,早就想好了对策,“左相叔叔你误会了,其实,小一是看见大雪堆积,又担忧在外的父母,由此想到,天都城里百姓数十万,定然有人贫寒窘困,衣食无着——小一想去探望他们的景况。”
左相听完,顿时又惊又喜——这么小就开始心忧黎民,多好的孩子,多好的一位储君人选!
他蹲下身来,与小小太子平视,连声音都变得柔和许多,“太子有这份心,实在难得。既然如此,臣就亲自带你去探望他们——百姓疾苦繁多,还望太子多多思虑,是否能想出可行之法?”
这算是一场教导,更是储君的实习和探讨。左相对这位冲龄都没满的小太子,可说是寄予厚望。
小太子兴致勃勃的答应着,指了指背后的三个大包袱,凤眸晶莹闪亮,“我带了许多宫里的点心,可以分给那些穷人病弱。”
左相深深诧异了:想得如此周全,这孩子真是天生的仁君!
激动不已的左相当下决定,一定要竭尽自己的全力,教导辅佐这未来的贤明之君。
他没有读心术,因此不知道,这位“未来的贤明之君”心中正在咕哝:
好不容易偷溜出去,却被左相抓包,幸
亏我脑子聪明,这才逃过一顿说教,但要如何诱导左相去东街集市,让我能看到杂耍彩戏呢?
两人稍事准备,就取了腰牌出宫——有左相的保证,太子连一个侍从也没带。
一路上,左相抱了太子,坐在高头骏马上,沿路观察访问民情,很是让小太子过了一把瘾。
但,到底是如何才能去看到衔钱的珍珠鸟、攀绳上天的彩戏呢?
小太子心里痒痒,念头一转,又一个鬼点子出来了——
“左相,什么叫逛窑子?”
这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左相拿起水囊正在喝水,被这一吓,顿时呛得直咳嗽。
他随即怒气冲冲的问:“是谁教太子这个词的?”
“是薛叔叔啊……他说西街那边有很多窑子,里面的姑娘热情如火,很值得逛——左相,到底什么是窑子啊,那里很好玩吗?”
面对太子纯净无暇的眼神,左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他心中大怒,偏偏又不能向懵懂的孩子发火,之得耐着性子劝道:“那里没什么好玩的,太子不如去东街看看,哪里有上好的杂耍团。”
太子很是犹豫,“可是上次你说杂耍是玩物丧志……”
玩物丧志也比逛窑子好吧!!!
左相在心里无声的怒吼道。
好说歹说,左相为了引开太子的注意力,可算是煞费苦心,太子这才“勉为其难”答应去看杂耍。
满意地坐在哄闹人群中间,小太子满意的舔着糖葫芦,思起母后的一句话。
“怎样让犟驴子向前走呢,最好的办法不是吊着胡萝卜引诱,这招用滥了就不稀奇,应该在它后方放上火药,它发觉危险,自然会求着你向前的。”
“母后,小一可是有把你的话牢牢记住哦——虽然左相叔叔不是驴,可他比驴还犟,到头来我还是轻而易举的骗了他哦!”
他舔了一口糖葫芦,眼中冒出狡黠的笑,“至于无辜受冤的薛叔叔,你就安息吧——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也是母后教的哦!”
他这么的低喃道,隔了三条街的薛汶完全不知大难临头,在家狂打喷嚏,揉了揉鼻子,薛汶很困惑地说:“是谁在念叨我的名字呢?”
番外二,伥鬼
素来清雅的寝殿里,如今却是香氛迷离,氤氤恍惚间,我凝视着这个昏睡的女子,陷入长久的墨然。
我的翠色长袖掩盖下,双手都在微微颤抖,随即,做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
伸手插入自己的胸中,顿时鲜血喷射,满地鲜红。
我艰涩地笑着,哆嗦着的手,从兄中取出一块白色圆丸。
“把这个,喂她吃下去”
“这是?”
“是我重新修炼的内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可以继续活下去,能活很长很长。。。。。。”
寥寥几语,已让我所有的知觉和气力都在快速流失。这一瞬,我清晰的明白,自己即将魂飞魄散,永远陷入沉眠。
眷恋的眼,最后一次凝视沉睡的丹离,我唯一的血亲,唯一的羁绊。
愿你,永远幸福,永远不要想起我。
我的妹妹。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曾经多么的嫉妒你,嫉妒你可以堂堂正正的做人,而我,只能做上古传说,伥原本不是人,被老虎吃掉就成了鬼,却又能成为忽的帮凶,引虎害人,为了重新获得躯体,我这一缕残魂,违心地答应了要求,而在我重生之后,我的手上便染满了鲜血和污秽。
同样双胞,为何你能幸运地一路朝前,而我,只能躲在这拼凑的残尸皮囊里,躲闪着目光,做一只伥?
每一次凝视你,我的心都好似在痛苦的燃烧。每一次想到,你的幸运是我舍却一条性命换来的,我便会笑自己痴傻。
一瞬间的热血牺牲,实在太过轻易,而这长久的阴暗,终究让我心染满毒脓。
每一次见到你,都想紧紧地拥抱你,为了那久违的亲情,也为了让你也侵染着阴毒的毒秽。
我已无可救药,但我还有理智。
最后的理智。
我屡次的布局,没有一次是杀招,只是想看到你焦虑为难的模样,更想看看你会如何抉择。
在我的心中,至高无上的天门权柄,比那个男人要可靠的多,只有斩断你的羁绊,你才能飞得更高更远。
于是我让丹嘉看清真相,含笑欣赏她得疯狂与绝望,也静静观察你的应对。
但你永远都比我幸运,你得道德,是不离不弃的一心人。
何等的幸运。
在我的心中,就接着对你的嫉恨与爱,让我永远无法再走近你,知道这次,你陷入生死之劫。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走近,拉着你的手。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唯一清晰的,是你那神似的眉眼
我的妹妹啊!
就让我,用仅有的本命元珠,替你挡住着灾厄的阴霾吧我
希望你能永远幸运、快乐。
别了,我的妹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