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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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为什么?当然是看上你了!”

苏旭的话吓得程吟脸都白了。他以为傅野是要潜规则他,立刻结结巴巴的回绝:“我、我不卖的。要不然我不签了,我还是回乐队去。”

苏旭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想什么呢?!是看上你的嗓子了,要给你写歌!”

“啊!”程吟呆住了。

虽然他尚未正式踏入这个圈子,却也听说过不少关于傅野的传说。比赛的时候,这尊大神就坐在台下,一双深如海的眸子牢牢锁定自己,那种压抑和炽热的感觉,程吟无法忽视。他隐约觉得能流露出这种目光的人,一定有很多故事,而有了故事,才能创作和制作出真正打动人的音乐。

苏旭也说,能让傅大制作人出手写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他给很多歌手当制作人,但真正由他包办词曲创作的歌曲,少之又少。特别是江之鸣退隐后,傅野几乎处于一个封笔状态,一首歌重逾千金,连一些天王天后级别的歌手相求都无功而返,无怪乎白晚怎么求都求不到了。

程吟听了这话,内心一颤,他没想到白晚也向傅野约过歌,而且还没约到。听苏旭的口气,中海音乐很多人都知道这事儿,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情下了赌注,赌白晚最后是否能成功。但现在看来,是失败了。

因为,傅野决定要给他写歌了。

程吟心中五味杂陈。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仰望白晚。白晚是乐队主唱,白晚得到了隋风的爱情,白晚拿了“你听我唱”的冠军,白晚成了耀眼的明星。而自己呢?自己有什么?自己只是一颗毫不起眼的尘埃,哪怕知道白晚是情敌,也始终不敢上前真正与他一较高下,还违心地劝隋风把他追回来。可现在,他突然发现,原来白晚并不是无所不能,至少,白晚求不到的歌,自己竟这样轻易地得到了。

程吟第一次感觉自己赢了。

21号会馆的雅致包厢里,程吟与傅野吃了第一顿饭。

上来的是昂贵的日料,一碟碟菜品错落有致地摆放在他们面前。但没有他人作陪,程吟很紧张,几乎不敢动筷子,只咬着下唇,偷偷观察着对面的傅野。

明明是很休闲的衣着打扮,这人却仍然有着令人生畏的强大气场,一眼扫过来,程吟立马低下头,假装在看那盘秋刀鱼。

傅野笑了笑,绅士地给他夹了一块寿司。

“放轻松,就当是朋友聚餐了。”

“嗯。”程吟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声,仍旧低着头。

傅野见他无意于美食,决定切入正题:“你的合约签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还不签?你对我们公司的规划还有疑虑?”

“不是的。”程吟连忙解释,“我只是,还需要给朋友看一看。”

傅野扬了扬眉,他对这个朋友有了一点儿猜测。

程吟小声问:“可以吗?”

“当然。”傅野说,“你有这个权利。”他非常耐心地补充道,“如果你签约了,我们马上行动起来。先出一张EP试试水,里面的歌,我来写。”

亲耳听见这句保证,程吟有些受宠若惊。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轻声问:“谢谢您。那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傅野定定地望着他,退去了舞台上耀眼的光环,谨慎羞怯的程吟就一点儿不像江之鸣了。哪怕是刚出道的江之鸣,也是非常自信洒脱的,说走就走,想做就做,在鼎盛时期激流勇退,连自诩浪子的傅野也做不到这份潇洒。

江之鸣走之前他写了一首歌,一心想着做下一张专辑的主打,然而江之鸣走之后,这首歌再也无人可唱,一藏就藏了五年。

“傅老师?”

“你不用做任何准备。”傅野回过神来,“一切我来安排。”

程吟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拘谨地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突然,傅野问:“你说你需要给朋友看一看合约,那个朋友,是隋风吗?”

程吟猛地睁大了眼睛:“您怎么知道?”

“他是你的爱人?”

“当然不是。”程吟急忙澄清,“他只是我的哥哥,网上那些话,都不是真的。”

傅野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那他和白晚,也不是真的了?”

“他们不是情人关系。”程吟犹豫了一下,“但白晚这边,对不起,我不太了解。”

“你们不熟?”

“不是……很熟。”

傅野淡淡一笑:“你别紧张,我就随便问问,你们的感情和关系,我无意了解。不过你若是签约了中海,一切私生活都需要向公司交代,公司要对你负责。明白吗?”

“明白。”程吟低声应道。

中海音乐给程吟的合约条件非常优厚,隋风看后没有意见,于是他很快就签了约。至此,“你听我唱”尘埃落定,前几名都签了各大演艺公司,开始征战各自的星途。

只是,看似圆满的结局,硝烟却并未散尽。原本被苏旭找人压制下来的种种流言,不知为何在决赛结束后,再次甚嚣尘上。白晚继续承受着网络暴力,甚至变本加厉,连叶凝欢之前说他是爬床才上位的话,都被传得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加上新专辑迟迟没有动静,粉丝流失严重。

好在这段时间白晚一直闷在录音室里,他的新专辑已到了最关键的阶段,丁晓齐跑到美国去了,所有环节都要自己亲力亲为。两耳不闻窗外事,反而不知道这些是是非非。但刘空就没这么省心了,白晚是他一直带的艺人,也是他最大的摇钱树,他可不能让白晚就这样栽了。

刘空考虑了好几个晚上,最后决定去找叶承恩。叶承恩是公司的佛系派,看上去与世无争淡泊名利,但作为艺术总监,是非常爱才、惜才的。当初就是他力邀白晚签到中海来,还给了他很好的资源和极大的空间。

刘空特意挑了个晚上人少的时间去找叶承恩,可没想到,总监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傅野。俩人正在说着什么,面色都很严肃。

刘空心里一咯噔,当即就想退出来。

傅野先叶承恩一步开了口:“有事吗?”

“没、没什么,我走错了。”刘空知道因为写歌一事,白晚和傅野不对付,他也不想热脸再去贴这人的冷屁股。

傅野讥诮地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那你们聊,我先走了。”刘空忙不迭地退了出去,暗叹今晚运气不好。

刘空走后,叶承恩肯定地说:“他是为白晚来的。”

傅野嗤道:“之前苏旭让他带别的歌手,他也不上心,对白晚倒是尽心尽力。”

“毕竟是一路跟着白晚上来的,和我一样,我也是看着白晚红起来的。”叶承恩微微叹道,“白晚是真有唱歌的本钱,也有潜力,若真是个绣花枕头,我也不会找你来。但是,你真的不帮他?”

傅野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久久没有说话。

“目前的舆论,你也看到了,要想翻盘可不是买买水军搞搞营销那么简单。当务之急,是要出一张叫好又叫座的专辑,出不了专辑,有一首高质量的新歌也可以,实力说明一切,有了实力,再去反黑也有底气。”

叶承恩的话不无道理,可是……

“你不会因为我的一句话,还对白晚心存芥蒂吧?”叶承恩端详着傅野的神色,无奈道,“我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当年,白晚作为“你听我唱”的冠军横空出世,在金城娱乐的第一张专辑就一炮而红,引起乐坛震荡。各大音乐公司都开始关注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在一次晨会中,叶承恩看着投影屏幕上白晚那张低头浅笑的照片,突然说了一句:“从这个角度看,他还挺像江之鸣的。”

这话一出,会议室都安静了。

叶承恩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彼时江之鸣才退出歌坛两年,留下的余震尚未平息。公司的人非常注意不在傅野面前提到这个名字,虽然傅野从未有过什么表示,在江之鸣走后一切如常,但大家总能感受到他的气场越来越强,气压越来越低。

“像吗?”傅野云淡风轻地一笑,“我怎么觉得一点儿都不像。”

苏旭那个没心眼儿的接道:“长得不太像,但他红的速度可真和江之鸣当年一模一样,这都一飞冲天了,挺厉害的。现在好多人都拿他俩比较,说白晚没准可以超过江之鸣的成就。”

傅野盯着那张照片,渐渐收了笑意,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把白晚死死地记住了。

没有人可以和江之鸣比。

任何人想要和江之鸣比,他都不屑。

更何况,他听过白晚的歌,无论是对歌曲的领悟力,还是情感的投入程度,白晚都差江之鸣一大截,又凭什么和江之鸣比?

所以,才有了白晚来到中海音乐后的那些交往。一开始,他的确是恶趣味地故意刁难白晚,但傅野不得不承认,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对白晚的看法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白晚比他想象中更努力、更有想法,也更有韧性。

不过,他还是觉得,白晚一点儿都不像江之鸣,真正唱起歌来像江之鸣的,另有其人。

若不是答应了程吟要为他制作新EP,没准他真会为白晚操刀写一首歌,可是现在,来不及了。

傅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语带歉意:“我没办法给白晚写歌,程吟的首张EP我包办了,你知道的,搞创作,不可能一心二用的。”

叶承恩摇了摇头,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傅野,你还在想江之鸣吗?”

这问题真如一把尖刀般冷光凛冽,傅野却蓦地笑起来:“我想不想他,很重要吗?”

叶承恩叹息道:“程吟的确是一个出色的歌手,可是你应该看得出来,他从来不是为自己而唱,他达不到白晚的高度。难道你只是想找一个江之鸣的代替者?可是替身始终不是正主,江之鸣只有一个,白晚也只有一个。”

傅野心中大震,好一会儿,才不动声色地转过头,掩去了眸中暗色。

白晚闭关了足足半个月,总算把那劳什子专辑完成了。这张专辑取名为《水星未来》,充斥着大量的电子乐,有一种浓浓的金属科幻风,整体风格还是遵循了丁晓齐留下的理念,十分前卫。但白晚也因为傅野的话而折中了一下,加入了几首流行口味的情歌,甚至还有一首中国风。

说实话,他自己对这张风格杂糅的专辑也没把握,可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推出了。

这张专辑被交到了叶承恩手里做最后的把关。

白晚去找叶承恩的时候,没想到程吟也在。而直到这时,他才知道,程吟要推出首张EP,里面的三首歌,词曲制作全都由傅野包办。

心里像硌了一块石头,又堵又难受,但傅野想要给谁写歌,怎么写,他都没资格说什么,淡淡地看了程吟一眼,就出去了。

他一回到家就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暗地。

醒来时,天光暗淡,白晚有一瞬间的恍惚,竟分不清这到底是清晨还是黄昏。

拉开窗帘,华灯初上,倦鸟晚归,才知夜幕就要降临。

听说傍晚是一个逢魔时刻,白日里极力伪装、掩饰的不良情绪,最容易如同妖魔鬼怪一般在这一时刻横行肆虐。白晚很久没这么难受过了,仿佛之前和傅野的种种争执,那晚与隋风的决绝分开,在此刻才显出强烈的后遗症来。他感觉身体里的那块石头已经碎成了好几颗,每一颗都堵在血脉流通的关键之处,每一次心脏起跳,都有尖锐的痛袭来,让他整个人憋得要发疯。

不行了,他一定要找个方法发泄一下。

白晚恍恍惚惚地出了门,打车去了“开嗓”。

为了保护嗓子,白晚在“开嗓”很少喝酒,就算喝,也喝得很节制。但这一晚,他心情差到了极点,想着反正新专辑也交差了,便不管不顾地狂灌了一痛,到最后,喝得胆汁都快吐出来。

“你不能再喝了。”相熟的酒保按住他的酒杯,“想明天上娱乐版新闻吗?”

“你——管我!”白晚奋力地抬起头来吼了这一句,又重重地砸在吧台上,已经完全喝醉了。

“你经纪人电话多少,我让他带你走。”

白晚没有任何反应,还嚷着要继续喝。

酒保无奈地摇摇头,想去找他的手机,忽听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响起:“交给我吧。”

酒吧转头一看,一个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来人身材高大,面容凌厉而英俊,他觉得很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傅野见他不放心,只得自报家门:“傅野。中海音乐。我们是同事。”

竟然是傅野!

酒吧一直只听说过这位大神的名号,却从来没见过真人。现在一见,果然气场强大,不似普通人。

“把他交给我吧,我送他回家。”傅野说着,拍了拍白晚的背,“你还能走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干呕。

傅野皱起眉头,似乎很嫌弃这人喝醉的样子,但还是抬起白晚的一只手臂,想将他架起来。没想到,白晚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一滩烂泥似的不停地往下坠,怎么都架不起来。傅野不耐烦了,突然一弯腰一抬臂,将白晚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他抱着烂醉如泥的白晚快步走出了酒吧,酒保看着傅大神抱着个大男人也毫不费力的背影,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傅野把白晚扔进车后座,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今晚真是见了鬼了,原本是想喝点小酒,找点儿写歌的灵感,想起苏旭说过的“开嗓”,想起他说程吟和白晚都在这儿驻唱过,便鬼使神差地选择了这里。没想到,竟然给他捡到个醉鬼。

“喂,你手机呢?我要给刘空打电话。”

白晚蜷缩在后座,把脸埋起来,小猫似的小声哼唧着。

“你不说我就自己找了?!”傅野下了最后通牒,但显然这警告对醉鬼没用,白晚慢腾腾地翻了个身,露出一张被酒意熏染的脸。他双颊绯红,眼波潋滟,原本冷冷清清的五官都多了一抹艳色,突然充满了情绪和欲望。

傅野心头猛跳了几下,别过眼,试探着伸手在白晚裤子口袋的位置按了按。像是按到了什么开关,白晚突然咯咯咯地笑起来。他边笑边去推傅野的手,极其不老实地挣动着,在后座翻来翻去,笑得傅野心里一阵暗火。

“别笑了。”傅野啪的一声打了一下他鼓囊囊的屁股。

白晚立刻露出了委屈的神色,大着舌头说:“你、你、你干嘛打我?你、你、你是不是不喜、喜欢我?”

他眼角都红了,像个小孩似的质问着他,楚楚可怜而又理直气壮,与清醒时那个高傲、冷漠又逞强的白晚,完全是两个人。

傅野实在忍不住了,逗他说:“那我要是不喜欢你,你怎么办?”

白晚撅起了嘴,哼哼道:“那我也不喜欢你。”

嘿,这么傲娇!

傅野又好气又好笑,干脆懒得理他,仔仔细细去翻他口袋。结果他发现这家伙竟然手机钥匙钱包都没带,就带了一包餐巾纸和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真不知在“开嗓”他是怎么结账的。这波操作真是厉害了,看看这人神志不清的样子,就知道待会儿送他回家没戏了。傅野想了想,总不能让白晚一直待在自己车上,而开个酒店可能第二天全网的人都要传他俩的桃色绯闻了,没办法,只能把人带回自己家了。

傅野给白晚垫了一个靠枕,让他躺得舒服点儿,这时候酒劲儿已经过去了大半,白晚陷入了昏昏欲睡之中,不吐也不挣扎了,傅野长舒了口气,坐回驾驶位,开始往家开。

走到半途,一个十字路口,傅野正专心致志地观察着红绿灯,突然,一只手摸了过来,搭在他的脖颈上,惊得他一激灵,猛踩了一把刹车。

“你干什么?!”傅野回头,白晚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了,扒拉着他的座椅,脸红红地望着他。

傅野满腔怒气登时消了一半,但还是沉声告诫道:“你不要命了?!下次不能这样了!”

白晚一点儿没听懂的样子,用气声说:“我会努力的。”

“?”

“你喜欢我好不好,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傅野惊呆了,他万万没想到白晚会说出这种话。他探究地凝视着白晚的眼睛,白晚也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双水光潋滟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影子,那么不容置疑,傅野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却突然,白晚嘴一撇,带着哭腔叫了声:“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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