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48 / 59 章 · 5,071

深夜的德川医院停车场,寂静荒凉得犹如一片坟地。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突然,坟地里掠起一道刺眼的明光,一辆黑车风驰电掣般从坡上冲了下来,尚未停稳,就啪一声熄了火。

傅野从驾驶位上匆匆跳下来,连车都忘了锁,一路小跑着向着楼梯口奔去。

白晚跟在他身后,机械地挪动着步子,耳边仍是嗡嗡的鸣响,脑子里一片空白。自从得知江之鸣出事起,他的脑容量就不够用了。苏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他说是他的粉丝伤了江之鸣。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他的粉丝怎么会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是为了他吗?那些粉丝说着永远爱他支持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证明的吗?

白晚想不通,他也根本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前方的傅野一闪身,消失在了楼道的安全门后,他的速度如此之快,脚步如此之紧迫,似乎完全忘了白晚还跟在后面。白晚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台阶,在门前愣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急诊楼明亮的灯光一下子让他无所遁形,他仿佛一个心怀鬼胎的妖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甚至能听见自己皮肤上滋滋作响的融化声。然而,又没有人真正注意到他。德川医院是市里最好的私人医院,平时人不多,今晚却显得格外忙乱。不断响起的呼叫和急匆匆跑过的医护人员,都证明着这里有一场抢救正在发生。

白晚找不到傅野,他的眼睛被强光刺得发花,看人全是一块块光斑,只能凭感觉沿着走道向人多的地方走去。

走着走着,他似乎看到了傅野,正在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着什么。他揉了揉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一眨眼,却发现傅野不见了。

白晚终于有些着急了。

正在这时,有人发现了他,一位护士小姐跑过来,问:“请问您是白……”

“是我!”白晚忙不迭打断她的话,他突然很害怕在这里听见自己的名字。

“请跟我来。”那位护士小姐显然很知道他的来意,直接把他带上了二楼。

二楼的人少多了,远远地,白晚看到了傅野和苏旭。他们站的地方,应该就是手术室的门口。两个人一边紧盯着前方的手术指示灯,一边在交谈着什么。苏旭很激动,手舞足蹈仿佛在还原事件发生时的情景,而傅野则双手抱胸,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可是,隔这么远的距离,白晚仍看到他额上爆出了条条青筋,他一定是在咬牙忍耐。

如果那个伤害江之鸣的疯子在这里,白晚毫不怀疑傅野会狠狠地给他致命一击。

突然之间,白晚不敢上前了。

他胆怯了,他后悔执意跟着傅野来到了这里,这里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白晚猛地收住脚步,转身跑了出去。

他跑得那么急,差点绊倒走廊上的一架推车,碰撞的声音让傅野和苏旭转过头来。但白晚没有一刻都没有停留,飞快地跑下楼梯冲出了急诊楼。

刚出大门,白晚就被吓住了。

他竟不知道医院门口停了这么多车,集结了这么多人,有背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有闻讯赶来的粉丝,还有竭力在维持秩序的保安。

“那是白晚吗?”

“好像是!”

一群人像闻到味儿的苍蝇,一窝蜂地拥了过来,把白晚堵得死死的,话筒都快杵到他嘴里了。

“白晚,听说江之鸣在里面是真的吗?”

“真的是你的粉丝伤了他吗?”

“你是来道歉的吗?”

“江之鸣现在怎么样了?能透露吗?”

“……”

白晚的脑子一阵阵发昏,明月高悬头顶,他的眼前却渐渐模糊,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就在他满身冷汗,摇摇欲坠之时,突然,一双大手撑住了他的后背。

是傅野。

“你没事吧?”傅野关切地问。

白晚说不出话来,只摇了摇头。

“走!”傅野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他带了两个保镖出来,拦住了众人,自己拉着白晚大步往回走。

一直走到电梯口,坐电梯到了地下二层的停车场,那里,已经有辆车在等着了。

“我让小钟来送你回去。”傅野说,“你放心,江之鸣没有生命危险,不会有大事。”

“我……”白晚望着他,欲言又止。

傅野似乎明白了他想说什么,抱歉道:“情况尚未稳定,我现在还不能走。你先回去休息,我明天来找你。”

白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

傅野摸着他的头发,亲了亲他的额头:“我走了,你不要多想,没事的。”

他松开手,转身离开,连带着那个吻的温度也离开了。

白晚感觉一阵空虚,他望着傅野的背影,情难自禁地唤了一声:“傅野……”

傅野回过头来,停车场昏暝的光线下,他高大的身材似乎坍塌了一些,刀雕斧凿般的五官也变得晦暗不清,显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倦怠。白晚不禁想起第一次见他时那高傲冷峻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心酸。

“怎么了?”傅野问。

白晚望着他,半晌,轻轻笑了笑:“我等你。”

傅野也回了他一个温柔模糊的笑容。

不知怎的,那一刻,白晚突然有了一种要失去他的预感。

白晚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三点,他哪里睡得着觉,一直躺在床上刷手机。网络时代没有不透风的墙,几乎是事件发生的同时,就有人将消息发到了网上。刚开始大家都不相信,毕竟这么丧心病狂的粉丝太罕见了,但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出来证实,有人PO出了照片,还有人发了视频,虽然白晚去看时已经被删掉了,但至少证明这件事是真的了。白晚不敢想象等待着自己的会是怎样的网络暴力,但被骂是肯定的。短短几个小时,他已经花式上了五个热搜,微博被骂了十万多条,不仅是江之鸣的粉丝,还有很多黑子和被带节奏的路人。他们找不到那个始作俑者的微博,便像蝗虫一样他的微博底下发疯,白晚的粉丝根本没有招架之力,被碾压得一片狼藉。

这才仅仅是开始,等到天亮,又是更大的血雨腥风。

白晚突然觉得无比心累,甚至对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圈子里产生了质疑。喜欢唱歌难道一定要当歌手吗?一定要成为明星吗?就算万人吹捧又怎样?拿了大奖又怎样?被名利裹挟着往前走,那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吗?他越想越迷茫,越想越精疲力竭,握着手机,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白晚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以为是傅野,心重重地跳了一下,拿起来,才发现竟然是叶承恩。

“我在国外,”叶承恩说,“刚刚才看到新闻,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好吧?”

“我没事。”白晚心里有点感动,叶承恩已经去了华格纳,按道理说和他、和中海都没什么关系了,却还是第一时间打电话来,而且问的是他的情况。

“那就好。”叶承恩叹道,“只是可惜江之鸣了,竟然这么倒霉,他要是不回来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白晚沉默了下来,这话他没法接。

叶承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妥,连忙转了话锋:“我看你这关也不太好过,如果在国内实在难受,不如来美国休息一段时间,顺便参观一下华格纳的总部。”

白晚勉强笑了笑:“您还不死心,想让我过来?”

“别‘您’了,多生分,我现在可不是你的上级了。”叶承恩说,“以朋友的身份邀请你,有时间就来看看吧。”

白晚突然意识到叶承恩是真的很欣赏自己,绝不只是客套,从一开始,他就是他的伯乐。

白晚油然而生一股深切的感激之情,诚恳地向叶承恩道了谢:“谢谢。”

叶承恩笑道:“光谢谢可不行。总之,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挂了通话,刘空的夺命连环call又响了起来,刘空一直是跟着他的,从中海到W.W.,他在手机里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做出任何回应,这段时间也先不要出门,免得被记者围追堵截。

白晚都一并答应下来,他现在也没心情出门,他还在等傅野的消息。

傅野一直到下午五点才回来。

他一进门白晚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俩人默默对视着,一时都没有说话。

半晌,还是白晚先打破了沉默。

“你……昨晚没休息好?”

傅野胡子没刮,眼下是青灰色的黑眼圈,像是一夜未眠的样子,看得白晚一阵心疼。

“没事,”傅野一挥手,“还撑得住。”

他走进卧室:“我来拿点东西,待会儿还要去医院。”

白晚跟着他走到卧室门口:“他、他怎么样了?”

“醒了。”傅野边收拾东西边说,“清创手术也很成功,没有大问题。不过现在还在观察,他姐姐正从国外赶来,我和苏旭陪他两天。”

白晚迟疑着,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他……会毁容吗?”

傅野的手一顿,直起身来。

白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他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答案。

还好,傅野摇了摇头道:“现在还不确定,不过他用手臂挡了,硫酸大部分都浇在了右手臂上,脸上应该还好。”

闻言,白晚长舒了一口气。

傅野看着他,眼里流露出某种意义不明的情绪,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下了。

白晚的目光一直盯着他,敏锐地问:“怎么了?是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你别多想。”傅野走过来,抱了抱他说,“这几天你就在家休息,任何状况公司会处理,放心吧,一切有我。”

白晚一向很相信傅野,可是他也知道,有些事情,傅野也力不从心。W.W.毕竟是个新公司,危机公关很不成熟,加上这次的事件事关江之鸣的人身安全,网上舆论怎么也压不住,铺天盖地矛头都是指向他的,偶尔有理智的声音,也很快淹没在群情激奋的浪潮中。甚至,还出现了阴谋论,说他不满江之鸣已久,说他抢了江之鸣的男朋友,还说是他暗示粉丝去攻击江之鸣,才导致了这场惨剧。

到最后,白晚都麻木了,随便他们怎么说,他现在只关心江之鸣的伤势和傅野的情况。

可是,一连好几天,傅野都没有回来,只是每天傍晚会发微信简单聊几句。白晚不敢出去,因为网上已经有江之鸣的激进粉在威胁他了。他在家里度日如年。更糟糕的是,时间越长,他就越有一种快要抓不住傅野的感觉。

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给傅野打了个电话。可是那边响了两声就挂了,紧接着一条微信发过来,说自己在病房,江之鸣醒着,不方便接电话。

那一瞬间,白晚很想爆发,很想质问傅野,为什么江之鸣醒着,就不能接自己的电话。

难道他们不是名正言顺的恋人关系吗?

可是,他一想到傅野那边已经焦头烂额疲惫不堪了,就把这股怒气压了下来。

就这样过了一周多,警方终于通报了此次事件的具体情况,并将嫌疑人的身份和拘留结果公布了出来,同时在中海和W.W.的联合声明和打压下,网络暴力渐渐得到了控制。

那天晚上,傅野也回来了。

好多天没见,白晚以为自己会很激动,没想到却感觉到了一丝陌生与拘谨。

有什么东西变了,但仔细去探询,却又无迹可寻。

他望着傅野,轻声说:“我还以为你不想回来了。”

“怎么会。”傅野走过来,给了他一个浅浅的拥抱,“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白晚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忍不住问:“说好的就照顾两天,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他姐姐一个女生,照顾男人终究不方便,我们就在医院旁边住了几天酒店。”傅野解释着。

“可以请护工啊!”白晚不理解,“为什么偏偏要你来照顾?”

傅野怕他多想,说:“不止我一个人,苏旭也在。”

“难道他就你们两个朋友?”

白晚也知道是自己太小心眼儿了,可是这么多天的委屈一齐涌上心头,他实在是没克制住。

而没想到,傅野竟然脱口而出:“那不一样。”

“……”白晚像被触到了什么开关,突然静了。

“白晚,”傅野意识到什么,松开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我现在很累,我们不说这个行吗?”

“为什么不一样?”白晚幽幽地问,“是你们的关系不一样,还是感情不一样?”

“都不是。”

“那就是你在替我赎罪?你也在怪我吗?是我的粉丝做的,不关我的事,你也要怪我?”

“你别多想,我从来没有怪你。”

“那为什么不一样?”白晚不依不饶。

“我真的不想说这个,”傅野掠过他,往厨房走去,他嗓子干渴得厉害,想要去冰箱拿水。

“我最后问你一次,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白晚突然激动起来,这么多天压在心底的内疚、不安、恐惧和愤怒终于爆发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为什么偏偏在最美好的时候遭遇这一切。他多想告诉傅野,这么多天,他暗无天日地呆在家里,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是受伤的是自己就好了。他就不会内疚、不会不安,不会恐惧,不会担心失去他。可是他说不出口,他恨自己说不出口,只能颤抖着问一句“为什么不一样”。

傅野静了两秒,蓦地转过身,“好,我告诉你。”他瞳孔猛缩,流露出真真切切的痛苦,“因为我怪我自己。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我很后悔,如果不是我,他不会回来,更不会将你当做假想敌,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白晚被他痛楚的表情吓住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所以,你现在后悔了?你后悔和我在一起?”

“我没有。”

白晚愈发恐慌:“你骗人!你是不是想分手?你说你后悔了不是吗?”

“不要再说了!”傅野一下子将手中的易拉罐捏爆了,他双目赤红地看着白晚,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吗?江之鸣他嗓子毁了?!”

白晚惊呆了。

“意外发生时,有硫酸飞沫溅入了他的嗓子,他的声带被烫伤了。”一滴泪从傅野的眼眶中掉落,继而是两滴、三滴......“你也是个歌手,你应该知道,毁了他的嗓子,比毁了他的脸还痛苦。”

白晚从来没见过傅野泪流满面的样子,但这一幕他永生都不会忘怀了。因为他的心被狠狠地击碎了,碎片随着傅野的眼泪流出了身体。

“对不起!”他上前一步抱住这个无助的男人,却感觉怀中全是空荡的风。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