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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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唇相接,程吟僵在原地,不敢有进一步的动作。这是他第一次与人接吻,哪怕在心里肖想过无数次,真正发生时,单单是这样碰着,就有了一种缺氧般的窒息感。与想象中冰凉的触感不同,隋风的嘴唇是柔软的、温暖的,灼热的鼻息扑在程吟的脸上,带来火山喷发般的震撼。他视死如归地闭着眼睛,不敢睁开,更不敢呼吸,就这样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过后,他猛地起身,一刻都没有多停留,飞快地跑出了隋风的房间。

他连看都不敢看隋风一眼,总觉得冲动之下的冒犯,已经是对隋风的大不敬。但同时一丝微妙的感觉又从唇上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站都有点儿站不稳。程吟恍恍惚惚地坐回自己的床上,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试探着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一种柠檬汁般的味道,浓浓的酸涩中带着一丝清甜。程吟一下子把头埋进被子里,感受着剧烈的心跳和迅速上升的体温,他暗暗发誓,哪怕隋风刚刚那句“别走”不是对自己说的,他也绝不会离开他。

他对他的感情,已经无路可退了。

隋风缓缓睁开眼,失焦般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其实刚刚程吟的嘴唇一碰到他,他就醒了。他一向睡眠很浅,加上这段时间以来烦心的事实在太多,噩梦不断。

梦中也在不断失去,生命中重要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他,就仿佛是现实生活的缩影。

先是溺水而亡的弟弟,然后是渐行渐远的父母,接下来是白晚、乐队的朋友……最后,连程吟都要走了。

程吟拿着一纸演艺合同,双眼红红,像只可怜的小兔子似的站在大院的树下。

这里,曾经是年少的他们玩耍的天堂。

程吟却在这里与他告别。

“隋风哥,我走了,你保重。”

“你去哪里?”梦里的隋风很是吃惊,他从未想过程吟会走。自从弟弟去世后,他们搬到这个大院,隔壁家的这个孩子就缠上了他,刚开始他还挺不耐烦,后来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可爱,就像是弟弟投胎转世了一般。他越想念弟弟,就对程吟越好,他以为他们的感情早已比亲兄弟还要亲。

程吟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说出的话却无比坚定:“我要去当明星了,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我会有很多很多的爱,我不稀罕你了。”

程吟说着,轻飘飘地往后退去。

隋风心里一痛,着急上前想要抓住他。

“别、别走,别离开……

“我只有你了。”

隋风想说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急得他抓耳挠腮。

“隋风哥,你忘了吗?是你让我走的。”程吟幽幽地望着他,突然拥上前来,轻轻在他唇上一点,隋风一下子惊醒过来。

他真的闻到了程吟的气息,就在他的唇上。

原来这真的不是梦。

但隋风不敢醒来。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一秒、两秒、三秒……唇上一轻,那沉沉的负担消失了。

隋风缓缓睁开眼睛,对着仿佛无尽的黑暗轻轻叹了一口气。

中海音乐,艺人经纪部,白晚敲响了总监大人办公室的门。

苏旭穿着一身花衬衫,吊儿郎当地坐在转椅上,见白晚进来,煞有介事地抬了抬墨镜。

“什么事?”

大白天还在屋内戴着墨镜,这副骚包得不得了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昨晚又去鬼混了。

但总监大人的私生活不是他这个小小歌手能够评议的,白晚这次来只有一个目的,劝苏旭放弃程吟。

“放弃?为什么?”苏旭不可思议,“你知道我们把他在酒吧驻唱的视频放在网上,现在转了多少了吗?”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在白晚眼前晃了晃。

白晚被他晃得心烦,想也没想就说:“两千?”

“是两万多!”

苏旭兴奋得不得了:“他真的很有潜力,长得也是时下最流行的天然无害的小白兔长相,超能激发那帮土豪姐姐粉的母性的。白晚,他一定能红!!!”

白晚烦就烦在这里,他不希望程吟红。或者说,他不希望程吟比他红。说他小心眼没风度也好,嫉妒心强没品也好,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圣人。所谓一山不容二虎,程吟若是成了中海音乐的一哥,白晚以后想要好资源做音乐就更难了。

“他是‘狂鹰乐队’的主唱,这样不太好吧?”白晚说。

“有什么不好?三年前‘你听我唱’的冠军是曾经‘狂鹰乐队’的主唱,这次若是程吟也能拿冠军,不是更有话题吗?”

“可是这样会牵扯到我!”

“嘿!就是要牵扯到你!”苏旭斜睨着他,“你半年不发歌,现在人气急剧下滑,再不找点话题,你就凉凉了!”

“……”

白晚无话可说,他早知道苏旭不会轻易放弃程吟的。

沉默了一会儿,白晚只得问:“那他这次是以个人名义参赛?”

“是啊,他一个人。”

难道程吟也和隋风闹僵了?

白晚正疑惑着,突然一把熟悉的烟嗓从斜刺里插了进来:“门怎么开着?”

傅野不知何时倚在了门口,微微皱眉直视着苏旭,一指眼下:“昨晚又玩到多晚?黑眼圈可以当烟熏妆了吧?苏总竟然不管你,让你天天鬼混!”

白晚有点儿讶异,傅野对苏旭竟然这么不客气。

苏旭连忙坐正了,尴尬地笑道:“哪有,我这不是天天忙着物色好苗子吗?你看我找的这次来踢馆的歌手——程吟,你看了他的演唱没有?”

傅野大步走进来,随手将苏旭桌上的资料翻了翻:“还没来得及看,最近太忙了,录节目时直接看表现吧。”

苏旭为了转移话题,把矛头对准了白晚:“白晚还不乐意程吟去踢馆呢!”

傅野转过身来,仿佛这时才注意到他,轻轻一点头,故意说:“怎么?是怕新选手抢了你的风头?”

白晚垂下眼帘。不知怎的,他现在一看到这人,心里就涌起一股怪异的情绪。倒不像之前被傅野凌厉的气势逼得喘不过气来的那种不安。相反,与傅野相处久了,这人也没那么可怕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每次他以为傅野看不上他的时候,傅野却三番五次为他解围,肯定他的唱功;可每次他觉得傅野已经对他有了改观,这人却总要不咸不淡地讽刺他两句。白晚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被傅野拿着毛线团玩得团团转。可是,偏偏这人又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总能看透他的所想所思。一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能如此接近他的内心,白晚就有一种难言的悸动和恐慌。

见白晚不说话,傅野啧了一声:“不会吧?被我说中了?还真是?”

“傅老师这么喜欢多想,真应该去拍电视剧。”白晚避开他目光,看向苏旭,“我先走了,你们聊。”

苏旭看着白晚离开的背影,没心没肺地嘲笑傅野:“哈哈哈!没想到你也有碰钉子的时候!”

“气性还挺大!”傅野无所谓地笑笑,“有烟吗?”

“你不是都戒了很久吗?怎么又开始抽了?”苏旭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万宝路,扔给他。

端详着他的神情,苏旭想起什么:“喂,你不会是前阵子看到了网上的消息吧?”

“什么消息?”傅野点了烟,坐在窗台一角,俯瞰着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目光渐渐飘远。

“之鸣他、他……”苏旭不知道该不该说,虽然他们仨当年是好得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但那是在国外读大学的时候,十年过去了,再好的兄弟也有了隔阂。事实上,江之鸣离开得太过突然,连他都不太了解这俩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要结婚了?”傅野漫不经心地问,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他的烟圈吐得很完整,一圈一圈绵延不断,之前在学校里,他经常和江之鸣比这一手。

但其实,又哪有什么永远完整的圆圈。

“哎呀,都是谣言啦!”苏旭挥挥手,像要赶走什么一样,“真要结婚,能不跟我们说吗?”

傅野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丝毫情绪:“都三年了,也该结婚了。”

他说着,把那根只抽了几口的烟徒手掐灭,扔进烟灰缸:“我走了。”

“哎……”苏旭想叫住他,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傅野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对了,要真给你发请帖了,礼金算我一份。人我就不去了,祝福帮我带到,祝他幸福。”

苏旭:“……”

傅野一出艺人部就看到白晚。

白晚正站在走道尽头,望着窗外,背影挺拔而又单薄。

傅野心念一动,向他走去。

“你怎么还没走?”

白晚听到他的声音,肩胛骨像两片蝴蝶的翅膀轻轻一颤,仿佛极不情愿地,但还是转过身来。

“我待会儿要去趟录音室,在等人。”

“等谁?丁晓齐?”

“……你怎么知道?”

“叶承恩好不容易把这位大神从美国请回来,当然要赶紧让他一试身手了,你新专辑不能再拖了吧?”

白晚望着傅野那云淡风轻的表情,竟猛地升起了一股怨怼:“那是,晓齐哥资历比你深,人却比你好说话多了。”

傅野哼笑一声:“叫得倒挺亲热。”他缓缓凑近到白晚耳边,沙哑的嗓音直往他肌肤上磨,“不过我告诉你,你可要小心点,听说,他不喜欢女生。”

白晚耳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强作镇定:“那又怎样?”

“没怎样,”傅野邪气地勾起嘴角,用气声道,“你这么细皮嫩肉,小心被吃了。”

说完,他愉悦地大笑起来。

“……”白晚实在是受够了,推开他就走。

好像撩过头了?傅野耸耸肩,在他身后说:“既然你找了大神当制作人,我就不插手了。不过,我可以帮你选歌。”

“选歌?”白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你不是要选主打歌吗?加一下微信,把你的候选曲发给我。”傅野走到他身边,晃了晃手机。

“为什么要帮我?”

傅野心想,总不能说看你这样子有趣又可怜吧。

于是胡诌了一个理由:“苏旭逼的,你信吗?”

白晚当然不信,但他也懒得追究了,反正他永远说不过傅野,索性打开微信,递给这个人。

“就这么相信我?”傅野边扫描二维码,边抬眼看他。

白晚板着脸道:“给你听听我也没损失。”

傅野看着白晚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一时竟有些恍神。还真是能屈能伸啊!这要是换做是江之鸣,早就不会理他了。

“好了,”傅野做了个OK的手势,“你把demo发给我,晚上我听听。”

晚上,白晚窝在沙发里,他翻傅野的朋友圈翻了快两个小时了。

这家伙竟然什么限制都没有设置,一直可以看到好几年前。好在傅野的话不多,朋友圈里基本上都是分享的歌和摄影照片。

一开始,白晚还以为那些照片是傅野从别处找来的,后来才发现,是他自己拍的。因为苏旭几乎每组照片下面都点赞,还发评论说“傅哥拍得真好”。

白晚感觉自己要重新审视一下这位二世祖和傅野的关系了。他来中海一年多,见到傅野的次数屈指可数,还比不上最近这一两个月的频繁程度,真不知道苏旭对傅野这么狗腿。

不过,傅野拍得的确挺好的。倒不是技术有多么高超,主要是艺术感觉好,饶是白晚这种不懂摄影的人,也能从照片中感觉到各种情绪。

快乐、压抑、伤感、欣喜、茫然、痛苦……

白晚翻得手都痛了,才翻到了底,傅野朋友圈的开始,是一张照片。

照片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但它是一张人像。

傅野的朋友圈里没有人像,这是唯一的一张。

江之鸣穿着那件绣着金线的白衬衫,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抬着尖尖的下巴冲着镜头笑。他笑得很灿烂,眼角的纹路都绽放开去,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但白晚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疲惫。

不知是摄影者傅野的疲惫,还是江之鸣自己的疲惫。

这张照片做过褪色处理,仿佛定格的时光也被冲淡了。

白晚猜想,这应该就是五年前的那场演唱会后,在休息室里傅野为江之鸣拍的。

拍完这张照片不久,他们就散伙了。

白晚突然感到一阵心累,似乎照片里的情绪也感染了他,他正想关掉微信,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是傅野。

他的头像是一块纯黑的颜色,什么图案也没有,反倒令人印象深刻。

白晚打开他的消息,就七个字。

“我听了,全是垃圾。”

白晚哭笑不得,这人还真是直接。

看来这些歌真是不能用了。

过了一会儿,傅野的信息又发过来:

“你真想要我为你写歌,我说了我的条件,答应的话,我就帮你。”

白晚想起那天傅野在车上说的话:“我的歌手都必须从里到外掏心掏肺把自己彻底交给我,你敢吗?”

从里到外,掏心掏肺,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告诉傅野那些冷冰冰的过往吗?抑或是他对隋风那难以辨别难以启齿的感情?又或者是他的这种排斥亲密关系的“病症”?

不,这样太危险了。傅野就像是一头侵略性极强的野兽,光是抵御他的气息就已经够难了,要把自己全身心地交到他的手上,推倒心墙引狼入室,这绝对不行!

他做不到!

白晚想了好久,才给傅野回信息,又变回了当初的礼貌和谨慎:“谢谢,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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