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睿杰有个小表哥，从小出生在国外，兄弟俩基本上没见过面，按理说这辈子应该也没什么联系了。可上个月小表哥回国了，听说是因为工作原因要暂时留在国内，现在在大舅家的康复中心坐诊。
曹睿杰他妈高兴啊激动啊感慨啊。她的小弟弟，也就是小表哥的父亲曹睿杰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小舅，年纪轻轻移民国外娶了个外国老婆，儿子生下来不到两年，因为车祸再没回来。后来他的外国妻子也再婚了，两家人渐渐没了联系。
可曹睿杰她妈一直挺记挂她那从小没了爸的小侄子，虽然联系不多，但年年生日礼物都没断过。上个月听说他回国了，连夜让曹睿杰办了接风宴。
席间老太太拉着和自己儿子一般大的侄子的手直掉眼泪，说是这么多年，家宴终于人齐了。她捧着侄子的脸用眼光仔细描摹他既有有亚洲人的娟秀又有欧洲人的深邃的五官，感慨道:“像！跟你爸真像！”
曹睿杰:“…”
饭后老太太还想让侄子住家里，被儿子和侄子一起委婉的摆手拒绝了。
曹睿杰的大舅也红了眼睛，但理智的劝道:“孩子们都长大啦，跟咱们住一起不自在。我康复中心有员工宿舍，条件不差，永安住那儿也行。”
曹睿杰她妈也同意了，抹着泪儿说:“平时没事儿，一定常回来吃饭啊。”
她这话绝对不是客套话，康复中心离她家不近，小侄子回去吃饭不方便，她就天天打发曹睿杰开车去送。送了一个月饭，老曹彻底奔溃，跟他妈大喊:“戴玉珍女士！！你儿子我！不用上班的吗？！？！”
但抗争无果，反挨了老太太一锅铲，“你说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凉薄呢？永安是我血浓于水的亲弟弟你亲小舅的亲儿子你亲亲的表哥！他一年能在国内待几天啊？你不好好珍惜还嫌麻烦！”说着把做好的便当往他手里一塞，“赶紧给永安送去！别让我再听见你说这没良心的话啊，好好跟你表哥培养感情！”
曹睿杰，国内知名律师，年纪轻轻就有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有颜有才走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锣鼓欢鸣一呼百应？唯一的缺点就是在家里没什么地位…
这天，老曹把饭送到表哥办公室，跟康复中心的小护士打了一路招呼。没办法，混熟了都。
“曹律师，又来给表哥送饭啊？”
“是啊。”
“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
“啊是啊…”
走到表哥办公室门前，正巧赶上一小护士从里边儿出来。
“诶，曹律师，你来啦？”
“戴医生在里边儿吗？”老曹转悠着便当盒随口问道。
“哎呦您现在可别进去，”小护士摆摆手，拉着他往外走，“那小病人又犯病了，里边儿一团糟。”
“犯病？”曹睿杰一愣，“什么病人？”
小护士正要说话，办公室的门又开了。
没想到曹睿杰在门口，一开门Dana也愣了下，而后笑道:“来了？怎么不进来？”
曹睿杰:“我听说你现在有病人在，不太方便，就没…”
Dana看了一旁的小护士一眼，小护士吐吐舌头跑了。
Dana让开门，“没什么事，进来吧。”
曹睿杰走进去，将便当放到他办公桌上。隐约听到隔间的复健室传来摔砸声。
“你这…”老曹犹豫的指了指隔音效果优良的复健室。
Dana一脸淡定的拆便当，“哦，我的主治病人，他有BipolarDisorder，有时情绪起伏会比较大。”
曹睿杰不懂医学术语，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Dana吃了一块扒肉条，感慨的叹息:“Ilovemutton…”
抬头对曹睿杰笑说:“谢谢你给我送饭，替我向姑姑问好。”
曹睿杰随便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You'rewele.”
他在等Dana吃完饭回收饭盒，顺手拿起桌子上的书翻了两下。
隔间的复健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不一会儿，似乎传来了压低的哭声。曹睿杰头皮发麻，问道:
“你是精神科医生？”
Dana想了想，用自己不太良好的中文翻译了一下，“精神？不是，我是外科。”
看曹睿杰一脸疑惑，以为他在好奇，便咽下嘴里的饭解释道:“我的病人之前是个很年轻的乐手，因为一些原因他的右手尺神经损坏了，我在美国给他做了手术，本来要住院观察和复健，可他坚持回国，我只好一起回来。后来发现他患有BipolarDisorder，我…”
老曹终于没忍住好奇道:“什么是BipolarDisorder？”
“Er…”Dana顿了顿，拿出手机，“waitaminute…我翻译一下。哦，BipolarDisord叫做双向情感障碍，俗称躁郁症，就是…”他想了想，“在抑郁症和暴躁症之间切换的一种…精神疾病…”
“还真复杂…”曹睿杰挑眉。
“是有些复杂，”Dana点点头，“不过他是个很温柔善良的孩子。”想到这儿Dana突然笑了，“你知道吗？有一次我去他家找他，正好遇到他在搬家。他当时给了那个mover很多钱，mover提醒他说太多了，而他居然很粗鲁的让对方“滚蛋”。”
曹睿杰一脸黑线:“你对温柔善良这四个汉字一定有什么误解…”
“不不，”Dana神秘的摇头，“我还没说完。然后，就在前两天，我在康复中心遇到了那个男人，他的女儿生了很重的病，刚做完手术。我的意思是，桀一定是在康复中心见过这个男人，他知道他的女儿生病了，才会给他那么多钱。”
Dana用自己小学水平的中文颠三倒四的努力解释了半天，好在曹睿杰听懂了。
但他没Dana那么容易感动，只是平淡的耸了耸肩，“Well…那你的病人真是个好孩子。”
正说着，复健室的门开了，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面色苍白的少年，曹睿杰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此时的虞桀看起来倒是很平静，平静的近乎空洞。但红肿的眼睛和乱七八糟的泪痕让曹睿杰知道刚才在里面痛哭的少年确实是他没错…
“感觉好点了吗？”见他出来，Dana立马走过去，给了他个拥抱，“不然今天就先到这儿…”
话没说完，虞桀轻轻推开了他，哑声音沙哑:“我…去找涂医生…”
他声音在抖，听起来像是在害怕。
“好吧，”Dana放开了他，柔声道:“他就在隔壁，别担心，桀。”
虞桀没说话，径直往门口走去，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曹睿杰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从复健室出来，到他经过自己身边，自始至终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不，应该说他什么都没看。那个他印象里嚣张的让人讨厌的小孩儿，现在眼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名副其实的“目空一切”。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曹睿杰才回过神来，呆呆的看向Dana，“他就是你说的…你说的…”他说不出那两个字。
“他…他去哪儿了…？”
“去找他的心理医生。”Dana没看出曹睿杰异常的神色，有些心疼的叹了口气，“他…太心急了。”
曹睿杰一扫而空刚才满不在乎的神色，有些着急的拉了拉椅子，凑近问道，“你刚说，他有躁郁症？什么时候的事儿？”
“什么时候的事…？”Dana呆呆的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曹睿杰焦心的用英文重复了一遍，他才听懂。
“哦，你说病症出现的时间？这个不好确定，一般和家庭影响还有个人经历有关，可能很早就有了但没发现，因为这种病常和性格缺陷混淆。”
“和…他手受伤…有关吗？”曹大律师小心的试探道。
Dana点点头，“Ofcourse，但这只是导/火/索，使他病症严重了。躁郁症最初大多发生在青春期，这和他从小生活的环境有关，我了解过他的家庭，我怀疑他的父亲也患有躁郁症，但他拒绝检查。”
曹睿杰点头，斟酌着说词，“…这是很严重的精神病吗？能治好吗？”
Dana笑了下，“和抑郁症一样，也分严重程度的，程度轻的人完全可以正常生活。认真吃药配合心理疏导，治好的可能性很大。”
“那虞桀算是严重还是不严重？”
老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Dana也愣了，问:“你认识他？”
曹睿杰除了想抽自己没有别的想法…
…
从康复中心出来，曹睿杰一直有点精神恍惚。开着车绕了一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车停到了游溯的餐厅门口。
“艹…”他无力的捶了一下方向盘。
曹睿杰没下车，拿出手机盯着通讯录发呆。这种无意中发现了一些自己不该知道的东西的感觉太操蛋了。偏偏还找不到能一起“分享”的人…
他盯着通讯录里游溯的名字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往上滑…又盯着杨渭的名字看了半天…最后烦躁的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正心烦着，突然有人敲了敲他的车玻璃，曹睿杰一惊，抬头看去，游溯个狗东西胳膊撑着车门笑的没心没肺。
没等他说话，游溯拉开车门自己坐了进了副驾驶位，“嘛呢？来都来了鬼鬼祟祟的坐在车里不进去，玩儿什么三过店门而不入？”
曹睿杰心情复杂，一时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他，只好装模作样的看了眼表，和他说废话:“这才几点？你就要翘班？”
游溯撇撇嘴，神色有点得意，“有人约我看话剧。”
曹睿杰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就要问谁啊？不会是虞桀吧？！好在他以惊人的自控能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神色如常的和游溯瞎扯淡:“呦，最近有情况啊？”
游溯淡淡笑了下，“嗯，算有吧。”
“…新认识的妞儿？…确定关系了？”曹睿杰心不在焉。
“还没。”游溯看起来也有点心不在焉。
“不像你的风格啊…浪不动了？”曹睿杰信口胡扯。
“嗯，”游溯点了点头，“想结婚。”
曹睿杰先是无动于衷，而后后知后觉的大吃一惊，“结婚？！跟谁？！”
“就这姑娘，”游溯淡淡道，“比我小一岁，医生，性格也好，反正挺合适的。”
“不是还没确定关系么？”曹睿杰彻底懵了。
游溯“嗯”了一声，神色中的迷茫更浓了些，“所以我现在唯一纳闷的也是，为什么我就是不确定…”
曹睿杰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非常僵硬，他想起刚才在康复中心他表哥说的:
“…在美国治疗的时候桀的双向情感障碍并没有现在这么严重，所以我一直没发现。一开始他很配合治疗，可一个多月前他接了个电话突然坚持要回国，回来以后就变得很消沉，心理问题越来越严重，不愿意做复健，也很抗拒心理辅导。”
“…为什么？”
“似乎是因为他在美国治疗的那段时间，他的男朋友在国内出了些事故不记得他了。我跟他的心理医生了解过，他对他男朋友心理依赖很强，而且居然除了这个人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个亲近或信任的人，包括他的父母。”
“后来也是因为有一次他暴躁症发作伤害了那个人，他才主动和我提出要接受治疗的。可他这种心态对治疗非常不利，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以那个人为中心，留在那个人身边，让那个人想起他。因此对方的一举一动都会非常刺激他的情绪…”
“最令人头疼的是那个人现在根本不记得他，没办法要求对方配合治疗。而桀又太焦虑，心理医生建议在治疗期间他最好不要去见对方，好剥离这种依赖心理，可据我所他还是经常溜出去…”
“But…well，这大概就是每个少年成长过程中必须要承受的历练吧。我们青春期的时候不也出现过一些心理问题嘛？你看现在不都健康成长为大腹便便的大人了么？”Dana以30岁过来人的语气乐观道。
曹睿杰:“大腹便便…？”
“嗯？对啊，不是心胸宽广的意思么？”32岁的外科医生一脸天真。
曹睿杰:“…”
…
车里一片沉寂。
“那什么…”曹睿杰偏脸看向窗外，焦虑的舔了舔嘴唇，犹豫道:“我…”
…到底该不该告诉游溯？
…怎么告诉游溯？
…告诉游溯又能怎么样？
难不成他要对游溯说:“虞桀那小孩儿确实是你男朋友，之前你很喜欢他，为了他你跟家里出柜了还把你爸气了个半死大过年的住进了重症监护。虽然他幼稚暴躁自私偏执我和老杨都不太喜欢，但那是因为他有一些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治好的心理疾病，不过导致他病症加重的因素可能是你，所以你要不要负负责和他在一起？”
扯淡么不是…
“怎么了？”见他吞吞吐吐的，游溯起疑道，“你要跟我说什么？”
曹睿杰抿唇，伸手不轻不重的捶了一下方向盘，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没事，没什么…”
游溯狐疑的瞥他一眼，“神经么…”
两人又随便聊了两句，游溯问他要不要去店里吃点饭再走，曹睿杰摆摆手说不用。
游溯走后，老曹又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算了，也许就像Dana说的，大概每个少年的成长都要经历些痛苦，撞碎一面玻璃，踩着一地残渣血肉模糊的走过去。疼这种事儿又没人能替你。
只是他良心多少有些发烫，莫名的，感觉自己是个坏人…欺负了一个小孩儿似得。
作者有话要说：
最开始双向情感障碍被认为是重度的精神疾病，后来更正介于心理疾病和精神疾病之间的心境障碍疾病。我认识的人里有两个双向情感障碍，一个是我表哥，另一个就不透露了，到现在为止都不算彻底痊愈吧，但确实有痊愈的病例在。
但小说嘛，总是美好的，让我们期待桀大王成长为美好的大人！老贺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