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寰亚没有丧心病狂到在车上架摄像头的地步,白晚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不习惯将自己暴露在镁光灯下,更不能忍受时时刻刻被偷窥的生活。与万人追捧的大明星比起来,他其实更想做一名专注于唱歌的歌手,让真正懂得的歌迷懂。可惜,这世上的事哪有这么轻松简单。在演艺圈,歌手与演员一样,有名有地位,才会有更大的话语权和更广阔的平台。白晚想要唱歌,是因为除了唱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的青春时光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那支长长的话筒。可是想要继续唱歌,就不得不在意市场反应,在中海音乐的两张专辑成绩都不尽人意,给了他很大压力,第三张专辑他才这么想让傅野来操刀。
白晚本以为他上车后傅野会回敬他的挑衅,没想到这人却轻笑一声,微微闭上了双眼。林肯车平稳地向着寰亚大厦驶去,傅野一直没说话,仿佛在闭目养神。他闭上眼睛,气势就不那么可怕了,白晚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哪怕不谈才华,按照娱乐圈的标准,傅野这有棱有角的外形条件也绝对可以出道了。可是他又不同于现在流行的雌雄莫辨的花美男和小鲜肉,有一种痞帅强硬的味道。不过,他今天似乎刻意打扮过,头发打了发胶,深蓝色的名牌衬衫,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少了落拓不羁,多了几分禁欲和贵气。白晚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他红色的耳钉上。仔细看去,这水滴般的形状,很像是谁在傅野的耳垂上刺了一下,鲜血慢慢渗出来凝结而成。白晚看着看着,竟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冲动,很想用手将这滴血擦去。
“你在看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白晚一跳,他像被抓包了的少年,慌忙摆正姿势坐好,假装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
但傅野并未睁眼,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问完又安静了。
白晚忐忑地等了几秒没有下文,以为傅野睡着了在说梦话,刚放下心来,小臂却是一热。
原来是傅野调整了一下姿势,臂膀贴上了他的右臂。隔着薄薄的衬衣料子,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力。
白晚僵了一下,他讨厌黏腻的感情,更不喜欢与人肢体接触。而现在,他穿着一件时尚的短袖卫衣,光裸的肌肤紧贴着傅野,这感觉太奇怪了。他是个血凉的人,一年四季身体都是冰凉的。隋风还笑过他,说只有胖子才会肉凉,他这么瘦,怎么肉也是凉凉的?每次一说,隋风就开玩笑似的作势要捏他胳膊。而夏天一到,隋风就喜欢贴着他,从身后搂着他,美其名曰“消暑”。隋风的火力很旺,手和怀抱都是滚烫的,他一靠过来,白晚就感觉一团火撞在了他这块冰上,发出滋滋的消融声,他适应了好久才习惯。
他原以为,傅野这么人高马大,热力只会比隋风更充足,但奇怪的是,并没有。
傅野的体温并不滚烫,而是温热的,如同一汪温水,熨帖着他冰凉的肌肤,出乎意料地舒服。
白晚差一点就不想把手臂挪开了。
但太舒服就必须警惕,白晚不动声色地往车门方向移了移。
而没想到,他一动,傅野也跟着动了,手臂仍然紧紧地贴着他,像被磁铁吸住了似的。
“……”白晚忍无可忍,猛一用力,把傅野的手臂掀开了。
这么大的动作,傅野立刻就醒了,目光直直地看了过来。
白晚被他黑沉沉的双眼看得心里一咯噔,连忙解释道:“你手压着我了。”
“抱歉,我睡着了。”傅野活动了一下手腕,“差点抽筋了。”他又扯了扯衬衣领口,“你不觉得这车里很热吗?师傅,空调麻烦开大一点。”
白晚故意问:“傅大制作人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整齐,你的飞行夹克呢?”
“这么热的天,谁还穿那个?上次我是感冒了。”
感冒?白晚回想起那天与他针锋相对不留情面的傅野,完全看不出是感冒的状态。
可真能装。
他忍不住又道:“怎么坐着都能睡着?傅大制作人真是日理万机。”
傅野听出了他的讽刺,并不在意,淡淡一笑:“还真是,昨晚给EARS他们录专辑,搞得太晚了。”
EARS是新出道的少男偶像团体,年轻貌美,但唱功一塌糊涂。白晚一想到傅野宁愿给那几个五音不全的男生当制作人,也不愿接受他的邀约,脸色有点挂不住。
傅野仿佛没看出他的不悦,仍旧淡淡地笑着:“怎么?还想让我给你写歌?其实也不是不可以。那天的问题你想好了吗?想好了告诉我,没准我会答应你。”
“不用了。”白晚的声音冷下去,“我想清楚了,你说得对,我们的音乐追求不一样。你不过是在追求一种世俗化的极致煽情,一种消费完了就索然无味的集体情绪。而我,想要的是高超的技巧,巅峰的状态和真正的共鸣。”
“真正的共鸣?”傅野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故作惊讶地看向白晚,“你觉得,像你这样的封闭状态,有谁愿意和你共鸣?难道你还在奢求什么高山流水的知音?”
“你说什么?”白晚的呼吸急促起来,傅野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没想到这个人眼光这么毒辣,说话这么狠,这么一针见血。
“我是说,你这么封闭,从来不敢敞开心扉,又凭什么想要拥有共鸣?”
“我没……”白晚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被傅野挥手打断。
“你上次说我看不起你?并没有,但你比不上江之鸣是肯定的。”傅野又挂起了那副冷酷的笑容,一点点逼近他,沉沉气息扑在耳际,“你想要我替你写歌,可以。但我的歌手都必须从里到外掏心掏肺把自己彻底交给我,你敢吗?”
“我……”白晚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心跳如擂。
正在这时,车门啪一声被拉开了。
白晚眼前豁然一亮,只听得欢呼声、奔跑声,摄像机咔擦咔擦的拍照声响成一片,原来,目的地到了。
他迅速跳下车,几乎是落荒而逃,将傅野甩在了身后。
后来的节目录制,白晚一直不在状态,几乎没怎么说话。他一没了劲头,傅野也显得沉默了许多。主持人只好狂CUE叶凝欢和陈笑生,希望他俩杠起来。陈笑生脾气好,被主持人挑事也笑嘻嘻的,叶凝欢那火爆脾气,倒是一点就着。不仅把十强选手毒舌了个遍,连带着把白晚也阴阳怪气地损了一顿。
她本来就看不上现在当红的歌手,总觉得自己资历老,唱功强,怎么都不应该过气呀。可事实却是白晚这样的后辈,无论是人气还是专辑销量,都压她一头,她忍了很久了。
十强选手之一的周其演唱了一首难度很高的英文歌,连傅野都给了他通过,叶凝欢却按亮了待定键。
“我说现在的歌手啊,光会飙高音有什么用?最可怕的是唱歌没感情,听他的歌就像是嚼蜡一般。”叶凝欢剜了一眼白晚,“周其,我知道白导师很喜欢你,不过这一点你可别向白晚学哦!”
这话中带刺,谁都听出来了。
若是往常,白晚笑笑也就过去了,他一向不喜欢和人计较,尤其是前辈。但他刚刚才在傅野那里受了一番刺激,现在被叶凝欢这样冷嘲热讽,有点受不了了。
他正想开口,却听一人施施然道:
“话也不能这样说,叶前辈,周其唱歌是有点像白晚,不过倒不是没感情,而是隐忍克制。而且他的唱功的确是这些人里面的佼佼者,这点也和我们白歌手一样,在年轻一辈中算是顶尖的。”
白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是傅野在为他解围。
可是,为什么?
他看向傅野,那人却没看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叶凝欢。
在傅野的凝视下,连叶凝欢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那行吧,反正先待定吧,看下一场怎么样。”
十进八的比赛,中途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导演示意导师们去休息室开个会。
白晚拖拖拉拉走在最后,他几次想要叫住身前的傅野,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就这样走到休息室门口,傅野拐了个弯又去抽烟了,白晚刚想进去,里面传来叶凝欢和陈笑生毫不避讳的一段对话。
陈笑生说:“你今晚说的那话可真狠,味同嚼蜡都说出来了。”
叶凝欢:“年轻人嘛,不能太捧着,总要提点一下。”
陈笑生问:“你到底是说周其还是白晚?”
叶凝欢嗤笑一声:“你说呢?”
俩人心领神会地一齐笑起来。
叶凝欢边笑边说:“不过我看周其以后出不了头,瞧他那耷拉眼的倒霉样儿,有白晚一半水灵吗?你以为白晚凭什么火?要不是那张脸,谁听他的歌?不过现在出唱片这么不赚钱,我看他忍不了几年就会去拍戏了。”
陈笑生压低了声音:“说到这儿,你不觉得傅野对他的维护有点太那个了吗?”
“听说当年傅野和江之鸣就有点猫腻……白晚不会是爬了某人的床才签了中海的吧……”
导演:“哎呀两位大神,你们小声点,他们就快来了。说白晚都算了,得罪了傅野,我这节目还要不要做了。”
白晚在门外气得发抖。他早知道圈子里到处是八卦流言,但没想到竟然当众编排到他的头上来了,更没想到,“你听我唱”的导演看似将他奉为座上宾,却其实对他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在这些人眼里,他不过是个靠脸吃饭的流量歌手,他这样的歌手,乐坛来来去去能有一打。爆红又怎样?人气高又怎样?能比得上演戏赚钱吗?能比得上爬床升得快吗?没准他们还以为他得的那些奖,都是用钱买来的。他和傅野争论了那么久的音乐追求,在这些人看来,不值一提。他那时为了练歌,每天起早贪黑,每次唱歌前,都要用催吐来开嗓,这些努力,恐怕也只会是他们的笑谈。
白晚越想越气,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顿时,喧哗的休息室里一片安静。见到白晚的脸色,所有人都明白他听见了。
导演尴尬得无所适从。
叶凝欢撩起眼皮凉凉地看着他,也不说话,更不道歉。
倒是陈笑生先打起了哈哈:“那什么,白晚……”
“不用说了,”白晚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直接表明态度,“导师我不做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边走边拿出手机给刘空打电话。
“我不录了。”
“我的祖宗,你又怎么了?”
“这个节目我做不下去了,违约金多少,我自己赔!”
“拜托你清醒一点,这不是违约金的问题,你知道罢录会给你、给公司带来多少麻烦吗?”
“多少麻烦我都自己扛着,总之我不录了。”
话音未落,白晚手上突然一空,手机竟然被抢了。
回头,傅野站在他的身后,拿着他的手机对刘空说:“你家艺人抽风,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白晚眼睁睁地看着傅野挂断了手机,气不打一处来:“你有病吗?我的事儿还轮不到你管!”
“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吗?”傅野厉声道,“你是中海音乐的艺人,你来录节目,代表的是中海音乐的形象,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要帮你解围?就是不想你丢中海音乐的脸!”
“我丢脸?”白晚彻底怒了,“你知道叶凝欢那些人刚刚在休息室里说什么吗?他们说我是靠爬床才上位的,说你和江之鸣有一腿!这样你也能忍?!”
“……”傅野的脸色变了一下,一时竟没有反驳。
白晚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大了眼睛:“难道是真的?”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傅野冷笑一声,“在这个圈子里,谁没被嚼过舌根?你这么玻璃心,我看也别罢录了,直接退圈吧。”
“……你这么玻璃心,我看也别罢录了,直接退圈吧!”
明知傅野是在激他,面对这人冷若冰霜的目光,白晚却渐渐冷静下来。的确,谁都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孩子了,在这个圈子里混,谁不是火里来,水里去,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当年他参加“你听我唱”的时候,各种流言蜚语,比这更难听的话都忍下来了,现在又何必逞一时之气?!
白晚想,自己只是不甘心吧?原以为打拼了这么久,总算有了点实力和底气,却没想到,根本没人看到他的努力,也没有人在意他的歌声、他的音乐。
不过都是娱乐……
“你当初接这个节目,我还以为你早就想清楚了。”傅野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本来就是娱乐,你还在奢望什么?还想在这里找到初心吗?”
白晚一怔。第一次录节目时,傅野就对他说过“我没想到你会接这个节目”,原来那时他是这个意思。他看穿了他的清高,也看穿了这个节目的套路,才会对他愿意当导师感到诧异。而某种程度上,傅野的那句“是因为我吗”的调笑也是对的,他的确有很大原因是想会一会傅野才来到这里。
原来,这人把一切都料到了。
他望向傅野,傅野也注视着他,幽深的眸子暗光闪动,目光里有一种白晚从未见过的凝重:“但我想,你自己坚持的东西,不需要向他们这些人证明吧?!”
自己坚持的东西?
你知道我在坚持什么吗?!
也许傅野是真的懂,白晚越来越觉得面前这人深不可测,就像一个洞察人心的恶魔,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却从不轻易出手,而是蛰伏在暗处,等着不知何时,给你致命一击。
比如此刻,白晚不得不承认,傅野的话击中了他。
但他不愿意就这样妥协。
白晚沉默着,头扭向一边,久久不发一言。
傅野看着他这执拗样子,突然笑了。那笑声中破天荒地带了几分无奈。他凑近白晚低声道:“回去吧,我叫他们私下给你道歉。”
“道歉?”
“怎么?私下道歉还不行,你还想把事情闹大放到微博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靠爬床才上位的?”
“放屁!我……”白晚被激得口无遮拦,抬头,却发现傅野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白晚立马闭嘴,又把头扭了过去。
傅野却突然来了兴致,追问道:“话说,他们造谣你爬谁的床?”
“……”白晚终于逮到了机会,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你的。”
“……”傅野被噎了一下,半晌,才慢悠悠地故意说,“我品味这么差吗?”
白晚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正要反唇相讥,节目组的总导演杜林急匆匆地向他们跑来,身后还跟着刚刚在休息室里的那个执行导演。
“对不起对不起,傅老师、白老师,我刚刚才知道这个情况。小郭他不懂事,说话没把门,我会让他做检讨的,你们不要往心里去。”杜林连连鞠躬道歉,那个叫小郭的导演也一脸愧色地低着头。
白晚没有应声。
道歉并不能改变什么,当时在背后说他坏话的,也不是这个小郭。
他不说话,傅野却沉了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真正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怎么不来道歉?白晚当年参加你们的比赛,一首《仰天歌》技惊四座,冠军实至名归,后来的成绩也是自己一点一滴打拼出来的。这样一个优秀的歌手,代表的是中海音乐,被你们请的导师污蔑中伤,当事人是不是应该出来有个交代?你们请导师时,难道只考虑话题效果,不考虑真正的实力、品行和名望吗?那我看这比赛以后也不用办了。”
这话说得就比较重了,本来就是节目组这边理亏,再加上中海音乐还是本次比赛的投资方,杜林只得连连点头应承,保证会给白晚一个交代。
白晚也觉得自己再坚持退出,双方都下不了台,便也顺着台阶点了头。
杜林长舒了一口气。
白晚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傅野,这人高大、凌厉、气势迫人,但当他站在你这边时,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安心。说实话,他真没想到傅野会这样为他出头,刚刚那番话若是他自己来说,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但傅野说出来,却显得非常有分量。无论是为了中海音乐,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傅野都将他带出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待总导演杜林离开后,白晚真心实意地说:“谢谢。”
傅野揶揄道:“这两个字说得倒不错,比你唱歌好听……”
“……”白晚刚升起来的一丝感动瞬间化为乌有,冷着脸转身往楼里走。
傅野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慢吞吞地跟在他后面。
走出几步,白晚突然回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真的,看了当年总决赛我的演唱?”
“怎么?受宠若惊?”
“……”
傅野本想说那不过是因为工作关系,他需要了解国内外各种与音乐有关的动向罢了。可是,白晚固执地站在那里,逆着橙色的夕照看过来,表情神色都看不分明,却让他感到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急切的、甚至有些怯懦的期待。
鬼使神差地,傅野话到嘴边变了方向:“是的。我看了,那场比赛你表现得的确很好,出乎我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