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溯回到酒吧里面的时候,其他人不知为什么已经都散了,卡座里只剩杨渭和曹睿杰两个人。
“他回来…你早就知道了?”杨渭道。
游溯顺手点着下一根烟,哑声道,“我也是今天上午才知道。”
“你跟他说清楚了吗?”老曹问道。
游溯点头。
杨渭追问,“那他怎么说?”
游溯摇头。
“啧,你一直点头摇头什么意思啊?!”杨渭急得一拍桌子。
游溯深深吸了口烟,有些茫然道,“他说……我们回不去了。”
“说他不爱了。”
这话一听,杨渭和曹睿杰心里都有点儿凉了。确实,毕竟两年过去了,也不是人人都像他游溯似得这么没出息。
可游溯又道,“但我觉得他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老曹和杨渭都迷茫的看着他。
烟雾朦胧,游溯微微眯缝着眼,哑声道,“他好像一副…快哭了的表情…”游溯说着,不知怎么喉头一哽,过了好久才又缓缓道,“他说我们回不去了…他不爱了…”
“可我,可我总觉得,他其实在说…让我救他…”
曹睿杰愣住了,然后三个人都沉默着,很长时间都没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渭突然道,“老游,还记得当年我追林晓曼的时候,你对我说的话么?”
游溯指尖举着烟,有些茫然的看着他。
“你说虽然不一定能成功,但像我这种屌丝,要是真想给自己一个追到林小曼的机会,就只有七个字儿,死缠烂打不要脸。”
游溯愣了愣,突然嗤地笑了,“所以呢,这招儿好用么?”
杨渭也笑,“还成,反正当年我给了自己这个机会,现在她是我两个孩子的妈了。”
游溯若有所思的叼着烟,点点头,“那是…我出的招儿,必须好用…”
杨渭拍了拍他的肩,突然叹了口气道,“这回如果你能把人追回来…我俩保证,以后绝对不再挤兑这小孩儿…”
曹睿杰跟着点了点头。
游溯看着面前自己最好的两个兄弟一脸无比认真的表情,突然笑了。他缓缓弯下腰把脸深深埋在手心里,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滑。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两年了。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一个人,就这么徒劳的等啊等,固执的给自己赌这么一个谁都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来的机会。
居然真的等来了,此生何其有幸?
…
纯黑的房间,任何有窗户的地方都挂着巨大的遮光窗帘,让人无论何时都分不清昼夜。
屋里只开一盏暖光色的落地灯,床头是胡乱堆放的各种药片。
虞桀接了杯水,盯着床头柜上乱七八糟的药剂包想看看现在该吃什么药,应该吃几片。结果看了半天发现自己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妈的忽然有点想笑。
这些药他吃了很久,每隔一段时间医生都会调一次剂量,或是换些其他药片。所以他一直记不住吃药的剂量和时间。
一开始他会为此暴躁,会突然将所有药盒打翻,会自暴自弃地随便抓一把药往嘴里胡塞。可两年,时间教会生病的人要认真吃药,因为和医生作对并不会好受一点。
他没仔细想过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成了这样。厌恶自己就像厌恶所有晴天和阳光。又或许,其实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你有没有过这样一种感觉?仿佛身处填不满的黑暗,放任自己坠落深渊反而会感到安全。所以你痛恨任何企图伸手拉住你的人。
尽管睡前的安定一次又一次的加了量,可他还是睡的很浅。很奇怪,他常在凌乱的梦里看到一个少年,每次少年都站的很远,说抱歉我救不了你,因为是我想毁了你。
还有右手的伤,早就彻底痊愈了,只不过手腕处又多了一条薄薄的刀疤。可直到现在他还是常常会被手掌传来的剧痛疼醒,满头大汗。医生说那些伤口不会再疼了,是他的心理作用。
得,那就是吧。
吃了药,以一个极其端庄的姿势躺在床上,端庄到可以立马下葬。哈哈。每次摆出这个姿势他都会这样想,然后把自己逗乐。
安眠药在渐渐发挥作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抽离,那种感觉像是灵魂在缓缓下坠,终于摆脱了腐朽的身躯。
可其实他不是很想睡。
说实话不怕你们笑话,其实他有点害怕睡觉。
因为总是会做梦,做很多梦,无限连环的那种。每次以为终于醒了,但其实还在梦里,在梦里为了醒来他会一次又一次的杀死自己。
无聊的时候他也会想,为什么明明醒着的时候他并不怕死,可梦里却拼了命的想醒来。一直没想通。
那种缓缓坠入深渊的感觉还在持续,让人感到久违的解脱和平静,尽管他深知深渊尽头是他最为熟悉的地狱。
…
早上,无穷无尽的噩梦是被门铃打破的。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一刻一如既往的浑身冷汗。虞桀微微喘着气,坐在床上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门铃还在不断叫嚣,没完没了让人想把电池从里面扯出来。过了一会儿,虞桀翻身下床,打开门的那一刻被门口那人身上散布的熹微晨光狠狠刺痛了眼。
“艹…”他的房间里很黑,门口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本能的抬起胳膊去挡。
而那个站在阳光里的人,不是游溯是谁?
趁他抬起胳膊挡在眼前的空档,游溯已经伸手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推,另一手在身后带上了门,人大摇大摆的钻进了他的屋子里。
屋子里重新恢复一片黑暗,虞桀拿下挡在眼前的手,黑暗中隐约能看到男人骄傲的下颚弧度。
“早上好。”游溯轻声说。
“你这是干什么?”虞桀甩开他的手冷冷道,“我以为我已经跟你说的够清楚了。”
“嗯,很清楚,我们回不去了。”游溯道。
“…那你还来干什么?”刚从无限混乱的梦里醒来,虞桀一身冷汗还没消退,嗓子干哑。
“回不去了,那就不回去。”游溯径直走进屋里,向客厅落地窗前巨大的遮光窗帘走去,“毕竟生活总是新的。”
“不准拉开窗帘!!”虞桀突然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崩溃的失声嘶吼道。
可游溯已经把窗帘拉开了,铺天盖地的阳光袭来,虞桀弯腰紧紧抱住了脑袋,像一只濒死的蝙蝠。
可阳光只在他面前出现了一秒,下一刻,他整个人都落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
“不怕,不怕…”游溯将他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温暖的掌心在他头顶轻轻拍抚着。
虞桀整个人都在剧烈的颤抖,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死死的揪着游溯胸口的衣服说不出一句话。
游溯抱着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面前的阳光,带着他一步一步的挪向卧室。
此刻卧室里还是一片昏暗,只有他暖黄色的床头灯发出温暖的光。
游溯让他坐在床上,自己则去接了杯水,又从床头拿了药,一粒粒数好后喂到他嘴边,动作娴熟的仿佛这些事他早已做了无数遍。
虞桀还在刚才的惊吓中没回过神来,甚至没心思去管喂到嘴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管狼吞虎咽的把药一口气吞下去,然后惊魂未定的微微喘气。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早上这么害怕阳光…”游溯单膝蹲在他面前轻声道。
虞桀眼神空洞,哑声说:“滚…”
游溯置若未闻,将他冰凉的手握在手里暖着。
虞桀却仿佛被烫了一下,狠狠推开他,奔溃怒吼道:“我他妈让你滚你他妈听不到吗?!滚啊!!!”
“可怜我吗?!!同情我吗!?!!”虞桀歇斯底里的嘶吼着,“我他妈好不容易把你忘了!!你干什么又回头来招惹我?!!”
能不能别他妈管我?能不能就这样让我自己一个人深渊里坠落?不会停下,也别他妈拉我…
“虞桀,我想通了。”游溯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昨天我就多余跟你说那些废话!”
虞桀双目赤红的瞪着他。
“从始至终咱俩都没说过分手,”游溯道,“你是我的,永远都是,别想让我放手…”声音不可控制的微微颤抖,游溯深深吸了口气,“你说的对,过去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所以咱们往未来走,昨天回不去了还有明天呢,前两年回不去了还有后两年,你不会爱自己没关系,放着我来…”
虞桀哈哈笑了,笑的在床上打滚,“游溯,别他妈说的那么容易…爱我?可千万别…”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推了游溯一把,带着诡异的哭腔笑问道,“你爱我什么啊…?爱我的神经病?还是爱我的抑郁症?爱我像他妈个鬼一样见不得晴天和光?还是爱我像个废物一样要他妈靠成把的吃药维持生活?!!”
虞桀知道自己现在面目狰狞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像个疯子,不过他不在乎,更何况他本来就是。
“你他妈爱的是两年前的我!!是那个还他妈算正常的我!!你以为我现在是个什么货色?!还是你想跟我一起在黑暗里过他妈鬼一样的生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你还能爱我…?别他妈太看的起自己了…”他满嘴轻贱自厌的话疯疯癫癫又哭又笑,“…你以为你能救的了我…?算了吧游溯…你受不了的…拽着我…迟早你特么也得被我拖进去!!”
“我可以!!”游溯用力地按住他的肩,强迫人冷静下来,“我可以…”
“如果你讨厌晴天和光,那我就帮你把它们藏起来,如果你不想让我拽着你我可以陪你一起坠落下去…生活黑不黑暗我不在乎,有没有光也特么不关我屁事!!”
游溯血红着眼,一字一顿道,“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